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页》林语安

47、第 47 章 “你能上去

　　“你能上去吗？”
　　“现在不行。我的账号被停了。宋停的也是。”刘放说，“但我认识一个人，还在里面做质检。这人欠我个人情。他可能肯帮。”
　　“你信得过？”
　　“他怕事。但不坏。我如果能保证他不暴露，他可以帮我们拉一些记录。不需要全部。只要几单能对上书的。”刘放说。
　　章飞点头。他看了看宋停。宋停今天没上次那么紧张，但脸色仍不好。她低声说：“我听说元页最近签了好几个旧书店。给的钱不多，可条件开得高。说‘免费扫描，数据返还，还送设备’。有些老店主根本不懂什么叫数据。他们把书交出去，以为就是借去拍个照。”
　　章飞说：“这我信。他们门口堆着的书，有些就是整箱整箱从老店里收来的。不挑不选，像收破烂。”
　　“他们才不把书当破烂。”刘放冷笑，“破不破不重要。里面的夹带物才重要。有些书主自己都忘了书里夹过东西。元页比他们清楚。”
　　章飞沉吟片刻：“现在最要紧的，是先让几个书主站出来，把‘不拆书’的承诺撕破。然后才能让人看见，元页真正在拿旧书做什么。”
　　宋停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动？”
　　“再等两天。等沈幼菱那边给我准信。有些事，不能只靠旧书圈。要走到台面上。”章飞说，“你们现在先把叶脉里能拿到的记录整理出来。尤其是能证明夹带物被私自取走的。一旦找到实证，我们就能把元页从‘不拆书’扯到‘偷东西’。”
　　刘放点头：“我今晚就联系我朋友。”
　　宋停突然抬头：“章老板，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非要把扫描仪送到你店里？”
　　章飞看她：“你说。”
　　“因为飞鸿旧书店在旧书圈有位置。你一句话，比他们做一百场活动都管用。他们想收编你。收编不成，就让你显得被收编了。等圈里人看见你门口摆着他们的机器，就会以为你点了头。”宋停说，“所以他们才给你送机器。不是给你用的。是给别人看的。”
　　章飞没说话。他想起那台机器就搁在店门口，蓝布盖着。高远说“先放您这儿”。原来不是放着。是摆着。
　　“我回去就把机器搬进后屋。”他说，“不会让它再见光。”
　　宋停点点头。刘放也站起来：“那我们先走。有东西我发你。”
　　章飞说好。
　　他们走出面馆。巷子里很黑，只有费老板门口那盏灯亮着。章飞看他们走远，才慢慢往店里走。风从弄堂里吹过来，带着河水和旧纸的气味。他抬头，月亮很薄，像被磨过很多次。
　　章飞回到店里，先把那台机器从门口搬进后屋。
　　机器不重，外壳已经被他拆过一遍。他重新盖好蓝布，塞到后屋最里的旧货架下。那里堆着几箱多年没动的旧杂志，潮气重，光线暗。机器藏进去，像从来没存在过。章飞拍了拍手上的灰。门口一下空了许多，连风都像顺畅了。
　　小满第二天来上工，见门口空了，打手语：机器呢？
　　章飞说：“藏起来了。以后谁问，就说退了。”
　　小满点头。
　　下午，沈幼菱打电话来。她说：“法制科的意见出来了。如果书主能提供合同和损坏前后的照片，元页就可能构成民事欺诈。至于夹带物被私自拿走，如果价值能认定，或者数量大，可以往盗窃方向靠。但需要元页内部人员作证，证明那些夹带物不是随手处理，而是被系统归档转卖。”
　　章飞说：“正好。我这边有两个前员工。一个能拿到内部记录。另一个手里有一份处理单。加上几个书主。能凑。”
　　“你让他们把所有东西按时间、地点、书号整理好。我让周含章跟你们对接。”沈幼菱说，“记住，别自己找元页。别对任何人承认你们在查。高远这种人不笨。你一抬头，他就知道。”
　　章飞说：“知道。我们不会早动。”
　　挂了电话，他给宋停发了条消息：“警方那边有口子了。晚上让刘放一起，我们核一轮材料。”
　　宋停回了一个“好”字。
　　晚上九点，宋停和刘放到了飞鸿旧书店。章飞关上门，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他这几天拍的照片、合同复印件、宋停给的处理单、以及一份他手写的旧书拆损记录。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刘放看得很仔细。他看到处理单时，说：“这张单子不是正式出库单。应该是内部报损单。上面‘损耗率40%’，说明书已经拆了，而且缺了很多。这种单子，叶脉里会有对应记录。”
