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林语安

38、第 38 章 白京直起背

　　白京直起背。这个描述和那扇书房窗外极窄边上的痕迹正好吻合。他问：“你们怎么处理的？”
　　“技术科做了检查。顾庭长家里的窗户、门缝、墙角都装上了防爬条。元盾也加了微波感应。之后有几个月，那种东西没有再出现。顾庭长也再没提过。院里认为他可能压力过大，出现了……”沈秘书顿了顿，“错觉。”
　　“那现在呢？你们还认为那是错觉吗？”白京问。
　　沈秘书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会客室里很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走动的“咔、咔”声，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叩门。
　　“白探员，顾庭长是被人杀的，对不对？”沈秘书抬起头。
　　“现在还不能完全定性。”白京说，“但如果你问我，我不认为他是死于心脏病。他在等什么。那个‘什么’，可能终于来了。”
　　沈秘书脸色又白了一点。他起身，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白京：“这是技术科当时的检查记录副本。你可以带走。但不要外传。”
　　白京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列着一串设备型号和检查结论。最下方有顾长明的一行手写批示，字很小，却很用力：
　　“若我身故，请查技术科赵某某。”
　　白京把纸收好。他问：“赵某某是谁？”
　　“赵启平。技术科副科长。”沈秘书说，“半年前辞职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方。也有人说他还在城里，只是不再上班。顾庭长那时候让我记住这个名字。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先查这个人。”
　　“你记了。”
　　“记了。”沈秘书说，“但我谁都没说。我怕下一个就是我。”
　　白京站起来。他握了握沈秘书的手。对方的手很凉，比这雨后的空气还凉。白京没有安慰他。在这种时候，什么安慰都太轻了。
　　他走出法院。天重新暗下来。霓虹灯还没亮，整条街像浸在一层稀释过的墨水里。他站了一会儿，让风把自己吹透。
　　“Echo。”他低声说。
　　“我在。”
　　“赵启平。查他。所有记录。尤其他和顾长明、和城市更新集团、和元盾安防的关系。”
　　“已经开始了。”Echo说，“白京，这个案子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你碰到的每一个人，都连着一根更深的线。”
　　“所以顾长明才会死。”白京说，“他知道得太多。而他信错了人。也许那个赵启平，就是最后还在动的‘蜘蛛’。”
　　他走进风里。天边亮起第一盏街灯，光线昏黄，像从另一个年代照过来的。他知道，离下一次天黑，不会太久了。

