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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车里有极暗 ...

  •   车里有极暗的一点红,像是烟头。
      他退后一步,隐进墙影里。
      有人守着赵敏。
      章飞在旧书圈混了这些年,见过不少暗路。他知道有些人办事不穿制服,不开警灯,只坐在车里,整夜整夜地盯。他们在等一个信号,或者等一个人出现。
      他等了十分钟。面包车没动。五楼的灯灭了。章飞本可以离开,但他没有。他绕到单元门,轻手轻脚地上楼。声控灯每亮一次,他就在转角停一下,等灯灭再走。到了五楼,他站在赵敏家门口,没有敲门,只是蹲下,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门缝。
      门缝边有新的撬痕。极浅,被门漆盖过,但没盖全。
      章飞的心跳快了。他起身,在门上极轻地叩了三下。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个极细的声音:“谁?”
      “章飞。飞鸿旧书店的。”他压低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赵敏的脸露出来。她比两年前更瘦了,颧骨高起,眼窝陷进去,像被谁抽走了水分。她没说话,只把门缝又拉大了一点。
      章飞侧身进去。赵敏立刻关上门,插好保险,又用一把椅子顶住。她光着脚,穿一件旧棉袄,浑身都在发抖。
      “你在等我?”章飞问。
      “我在等你。”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打了你店里三次电话,都没人接。”
      “我出来了。”章飞说,“楼下有人守着。是不是那些人?”
      赵敏点头,眼泪掉下来:“他们前天来过。一个男的,右眼下有颗东西,带了一个瘦高个。问我还有没有旧书。我公爹的、余涛的,都要。我说没了。他们不信,翻了一下午,连橱柜都拆了。”
      “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可他们找到了一本旧字典,拿走了。那书是我公爹平时用的,四角包了皮。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赵敏说,“我只记得公爹死前说过一句:字典里,有页码。”
      章飞心头一紧。
      “那本字典长什么样?”
      “老字典,《辞源》,商务印书馆的。蓝皮,很旧。我公爹天天翻。”赵敏说,“他把它当命一样。我本来想留着的。可他们翻出来就带走了。”
      章飞闭了闭眼。他想起邵摈跳河前那本被水泡烂的《局外人》。想起吴青说过“页码乱了”。他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赵敏,你公爹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吴青的人?”
      “吴青……”赵敏想了想,“有一次。他半夜醒了,嘴里喊‘吴青别翻’。我问他吴青是谁,他不说。只说他错了,不该把书留在图书馆。”
      章飞的手慢慢握紧。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折页是给活人看的。”赵敏说,“他还说,有些书不能合上。合上,就有人死。”
      章飞没再问。赵敏的精神已经到极限。他让她去睡,自己坐在客厅椅上,一夜未眠。
      天亮后,他从赵敏家出来,先到楼下转了转。那辆面包车已经不在了,地上有一堆新烟头,四五个,都是红双喜。
      章飞把烟头拍下来,发给沈幼菱。附了一句:“赵敏被盯上了。余国明的东西里有一本旧《辞源》被人拿走。查这个方向。”
      沈幼菱很快回电:“我让人过去。你回店里。”
      “我没事。”章飞说,“但苏姨面馆关了好几天。你帮我去查查她。我怕她出事。”
      “好。”

      回到飞鸿旧书店,小满已经开了门。
      他看见章飞,迎上来打手语:昨晚有个人睡在门口。天不亮走的。
      章飞:“什么样的人?”
      小满比划:穿黑雨衣,个子不高。在门口坐了很久,不敲门,也不走。后来有人从弄堂口招手,他才起来。走之前,在门口放了一个东西。
      章飞低头,门边台阶上有一片被雨淋得半湿的纸片。他捡起来,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子夜。”
      “子夜。”他轻声念出。
      这个词他见过。吴青在书里提过。丁兰也说过。那是白屋疗养院从前的一个时间节点,也是旧书黑市交易惯用的暗语。子夜,就是“夜深无人时,在指定地点交书”。
      “他有没有说地点?”章飞问。
      小满摇头,又比划:但他走的时候,朝苏姨面馆看了一眼。
      章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苏姨面馆的卷帘门依然关着,红纸还贴着。他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很安静。他绕到侧面,发现窗户上的报箱被撬开,几张旧报纸掉了一半出来。
      他把报纸抽出来。最上面一张是三天前的晚报,第四版社会新闻被折过,折角压着一行字:
      “徐汇区一女子坠河,身份待查。”
      章飞盯着那行字,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猛地转身跑回店里,翻出手机给沈幼菱打电话:“苏姨可能出事了。你派人去她老家查,或者调这几天苏州河打捞记录。快!”