　　“能查到吗？”章飞问。
　　“我朋友明天休息。他答应帮我拉一次。但只能拉三单。多了怕被风控发现。”刘放说。
　　“三单足够。要那种书主还能联系上的。”章飞说。
　　宋停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我在公司时留的一些样张和几份培训PPT。培训PPT里把拆书叫‘展开式扫描’。还说‘拆损属于正常工艺损耗’。这东西要是公开，大家就知道他们根本不是无损。”
　　章飞接过U盘，没急着看。他问宋停：“你离开元页以后，他们找过你吗？”
　　宋停低头：“找过一次。人事打电话，说我还有三个月工资没结。让我回公司签字。我没去。后来他们就不打了。但我发现，我租房门口有两次被人翻过的痕迹。锁没坏，但东西位置动过。”
　　“你报警了吗？”
　　“没有。没丢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宋停说，“后来我就搬了。”
　　章飞点头：“你现在住哪里？”
　　“桃浦新村。合租。暂时没人找到。”
　　“好。这段时间别回元页附近，也尽量少去真北路。”章飞说。
　　刘放插话：“章老板，元页在旧书圈外也有关系。他们不是那种小公司。听说背后有投资人。如果发现我们查，不一定会明着来。可能先卡你的书源，再放你的谣言。你要有准备。”
　　章飞笑了一下：“我一个小书店，书源就是那些拆剩的书。他们想卡，也卡不到什么。至于谣言，我听得多了。只要书还在，我不怕。”
　　三人把材料分好，各自离开。
　　章飞关灯时，已经快十二点。他站在店门口，看弄堂里的夜色。远处有只猫从墙头走过，轻得像纸片飘过。他忽然想起外公说过：“人正不怕纸斜。”可纸真斜起来，能把人卷进去。
　　他得抓紧。
　　又过了两天。
　　上海像被放进了灰色罩子里。雨不下，也不晴。空气里全是湿气，冷得人缩手。章飞没出门，也没怎么接待客人。他一直待在店里，把刘放拿来的三单内部记录和宋停的材料来回比对。
　　刘放拿到的三单，都是三个月内的拆扫记录。他朋友聪明，选的单子书主都是普通市民，不是行内人。其中一单，是上钢新村老头的《三国演义》连环画。叶脉里写得很清楚：“拆扫，损耗率52%，夹带物四项，二项已提取，二项随书返回。”章飞看笑了。六十多本连环画，损耗超过一半，老头拿回来那些散页，原来已经算“返回”的了。
　　另一单，是曹家渡老许的旧杂志。记录里写着：“拆扫，损耗率35%，封面脱落三册，装订针锈蚀处理。”老许说封面是还回来才掉的。叶脉里却早写好了“脱落三册”。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修。
　　第三单，竟和章飞自己有关。那箱写着“飞鸿旧书店”的书。叶脉里记录：“合作样书，寄送地址安福路飞鸿旧书店，签收人：章飞。”后面还跟了一行小字：“样书共八册，已全部拆扫。原始图像已回传。”章飞从没签过。可他看到“签收人”三个字时，后背还是一阵发冷。
　　有人替他签了。不是快递代收，是元页系统里的“流程完成”。就像他们早写好了结果，只等书被送进去。
　　他给沈幼菱打电话：“元页那边，有人把我写成样书签收人。时间、地址都能对上。我从来没签过。这算不算伪造流程？”
　　沈幼菱说：“如果只是内部记录，还不一定构成伪造。但能证明他们流程混乱，或者故意造假。对我们立案有帮助。”
　　“我手里现在有三单。其中一单能证明，书还没还，他们已经记了‘损耗率’。书主拿回多少，他们早知道。”章飞说。
　　“好。你把材料整理成一份说明。我帮你交上去。”沈幼菱说。

　　当天下午，章飞一个人去了孔家旧宅。
　　那里和飞鸿旧书店隔了三条街，以前住过一个老书贩，叫孔守中。人已经死了几年。房子空着，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章飞不是来找书，是来找一块石头。
　　外公在世时，有一块旧青石，放在店门口，说是从老北门旧书铺搬来的。章飞小时候老坐在上面翻小人书。后来石头不见了。他记得外公说，石头被“借”去了孔家，给老孔压书箱。再后来，孔家散了，石头就不知道去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