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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你儿子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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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儿子有没有跟你说过,里面怎么拆书?”章飞问。
乔金山叹了口气:“他说,有些旧书一筐一筐拆。扫得快的,一天拆两三百本。根本装不回去。他就管标页。标着标着,那些书页就乱了。他也烦。可不敢说。”
“他敢作证吗?”
乔金山不说话了。章飞知道,这是最难的。父亲在圈里,儿子在厂里。谁敢先出头?
“不用他作证。”章飞说,“你只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以后元页再让你收书,你把书送到我店里来。就说飞鸿截了。钱我补你。”
乔金山愣了:“你收得下吗?”
“收得下。”章飞说,“只要是旧书,我都能收。书到了这里,就不会去拆。”
乔金山盯着章飞,像头一次认识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点头:“行。我试试。可我不能让元页知道。”
“不用让他们知道。”章飞说,“你就当我是你另一个下家。”
乔金山走时,章飞没再提那几本画册。他站在门口,看那人拐出弄堂。风从巷子口吹来,把门上的铜铃撞得轻响。他知道,这不是翻盘。只是把书从机器底下,往书店里多抢回几本。
能抢几本,是几本。
乔金山走后的第三天,第一批书被他拦了下来。
那天中午,章飞正在店里给几本旧书换书皮。小满忽然推门进来,用手语比划:后门来了辆三轮,拉了一车书。那人说,是你让他送来的。
章飞放下剪刀,走到后门。乔金山骑着一辆旧电三轮,车斗里摞着五个纸箱,用绿绳绑着。他见章飞出来,摘了帽子,低声说:“这是今天要往真北路送的。我绕了一圈,拉你这儿了。你看看。有要的,你留下;没用的,我再拉走。”
章飞点头。他让小满搬了张旧帆布铺在地上,把纸箱一箱箱卸下。打开第一箱,里面全是七八十年代的旧小说。品相一般,但书脊完整,没有拆痕。第二箱是旧教材和几本散页画册。第三箱最好,是一批民国小开本,有几本还用旧报纸包着。章飞蹲下来,一本本翻。翻到一册《白话聊斋》时,他心里动了一下。那书扉页上盖着一方极小的朱印:慈溪陈氏。
“这些书,谁收上来的?”章飞问。
“主要是虹口一个老头家里。人死了,侄女要清房子。小四去收的。收回来直接装车。还没送去那边。”乔金山说。
“给人家多少钱?”
“五百,全包。”乔金山说。
章飞“嗯”了一声。五箱书,五百块。还不够一两本像样民国书的价格。可这就是旧书圈最底层的收法。人家也只当废品卖。小四和乔金山赚的是脚力,元页要的是书壳里的东西。
“这箱我全留。你跟她侄女说,有人按整批收。让她别把剩下的再送元页。有别的旧纸,也先往飞鸿送。钱不会少。”章飞说。
乔金山点头:“行。她那边还有两箱旧信。过几天我去拿。”
章飞付了钱。比五百多,但也不算高。乔金山没多要,接了钱,又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单子:“这是元页的收货单。每车都有。你留着当证据。”
章飞接过来,扫了两眼。单子上印着“元页数据采集中心”抬头,下面填着书主姓名、联系方式、预计拆扫数量。最下方还有一栏“特殊情况”,空白着。章飞把单子折好,放进铁盒。
等乔金山走后,他和小满把书搬进后屋,一箱箱清点。那箱民国小开本里,有几本确实不像普通家藏。书页很干,书脊有旧修过的线。其中一册《白话聊斋》,里封夹着一张红纸剪成的“福”字,已经薄如蝉翼。章飞用镊子轻轻夹出。红纸下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民廿九,赠阿姊。舟山陈少梅。”
章飞把纸放回去。他知道,这批书如果送进元页,这页红纸多半会被单独提取出来。它薄成那样,拆书时稍一用力,就成渣。可它又是最有“数据价值”的东西。有题赠,有落款,有时间。按元页的逻辑,这一页就能单独归档,卖不卖另说,至少不会再还给书主。
“小满。”章飞说,“去把后屋最里面那几个防潮箱拿过来。这几本得收好。”
小满应声去了。
章飞站在门口,看天一点点暗下去。他忽然想,自己能拦下一车,能拦两车,可拦不了所有车。元页在旧书圈里的口子已经开得太大。他这里多留一本,那边就少拆一本。可这终究不是办法。