      章飞没等沈幼菱回电话就出了门。
      天阴得厉害,风从弄堂口往里灌,把店门口那堆旧报纸吹得哗哗响。他骑上自行车,先到苏州河边几个偏僻河段转了一圈。周琳被推下河的地方,警方拉过警戒线,可这种旧城区,警戒线撤了就和没出过事一样。河面灰白,沿岸堆着枯枝和塑料袋。没有苏姨的影子。
      他给苏姨打电话,手机仍无人接。他又打给老虫。老虫在电话里说,苏姨上周回过一次面馆,天不亮来的,取了些换洗衣服,说老家有急事。老虫没多问。
      “哪个老家?”章飞问。
      “她说过,嘉兴,有个妹妹。”老虫说。
      章飞在河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雨再次落下来。他推着车回到书店,身上已半湿。小满给他递了毛巾,他接过来随便擦了把脸。
      “今晚你回家,别出门。”他对小满说。
      小满打手语:你一个人去?
      “我要去见个人。”章飞说,“有些页码,得当面翻。”
      小满不放心,但终究没有多争。他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在柜台上放了一颗水果糖,用极小的动作指了一下章飞的手机。章飞点头,说:“知道了。”
      夜幕很快合下来。飞鸿旧书店的灯亮着,像弄堂深处一颗将熄未熄的火。章飞把店门虚掩,坐在柜台后,手边是一杯凉茶和那本用油纸包好的《局外人》。
      十一点五十分,手机响了。
      “章老板。”那个沙而轻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书带了吗?”
      “带了。”
      “现在出门。到苏州河老闸桥。只你一个。不要打车,骑车来。”
      “我要是不来呢?”
      “那你明早会看到另一本书。在你店门口。”
      电话断了。章飞慢慢站起身,把《局外人》装进布袋,又往怀里塞了一只铜印。那印是他从外公旧物里翻出的,印面刻着“飞鸿”二字,是书店的老店章。铜不重,但压手。
      他关了门头灯,骑上自行车,沿安福路往河边去。雨已经停了,夜风里带着铁腥和湿土味。他骑得不快,甚至有点慢。他需要这个速度,让自己把每一处街角和每一道桥洞都看进眼里。
      老闸桥在黑夜里像一张半开的铁嘴。桥洞下没有灯,只有几根草和垃圾堆。章飞把车停在桥头,步行下去。他一手提着布袋,一手插在兜里。
      “我到了。”他对着黑暗说。
      过了几秒,桥洞深处走出两个人。一个是韩某,灰夹克,平头,脸上有旧痕。另一个矮而壮,手插在裤袋里,像随时会拔东西。他们一左一右,把章飞夹在中间。
      “书。”韩某伸手。
      “先让我看看你们老板。”章飞说。
      “老板说,书先验。”
      “不验人,没书。”章飞把布袋往身后一藏,退后一步,“邵摈,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几秒后,桥洞另一头响起两声很轻的拍掌声。一个灰衣男人慢慢走出来。他右眼角那颗泪痣在暗处像一滴墨,脸上的刀疤从鬓角延伸到耳下,旧而白。
      “章老板,好眼力。”邵摈说,“连我的人都被你摸出来了。”
      “你的电话每次都从不同号码打来,但声音没变。装不了。”章飞说,“书在这里。陈望在哪?”
      “陈望不在我手里。”邵摈说,“他姐姐的事,他自己会来找我。我要的是书。”
      “那周琳呢?李菡呢?”章飞上前一步,“书是她们要的,命也是你收的?”
      邵摈笑了笑:“章飞,你只是个卖旧书的。别把自己当警察。我今天来,就是拿回属于我的书。别的,轮不到你管。”
      “这书不属于你。”
      “那属于谁?”邵摈盯着他,“余涛?吴青?还是那个死在水里的女人?”
      章飞没说话。他慢慢把布袋往前一递:“你自己看。第108页。你要的折角就在那里。”
      韩某要上前接。邵摈抬手拦住,亲自走过来。他在章飞两步外站住,伸手接过布袋,却不急着打开。他先看章飞的眼睛,再看布袋的形状,最后才慢慢拉开。
      《局外人》的旧封面露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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