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林语安

37、第 37 章 白京没回头

　　白京没回头：“你是？”
　　“我姓沈，市法院秘书处的。顾庭长的事，院里已经知道了。我负责对接。”那人说，“方便的话，想请你到院里一趟。有些事，要当面说。”
　　白京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那种感觉又来了。每次只要和顾长明沾边，就像踩进一块看不见的沼泽。你甚至不知道是在哪一步陷进去的。
　　“可以。”他说，“下午三点。”
　　“好。”那人说。电梯停在负一层。他走出去，黑伞在光滑地面上轻轻一点，像一根没有声音的拐杖。
　　白京没有马上去负一层。他回到一楼，从大堂侧门出来。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他站在台阶上，想起顾长明家玄关那双灰色皮拖鞋。鞋尖朝内，摆得一丝不苟。那个人进去之前，肯定还整理了一下。他到底在等一个“东西”，还是在等一个“人”？那人的鞋，又在哪里？
　　“白京。”Echo忽然说，“顾长明的手机，刚刚开机了。”
　　“他不是死了吗？”
　　“这是另一部。号码很新，只接过三次。信号来源不在顾家，在城西，距离你当前位置大约三公里。它在移动。”
　　白京把烟塞回口袋，钻进车里：“追。别让它跑了。”
　　“我已经把实时位置发到你手机。现在那部手机在往西郊方向走。速度大约每小时二十公里。可能是一辆电动自行车。”
　　“两轮。”白京说，“这种天气，骑电动自行车出门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带着死人的手机。”
　　“可能只是个小角色。”Echo说。
　　“也可能就是那个‘看不见的人’终于坐上了车。”
　　白京发动引擎。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雾从江面漫过来，把整条街裹得发白。他踩下油门，车滑进那片灰白里，像驶进一个还没醒来的梦。手机屏幕上，那个红点一明一灭，像一颗从顾长明书桌上滚下来的弹珠，正被人骑着，往城外跑去。他追了上去。雨又落下来。细密的。像谁在头顶撒着一把一把的灰。

　　白京追了那部手机四十分钟。
　　从城西老工业区一直追到西郊一片还没完工的安置房工地。雨时断时续，路面坑坑洼洼。白京远远看见那个人了——穿深色雨披，骑一辆旧电动自行车，拐进工地南侧的一道围挡缺口，消失了。
　　白京把车停在路边，没急着下去。他低头看手机，那个红点还在跳，但速度慢了下来，像在一栋建筑里打转。
　　“Echo，扫描前面。”
　　“那是一个建筑工地的临时办公区，三排板房。最西侧一排没有窗户，里面很暗。你的手机信号被干扰了。我只能确定那部手机还在移动，速度降到了步行。他可能发现了被追。”
　　“他知道后面有车？”白京问。
　　“不。电动车的电量在下降。他应该是想从板房后面穿过去，那儿有一条小沙石路，能避开主要监控。这个人对路线很熟。”
　　“所以他不是临时起意。”白京推开车门，从后座拿出手电，别在腰后。他弯腰穿过围挡缺口。雨把工地的泥地泡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厚毛毯上。他尽量沿着碎砖走，不发出太大声音。板房外有几堆沙子和一卷卷没铺开的塑料布，风一吹，像有东西在下面动。
　　“那部手机现在停住了。”Echo说，“在你右前方，第二排板房的最里头。他可能把手机放下了。或者，他本人就在那里。”
　　白京贴着板房边走过去。这里的板房墙壁是夹芯彩钢板，很薄，风一吹就发出空空的响声。他走到最里头那间门口，站定。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正要推门，手机突然响了。不是他的。是那部死人的手机。在门里响起来。铃声单调而清晰，像一只被关在铁盒里的虫子。
　　白京没再犹豫。他用脚尖顶开门，手电光先打了进去。房间里堆着旧纸箱和一卷卷白色网格布，地上有水。一部屏幕很亮的手机躺在正中间，亮得刺眼。白京扫了一圈，没有人。屋里空得只有风声。
　　“他扔下的。”Echo说，“人在你进来前十秒已经走了。后窗开着。他很可能翻出去，从北侧矮墙跑了。现在追，还来得及。”
　　白京却没动。他盯着那部还在响的手机。铃声停了。然后，一条短信弹出来，只有一个字：
　　“回。”
　　白京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蹲下来，用鞋尖把手机翻了个面。那是一部很便宜的老人机，屏幕小，按键发黄。来电显示是一串很短的号码，只有五位，像内部分机。他拿出证物袋，把手机装进去，然后转身跑出板房。雨又下密了。四周看不见一个人。连鸟都没有。他站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
　　“Echo，追不上了。”
　　“对不起。”Echo说。
　　“不是你的错。”白京说，“他带我们来，只是想让我看见这部手机。听见它响。然后知道，他连顾长明死后都还能叫人。”
　　“他想让你知道，他也在看着你。”
　　“我知道。”
　　白京抬头。天阴得像一块铁板。他忽然想起顾长明书桌上那本摊开的《刑法典》。第三百八十四条。那一页，故意杀人罪。也许不是巧合。是一个人，在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把线索放进了这本书里。
　　“回局里。”他说，“我想办法恢复那部手机的通讯记录。然后去见沈秘书。”
　　“你要去法院？”
　　“对。顾长明说过，很多东西，你查得越深，越发现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但我不信。他死了。现在轮到我把这些翻出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谁的判决。”
　　他钻回车里。雨像网一样罩下来。他发动引擎，车灯切开灰蒙蒙的水雾。手机在副驾上，屏幕已经暗了。可白京总觉得，它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正等他在某一刻，把下一盏灯点亮。

