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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红与黑 ...

  •   “《红与黑》。”
      “不。我要《局外人》。”
      章飞看了一眼书架,那本《局外人》还好端端立着。他说:“在。你自己来取。”
      “现在太晚。你留到明天中午。”对方说,“我让人来拿。别耍花样。”
      “你不亲自来?”
      “还不是时候。”
      电话挂了。章飞坐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对着空荡荡的书店说:“书在这里,你也得等页码翻到你。”
      雨下了整夜。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
      天光灰白,像洗了太多遍的旧布,软塌塌地摊在屋脊上。章飞比平时起得早,先去苏姨面馆门口看了一圈。卷帘门还是关着,红纸贴得端端正正。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踩扁的烟头,凑近闻了闻。红双喜,湿了,但烟丝还紧。说明有人在这里站过,就在昨夜,雨最大的时候。
      他站起来,朝弄堂两头望了望。左面是死巷,右面通大路。正对面二楼的老虎窗开了一半,窗帘微动,像是刚有人缩回去。
      章飞没声张。他回到店里,把门虚掩,从里侧插上插销。小满还没来。他一个人把书架底层翻了一遍,将所有盖着“余泽藏书”印的书归拢到一个纸箱里,塞回柜台下方。然后他抽出那本《局外人》,用油纸包好,放进随身布袋。
      他要去虬江路。
      那里是旧书圈最野的地方。文庙是门脸,虬江路是内脏。真正的好货,很少在明面上摆出来。几个老摊主手里都有“柜下货”,只给熟人看。章飞要找一个人,叫“金丝”,早年在虬江路卖过盗版书,后来转做旧书中介,市面上什么怪书他都有路子。
      章飞骑着那辆二八自行车,穿大街过小巷。风里带着雨后烂菜叶和旧铁皮的混合气味。虬江路的旧货市场已经开门,摊子沿着巷子一字排开,卖什么的都有:旧手机、旧钟表、老磁带、破收音机,也有几个书摊混在其中。章飞锁了车,走进去。
      “小宁波”正在摆摊。他四十来岁,瘦得厉害,两颊凹进去,眼珠子却亮,像在煤堆里滚过的玻璃弹珠。他见章飞来了,咧嘴笑:“章老板,怎么亲自来了?要什么书,说一声,我给你送啊。”
      “我来问个人。”章飞在他摊子前站定,“金丝在哪里?”
      小宁波脸色微变,左右瞄了瞄:“你找他做什么?”
      “问点事。”
      “他最近不大出来。上礼拜在文庙跟人吵了一架,那人掀了他摊子,还放话让他在上海滩待不下去。”小宁波压低声音,“听说他手里压了几本怪书,有人要,他不给。不是价的问题,是书的问题。”
      “什么书?”
      “不知道。有人说和‘余泽藏书’有关。也有人说,是从前雨夜屠夫案的东西。”小宁波说,“章老板,你也在找那些书?”
      “我手里有。”章飞说。
      小宁波倒吸一口气:“那你更得小心。最近来了几拨人,到处问这书。有个女的,穿灰裙子,见人就问。还有个男的,戴黑口罩,不说话,但给钱痛快。有人认出他以前跟‘八爷’的。”
      “八爷”二字,又一次出现。
      章飞没接话。他从布袋里掏出两本普通旧书,搁在摊子上:“帮我传给金丝。就说我想见他,有书要给他看。下午四点在河滨旧书市东门。”
      小宁波迟疑地接过书:“你就不怕他带人来?”
      “他不敢。”章飞说,“书在我手里。”
      他转身走了。阳光从旧货市场的塑料棚顶漏下来,照得满地碎纸和烟壳发白。身后有人喊他,他也没回头。