　　赵启平像一颗被嚼过的口香糖，黏在这座城市的缝隙里，抠不掉，也踩不着。
　　白京用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让Echo把赵启平翻了个底朝天。四十二岁，原市法院技术科副科长，负责法院内部安防系统、电子证据管理和特殊设备采购。三年前，他作为技术顾问参与元盾安防在法院系统的试点。顾长明家的安防方案，就是他签字推荐的。半年前，他以“身体原因”辞职。辞得突然，像从单位里被一阵风吹走了。
　　“他辞职前三个月，有一次内部警告。”Echo说，“原因是对外泄露法院安防设备参数。但最后定性是‘工作疏忽’，没有上报纪检。顾长明当时是法院纪检小组的副组长。他压下了那份处理建议。”
　　“为什么压？”白京问。
　　“不知道。也许是他想保赵启平。也许是他自己那时也被人攥着什么。”Echo停了一下，“赵启平辞职后，社保断缴。电话注销。银行账户只剩一个，每月会有一笔很小的房租转入，来自城西一个叫‘德馨苑’的老小区。他可能还住在那里。”
　　“一个躲起来的人，居然还收房租。”白京说，“他要么太蠢，要么太狂。”
　　“也可能他根本不怕被找到。因为找他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下一个顾长明。”
　　白京不说话了。他站在窗边。夜色深得发沉。白天那场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是湿的，像随时能再挤出水来。他决定天亮后去德馨苑。在这之前，他让Echo把顾长明最后三个月的行踪再筛一遍。那本《刑法典》被他带回来了。老陈说上面没有指纹。顾长明翻那一页时，像戴了手套。也可能，是有人替他翻到了那一页。
　　“白京。”Echo忽然说，“顾长明书房里的那阵敲击声，我重新做了频谱分析。那不是随便敲的。频率很高，间隔均匀。我把它和城市AI的公共节点做了同步比对。在敲击发生的时段，滨江公馆的电力网出现了一次极轻微的电压波动。周期和敲击完全一致。”
　　“什么意思？”
　　“那个东西不止在敲窗。它在和房间里的某个设备‘对话’。通过外墙的金属窗框，把振动传进去。而你记得吗，顾长明书房里的排风口被拆了。那里原本可能装着什么。后来被人取走了。”
　　“所以那个敲击，不是在恐吓他。是在接入他。”白京慢慢说。
　　“对。像一次最后的握手。”
　　“你听过吗，人和机器握手时，机器总想看看你手心里藏着什么。”白京说。他坐回椅子里。台灯下，那本《刑法典》摊开着。第三百八十四条。贪污贿赂。页码上那几道红线像被虫咬过，又细又密。他忽然想，顾长明死前翻到这一页，也许不是在指别人。他在指自己。
　　凌晨两点，白京在办公室眯了半小时。没用。脑子里全是那扇门反锁时钥匙轻轻转动的声音。他索性起身，给老陈发了条消息，然后开车去了城西。
　　德馨苑在一条窄街尽头，门洞里连灯都没有。白京摸黑上到五楼。西侧那户门上贴着几张催缴单，没有门牌。他敲了几下，没人应。又敲。整层楼静得发空。他侧耳贴门。里面好像有极轻的电流声。一下，又没了。
　　“Echo，这户的用电情况。”
　　“过去三十天，日用电量稳定在一点八度左右。符合一个独居者。但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有一台设备持续在线，功率约十五瓦。可能是网络设备。室内没有移动信号。他用了信号屏蔽器。”
　　“他知道会有人来。”白京压低声音。
　　“白京，我觉得他就在里面。而且他正在听我们说话。”
　　白京没再敲门。他退后一步，从腰后摸出手电，又把手伸向门把。门把是松的。他轻轻一压，门就开了。那股电流声更清楚了，像蜂群在墙里飞。里面很黑。空气里有一股金属过热的气味，混着盒饭和旧地毯的潮气。
　　他走进去。手电光在屋里慢慢扫。客厅里空空的，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两个堆满纸箱的角落。电脑屏幕黑着，但主机的呼吸灯在跳。卧室门半开。白京贴着墙过去，用手电照进去。没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有一只金属盒子，巴掌大小，亮着一颗极小的绿灯。刚才那股电流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别碰它。”Echo说，“可能是信号源。也可能连着别的东西。”
　　白京用脚把椅子勾过来，缓缓靠近。那盒子旁边放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一行字：“别查了。你也会变成他。”
　　他盯着那行字。手心又开始出汗。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苏遥。她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段楼道监控截图。时间就在十分钟前。画面里，一个男人从德馨苑五楼后窗翻出去，沿着排水管往下滑。动作很快，像习惯做这种事。
　　“白京，他跑了。”Echo的声音也紧起来。
　　白京没有追。他站在那间安静的卧室里，看着那颗小绿灯一明一灭，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他慢慢开口：“Echo，把这张纸和那个盒子拍下来。然后叫技术组。这里可能还不是他的窝。只是一个留给我看的地方。”
　　“那你还要继续查吗？”Echo问。
　　白京慢慢吐出一口气。他走回客厅，拉开窗帘。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外渗进来，像有人把夜从墙角一点点揭开。他站在那里，声音很低，却清楚：
　　“查。当然查。”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那只金属盒子还在卧室里亮着。像一只没有被带走的眼睛，正等着他下一次闭眼。

　　技术组到德馨苑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白京没走。他站在五楼走廊里，看着技术组的人把那个金属盒子小心地放进防磁证物箱。老陈在旁边皱着眉，像在看一只没见过的虫子。
　　“这玩意儿不简单。”老陈说，“外壳是航空铝，里面塞得严严实实。有微型电池、通讯模块、震动马达。还有个很小的镜头。这哪是盒子，这他娘的是个监视器。”
　　“能查出来源吗？”白京问。
　　“要拆。但看做工，不是量产货。像订制的。”老陈看了他一眼，“顾长明书房窗外那个，可能也是这种东西。它们不杀人。它们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