　　白京回到局里，先把那部老人机交给技术组。
　　老陈看了一眼，说这手机连牌子都算不上，华强北拼装货。电池是新的，SIM卡是黑卡，没实名。但卡槽旁边塞着一小片胶布，像是故意卡紧的。白京让老陈先做物理提取，不要插电开机。他自己回到办公室，把淋湿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闭了会儿眼。
　　“Echo，沈秘书约的三点。”他低声说。
　　“现在两点十分。你还有时间。但你的血糖又偏低了。抽屉里有苏遥上次放的能量棒，第三格。”
　　白京没睁眼，伸手拉开抽屉，摸到那根能量棒。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像在嚼一块压扁的麦芽糖。但他还是几口吃完了。
　　“顾长明那部新手机的信号路径，你追到了什么？”
　　“运营商里没有。那是一部预付费终端，只在最近一周内开机过三次。每次开机时间都很短。三次都出现在不同地点：第一次在城东，第二次在滨江公馆附近，第三次就是刚才。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在用不同基站做移动。”
　　“短信是谁发的？”
　　“号码是网络短信端口，内容只有一个字‘回’。这条信息没加密，但经过两次境外跳转。发送者很小心。他可能以为顾长明还活着。”
　　白京睁开眼。屋里的灯光白得发冷。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老水渍，忽然想到：如果顾长明还活着，他收到这条短信会怎样？一个已经躲进书房等死的人，看见手机亮起，会是安心，还是更恐惧？
　　“Echo。”他说，“顾长明死前，真的没有向外发出过任何求助？”
　　“元盾的安防记录里没有。手机也没有。他书房里有部座机，网线完好。他完全能打电话。但他没打。”
　　“因为他知道，没人会来。”白京说，“或者说，他能等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把自己锁进去，不是为了防外面的东西进去，而是为了不让自己出来。”
　　“这个判断很可怕。”Echo说。
　　“却是最合理的。”
　　白京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抹了把脸，然后开车去市法院。雨已经停了。法院门前的大台阶湿漉漉的，像一块巨大的深灰色石板。两个法警站在门边，白京亮了证件，其中一人用对讲机低声问了几句，放他进去。
　　沈秘书在二层的一间会客室里等他。茶已经泡好。白京坐下，没有碰。
　　“白探员，顾庭长生前负责的案子很多。院里的意思是，涉及他的死，我们尽量配合。但有些旧档涉密，需要时间调。”沈秘书说。
　　“我要的不多。”白京说，“他生前最后一年，有没有被跟踪、威胁、或者递交过什么特殊的安全审查申请？”
　　沈秘书沉默了两秒。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像在掂量什么。
　　“有。”他说，“顾庭长在去年秋天，通过法院技术科提交过一份‘个人安全风险审查’。报告内容我看过，很简短。他说自己在回家途中三次被人尾随。对方使用的是同一种微型爬行设备，有时出现在书房外窗台，有时在电梯口。他描述为‘一只金属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