      下午四点,苏州河边,旧书市东门。
      说是旧书市,其实是一排沿河临时搭的棚子,周末才有人气。平日只有几个老人摆了小桌下棋。章飞到的时候,一个瘦高男人已经等在河边的石栏旁。他穿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很黑,像被太阳晒透的书脊。
      “金丝。”章飞走过去。
      “章老板。”金丝回过头,眼珠极快地扫了他一遍,又扫向四周,“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你胆子不小。”金丝说,“现在整个旧书圈都在找你。有人说你手里有全套‘余泽藏书’。也有人说,你把人命都收进去了。”
      “放消息的人是谁?”
      “这我不能说。我还想多活两天。”金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了几下才点着,“章飞,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手里那批书是什么?”
      “二十年前雨夜屠夫案的现场遗留物。”
      “不只是。这些书里夹过东西。有人把手稿塞进书脊,有人把日记裁成条。书是壳,里面才是命。”金丝说,“我那几本只是边角。你手里那批,才是主菜。”
      章飞没动声色:“你找我,就为说这些?”
      “不。我是想告诉你,那本《局外人》,别卖。谁要也别给。尤其是右眼角有泪痣的那个。”金丝声音极低,“那人是八爷的人。八爷是谁,你知道吗?”
      “邵摈。”
      金丝眼神变了:“你知道了?”
      “猜的。”
      “他出狱后就没再露面。连我都好几年没见。但他突然派人来收书,我就知道要出事。”金丝把烟头扔进河里,“章飞,你翻过那些书吗?”
      “翻过。”
      “看到折页了?”
      “看到了。”
      “那你就该明白,那七本书,不是书。是七把刀。”金丝说,“当年谁在书里折了页,谁就是那个还在河岸上走的人。书卖一次,刀就转一次。你以为你在卖书,其实你在转刀。”
      章飞没说话。
      金丝叹了口气:“我欠吴青一个人情。他死前给我留过一封信。说如果有一天,飞鸿旧书店的章飞来找我,就让我告诉你:不要一个人去河边。更不要把《局外人》带到水边。”
      “为什么?”
      “因为那本书,怕水。”
      章飞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他想起周琳在苏州河边被人推下去。想起邵摈跳进河里的那个黄昏。书和水,像一对宿敌。
      “金丝。”他说,“你见过吴青最后一面吗?”
      金丝摇头:“他给我寄的信。信封里还夹着半页书。我后来烧了。看了害怕。”
      “那半页书上写什么?”
      “三个字。”金丝说,“‘水吃字’。”
      河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腥味。章飞觉得背脊一阵阵地发凉,像有人用湿漉漉的手指在他后颈上画了个折角。

      从河边回到店里,天已经黑透。
      小满还没走,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章飞拍了拍他:“回去睡。”小满打手语:你吃了吗?
      “吃了。”章飞说。
      小满又比划:有个人下午来找你,女的,穿灰裙子,放下个东西就走了。
      章飞:“什么东西?”
      小满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旧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白纸,纸已经发黄。章飞展开,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第七个买书人,已经到上海了。”
      章飞把纸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他凑到灯下,在右下角发现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折角。这是有人用指甲在纸上压出来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灰裙子。”他喃喃。
      周琳穿过灰裙子。丁兰也穿灰裙子。但现在又来了一个灰裙子。她们像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里投下的影子,一遍遍经过他的书店,放下一些模糊的信号。
      章飞把纸条夹进那本《局外人》里,合上,锁进柜台下的铁盒。
      他坐在灯下,一直坐到半夜。雨又下起来了,不大,像从旧书里渗出的水。
      那天夜里,章飞没能睡着。
      他躺在床上,听雨声从屋顶漏进来,滴在阁楼木板上。雨不大,可每一滴都像从很远的旧事里赶来,穿过瓦片、房梁、纸箱,最后停在他额头上方一寸的地方。他睁眼看天花板,上面有一道水渍,弯弯曲曲,像一行被雨晕开的字。
      凌晨两点,他翻身起床,穿好衣服,从抽屉里拿了手电筒和一把折叠刀。刀是外公留下的,铜柄,刃口很钝,他从没用过。他把它放进口袋,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在黑处有个可以握住的硬物。
      他要去余国明的旧宅看看。
      那地方在普陀区甘泉路,一栋六层老公房。赵敏还住在那里。章飞前年收书时去过一次,记得楼里灯光暗,楼梯窄,每层拐角堆着旧纸箱和煤球。余国明生前住在五楼东边那套。赵敏后来没搬,只是把公公房间的家具换了位置。
      他打了一辆夜间出租车,在甘泉路口下车。雨已经停了,路面反着微光。风从楼与楼之间灌进来,带着湿垃圾和旧衣物的气味。他走得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
      到楼下时,他先抬头看了一眼。五楼东面那扇窗亮着灯,是赵敏家。灯光冷白,像从旧日子里漏出来的一小块。
      章飞没有马上上去。他绕到楼后,在一排非机动车棚旁站住。他看见一辆深灰色面包车停在对面楼角,车牌被泥涂掉了一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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