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林语安

44、第 44 章 “所以今晚

　　“所以今晚，可能要出事。”白京说，“那些人找不到赵启平了。他们会来找能接触他的人。我、苏遥、或者那个医生。总有一个，要逼我们把人交出去。”
　　“我已经在苏遥和方医生的通讯上加了监控。只要出现任何非常规请求，我会提醒他们。”Echo说，“但白京，你也要睡。哪怕是三个小时。”
　　白京没说话。他靠在椅子上，抬头看天花板。雨声已经停了，城市像被水洗得发空。他没觉得困。脑子里像有一根细线，一直在轻轻震动。他闭上眼。后颈的贴片传来一点很轻的温度，像有人把手指按在那里，不让他掉下去。
　　他做了个梦。梦见顾长明坐在那间书房里，背对着他。窗户开着，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顾长明没回头，只说：“白京，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白京想走过去，可地板像水面一样往下陷。他伸手去抓那本书，书页碎了，变成满屋子灰。醒过来时，天已经黑透。他仍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几点了？”他问。
　　“七点三十二分。”Echo说，“你睡了大概四十分钟。苏遥刚发消息，说赵启平醒了。生命体征平稳。医院那边，她加派了两个人守在病房门口。方医生也还在。”
　　“有人动过吗？”
　　“没有。但我查了二院六楼的电梯运行记录。六点五十分，有一名穿灰色维修服的人进了东侧安全通道。他背着一个深色工具包。电梯没有拍到他从哪一层上来。六楼病房区走廊的摄像头，在那个时间点出现了三十秒的重复画面。像被人为插入了。”
　　白京一下坐直了：“他人还在吗？”
　　“已经离开。可能是从消防楼梯下去的。他离开时，镜头又恢复了。东门外的城市AI节点拍到过他一个背影。中等身高，走路□□。和白天在医院北门打电话的那个人，步态相似。”
　　“是同一个。他上去，不是动手。是确认赵启平在哪。”白京站起来，抓过外套，“苏遥知道吗？”
　　“我已经通知她。她正在加派人手，并且把赵启平的床推到靠墙位置。”
　　白京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
　　“别去医院。他今晚会自己走出来。”
　　白京停住。他把手机举起来，让Echo看。Echo沉默了两秒，说：“号码是临时卡。定位在移动。但和我刚才追踪的那个人高度重叠。他就在医院附近。这条信息，可能是在引你过去。”
　　“或者，他真的能让赵启平自己走出病房。”白京说。
　　“赵启平现在被保护着。除非有人能替代他。”
　　“你不是说过吗，没有脸的人，不会自己动手。”白京拉开门，“他总有办法，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他快步下楼。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冷气。他一边走一边给苏遥打电话：“病房不要离人。任何人，包括医生护士，进去前都要当面对暗语。我现在过来。”
　　苏遥没有多问。她只说了一句：“你最好也带一个人。”
　　白京坐进车里。他确实是一个人。但他耳后有Echo。至少在信号没被掐断之前，他不是一个人。
　　车冲进夜色里。白京把油门踩得很深。天边又聚起一层黑云，像一座正在合拢的门。他知道，那个给赵启平埋下芯片的人，今晚不会再等了。
　　因为赵启平醒了。醒了，就能自己走出去了。而那个“没有脸”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在醒着的时候，自己把门打开。