他必须让这条线停掉。
乔金山没有食言。接下来一周,他前后又拦下两批书。
一批从南市老城厢收来,是几箱旧字帖和民国家信。另一批从曹杨新村来,全是五六十年代的科技小册子。章飞分别看了。字帖里有几页拓片,旧得发亮。家信里夹着几张老照片,已经粘在纸上,拿起来像要碎。他把这些全留下。剩下那些实在用不上的普通旧书,他挑出几本还能修修的,其余让乔金山转给老虫,当旧货处理。
乔金山每来一次,都会给章飞带几张元页的单子。有时候是收货单,有时候是“拆扫进度表”。章飞不看,全收进铁盒。他不想现在就拿出来。但他知道,这些东西,以后一定会用上。
小满看章飞天天往回搬书,有点担心。他打手语:店里放不下了。
章飞说:“放得下。后屋满了,就往阁楼搬。阁楼要是再满,我就把不重要的旧书先出掉。”
小满没再说什么。他知道章飞在做什么。这些书如果不由他收着,就会被送去真北路,拆了,扫了,再还回来。或者,连还都不一定。
有一次,乔金山拉来的那车书里,夹着一本很小的蓝色线装本。封面已经掉了,只剩一层旧蓝布。章飞一眼就认出,这是晚清石印本。他翻开,里面全是手抄药方。笔迹很清秀,像女人写的。页边有几处虫洞,但字是好的。他问乔金山这书哪来的。乔金山说:“一个老中医的后人。说家里清出来一批医书,问我收不收。我还没去看。这几本是从一个旧柜里顺手拿的。”
章飞说:“你下次去看,把全部医书都拿到我这。不管多少。我照价收。”
乔金山记下了。
当天晚上,章飞给温玉琴发消息,让她来店里看那几本医书。温玉琴第二天就来了。她翻了几页,说:“这是手抄药方,不是普通药书。有几味还是民国才有的药名。写书的人应该有家传。这种本子,如果拆开扫描,很多边角会碎。可药方是能传下去的。拆了,损失不是几页,是几代人记下的方子。”
“所以我才拦。”章飞说,“元页不管这些。他们只要数据。数据里,药方只是几行字。可真正的中医看到原书,还能看出纸上的改动、批注、增减。那些才是要命的东西。”
温玉琴点头:“我能帮你把这些医书先做个初步整理。至少知道哪些最怕拆。以后如果和元页对上,也能说清楚,我们不是反对扫描,是反对不计后果的拆。”
章飞说好。他开始明白,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拦书。温玉琴、老邱、老虫、乔金山,甚至那些把书从家里抱出来的普通市民,都在慢慢站在纸这一边。
可元页不会停。高远也不会。
果然,过了几天,小满发现书店门口被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
“别挡路。”
章飞看完,没擦。他让小满去苏姨那里借了块湿布,把字擦掉。然后他拿起粉笔,在原来的位置写了一句:
“书不卖命。”
他不知道高远会不会看见。但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一场关于旧书的争论了。
写粉笔字的是个半大孩子。章飞没去查,也用不着。这条街上的人,谁不认识谁家孩子。他知道,这是有人借小孩的手,给他送话。意思很明白:你在挡路。
章飞没当回事。他照常开门,收书,修书。只是每天晚上关门后,他会在店里多坐一会儿。有时开着台灯,有时干脆不开。他听巷子里的声音。听自行车链子响,听人踩在湿石板上的脚步,听对面楼上有人拉二胡。他要把这条巷子的夜里每一丝变化都记在耳朵里。
三天后的夜里,出事了。
那天晚上风大,雨还没落下来。章飞睡下没多久,听见后门有响动。很轻,像有人用铁片拨锁。他翻身下床,摸黑走到后屋。后门老,门板薄。他贴在门边听,果然有呼吸声。不是猫,也不是风。是人。
章飞没开灯。他慢慢从墙角摸起一根旧门闩,站在门后。门外的人拨弄了几下,大概觉得锁老,又住了手。过了几秒,脚步声往巷子外去了。章飞没追。他等声音彻底消失,才开灯。后门锁眼上全是新划痕。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白纸,折成三折。他捡起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一车,你留不住。”
章飞把纸折好。天还没亮,他给小满发了条消息,让他今天晚点来。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门口,一直坐到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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