　　白京冲到市二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出头。
　　雨没有下来，但风很大，卷着落叶和细沙往人脸上扑。白京从急诊通道进去，没等电梯，直接跑上六楼。走廊里的灯白得发青，两个便衣站在赵启平病房门口，看见他来，稍微让了让。苏遥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好。
　　“赵启平怎么样？”白京问。
　　“人醒着。但状态不对。”苏遥说，“他刚才突然坐起来，说听见有人叫他。还说那个人就在楼底下。我们看了监控，没有。但他很激动，一直说要下去。说自己不给顾法官添麻烦，别让更多人死。”
　　白京推门进去。赵启平靠在床头，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发白。他的左手腕缠着纱布，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床栏。看见白京，他像从水里浮出来一样，猛地喘了一口气。
　　“白警官，他来了。”赵启平说，“我能感觉到。他就在下面。他叫我名字。不是我听见，是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按门铃。”
　　白京走过去，把窗户拉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六楼下面，医院的花园里亮着几盏地灯，树影晃动，没有人。
　　“Echo，下面有异常信号吗？”白京问。
　　“没有。至少城市AI的频段里没有。但赵启平的反应不像是幻觉。他体内那枚芯片被摘除后，神经还很弱。有人可能在用别的频率干扰他。可能是声波，也可能是微波。这种设备不需要靠得很近。”
　　“多远？”
　　“如果功率够大，两百米内都行。楼下那辆白色厢式货车，从你到医院前就停在那儿，一直没动。你要不要让人去看看？”
　　白京把苏遥叫进来，指了指楼下的白车。苏遥立刻让一个便衣下去查看。白京自己也盯着那辆车。过了两分钟，便衣反馈，车里没有人。后面车厢里堆着几个旧纸箱，有块很新的帆布盖着什么。便衣没敢动。
　　“等增援。”白京说，“先把车号记下来。”
　　他拉上窗户，走到赵启平床边，压着声音说：“不管你现在听见什么，都别下去。那个人不是来找你的。他是想让你自己走回去。你躲了三年，不是为了一晚上就认输。”
　　赵启平点头，但整个人还在抖。白京从床头的水壶里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赵启平捧着，没喝。他看着白京，忽然说：“顾法官也说过，他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前连句真话都留不下。我现在醒了，可我还是不知道，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他们塞进我脑子里的。”
　　“所以你得活着。”白京说，“活着，才能慢慢分清楚。”
　　这时，Echo突然插话：“白京，那辆白车的车牌和之前送赵启平进医院时，跟在苏遥车后面的那辆白色网约车是同一个。他换了一块车牌，但轮胎上的磨损标记和车尾的小凹痕没变。车里没人，但后箱的帆布下面在发热。像一台刚关掉的大功率设备。”
　　“他刚用过。”白京说。
　　“也可能还在用。我想让你提醒苏遥，别让任何人单独留在窗边。那台设备能定向发射。如果它对准的是病房，赵启平会继续出现幻听，甚至更糟。”
　　白京把这话转给苏遥。苏遥没多问，只是让所有人退到靠门一侧，把窗帘拉死。赵启平喝了两口水，慢慢安静下来。白京却越来越不安。对方知道赵启平在哪一层、哪一间。也知道他会产生什么反应。这场游戏，从头到尾都不是在找赵启平。而是在等白京把赵启平放到一个可控的位置上。
　　“Echo。”白京低声说，“那辆车停的位置，能覆盖这栋楼几个病房？”
　　“至少六到八间。但功率最集中的角度，正对你这间。它在等你关窗。窗户一关，外面的微波没用了。可如果窗户不关，赵启平会一直受干扰。你在被对方赶着走。”
　　白京没说话。他站在门边，想起那个没有脸的“声音”曾经对赵启平说过，你只要乖乖上班，就没事。现在，这个声音又出现了。只是这次，它不说话。它只是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遍遍按着赵启平脑子里的门铃。
　　几分钟后，苏遥联系了市局反制组。两辆闪着□□的警车开进医院东门。那辆白色厢式货车还在，但等反制组靠近时，它突然启动，冲开停车场出口的栏杆，朝南边逃了。反制组追了上去。白京没动。他知道，追上的希望不大。但他也清楚，对方今晚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测试的。他在看白京的反应，看赵启平还能不能被“叫动”。这是一次警告，也是一次侦察。
　　“赵启平不能再留在六楼。”白京说，“等反制组清场，把他转到地下层的特殊病房。那里没有窗户。我亲自守。”
　　苏遥点头。赵启平已经被扶下床。他比刚才更虚，像刚被人从很深的水里拉上来。白京扶住他的另一边。两人架着他，慢慢朝电梯走。经过护士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配药台后面，朝他们看了一眼。白京也看回去。对方低下头，继续配药。白京没再看第二眼。
　　进了电梯，赵启平忽然小声说：“就是那个人。刚才配药那个。他穿错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