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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 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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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珵从阳台小花园收下洗好晾干的衣服,利索换上,清冽的芳香带着阳光的味道包裹全身,闻着心里也舒舒服服的。他把居家服叠整齐,放在沙发上,又观赏一会那个alpha的绝美睡颜。
继续待在这个家和贺繁共处一室也不好意思,许珵打算即刻走人,来到门口后,左右观望,没看到自己的书包。
奇了怪了,昨晚就随便放在玄关鹅卵石地板上,难道它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要么是贺繁拿走了他的书包?
人在睡觉,许珵不忍心打扰。
反正今日份的兼职请假了,闲来无聊,不着急回家,反正也没人等他回家。
他六亲缘浅,仅有的两位家人,都已经离世了。
许珵只晓得父亲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与父亲相处的日子或许太过久远,许珵脑海只留下一两个不清晰、不完整的记忆片段。他来不及把父亲的模样刻入脑海,与父亲相关的记忆就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模糊,父亲的存在也一点点淡去,本来还有一个人影的轮廓,等他长大后,那轮廓只剩下一团模糊缥缈的残影。
进入高等教育一年级那会,他的爸爸因绝症复发,几轮手术抢救无效,最后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永远沉眠。许珵当时在上课,记得课间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他爸爸没了生命迹象,他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没有察觉到身心其实已经到了麻木的地步,等情绪逐渐上来,万念俱灰地晕过去,之后浑浑噩噩熬过了一两年,他边兼职赚钱偿还爸爸治病向别人借的钱,边勤奋学习争取找份好工作,忙得像个陀螺。
许珵漫步在大豪宅里继续找书包,他不会耐下心来等贺繁睡醒,隐隐作祟的好奇心便驱使他探索这个未知的地方,顺带欣赏一下房子的布局,当然,未经允许,他绝不会乱动别人家的东西。
许珵第一次见世面,觉得哪哪都是新奇玩意,不知不觉中,沿着另一个客厅冗长的廊道,一路走到了尽头。
尽头有一扇巨大的弧形天窗,窗外天空湛蓝,像一幅极致干净的裱框壁画。狭窄的长廊被天光一衬,许珵安静地站着,恍惚间竟觉得这里有几分似肃穆与空寂的教堂,适合教徒无声祈祷与罪者缄默忏悔。
廊道右侧,可以看到地平面上有个楼梯入口,许珵走了过去,下面貌似没有开灯,光线较为昏暗。
他垂眸扫过扶手和阶梯,阶梯地板光洁,没有积尘,显然不是常年封闭的禁地,遂鼓足勇气,放慢脚步,一步步缓缓走下楼梯。
这是个近五十平的椭圆形空室,静悄悄的,两面窗帘垂落,白纱叠着厚重的深色遮光布,隔绝了外界的阳光,将小空间笼罩在朦胧昏暗之中。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实柔软的灰色毛毯,许珵脚底使劲磨蹭裤腿几下才踩上去。
预想中的闷燥气息一概全无,相反,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若隐若现的香味,与贺繁身上自带的十分相近。
那就更有意思了,许珵的探险念头如蝉蛹脱壳般浮上心头,期待层层滋长,同时掺杂着歉意。
他辨别着香味的来源,往前慢慢地走过一条过道,光线越来越充足,他来到三条岔路口,三条过道宽阔足以三人并肩同行。
香味最浓郁的方向分明在右侧通道,尚未踏出半步,许珵就被前方墙面的一幅画吸引了注意,不由自主走近细细端详。
画上色彩简单明洁,一朵孤零零的白郁玫,绚烂地绽放在画框上。
那只是寻常不过的野花,生性坚韧,极易存活和生长,有着执拗的生命力。
在医院里他听爸爸说过,这种花遍布在遥远的尼若小镇。每到开春,漫山遍野开满细碎的白花,浩浩汤汤铺就一片茫茫花海。
记忆骤然翻涌,许珵鼻子一酸。生病了的人气息是日渐衰败的,脸上也会被悲伤和忧愁覆盖,可印象里,爸爸似乎总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眉眼温柔,从未有过一点不甘与抱怨,带给人的感觉是积极向上的。
每逢许珵为自身的无能为力而感到低落惆怅时,爸爸看到就把他喊到床边来,出其不意轻弹他脑门,又或者捏捏他的小脸蛋。见许珵委屈又有点恼怒的样子,爸爸浅笑着温柔地说,珵哥儿,你撅起的嘴巴能挂三个酒瓶了,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
许珵哼了一声,自然不会说糟糕的经历,免得让人担心,挑挑拣拣只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小事。
爸爸听了,会牵着他的手安慰,许诺熬过冬纪等到下一轮的春纪开初,自己病情好转时,就带他回尼若小镇,去看看漫山盛放的白郁玫花海,那是春天写给人们的情书,只有热爱生命、向往生活的人才能读懂。
许珵点点头,很快就笑了出来,有了期望,很快不去想那些烦心琐事。
熬过冬天,终于等来了春天,只是爸爸死在了春天的开端。所有的温柔许诺,连同病床上孱弱的笑容,永久封存在那个春天,成了无法释怀的遗憾。
许珵伸出手,想要抚摸油画中的纯白色花瓣,仿佛这样就能跨越时空触摸到承诺里的那朵花,然而就在指尖即将接触到花瓣时悄然收回了手。
太过放肆了,居然还想碰人家的东西,许珵揶揄几句,深深呼出一口气,调整好心态继续往前走几步,停在关闭的贝母白双开木门前,捡起地上一张厚实的白纸。
这是张素描。
上面是一个人的半身画像,身材瘦小,头发乱蓬蓬的,一左一右翘起两撮呆萌的毛发,有点可爱也有点搞笑,没有五官,但能看出年龄不大。
没想到贺繁喜欢画画,难怪从后排路过时经常见到贺繁低头动笔写什么,原来是作画啊。许珵把纸端近点看,思忖这素描画的应该是二次元角色还是三次元的真人肖像时,突然,胳膊被一股力道攥紧。
强有力的大手紧紧攥着许珵的胳膊,他身形骨感单薄,手臂细瘦,半截小臂轻易被圈在掌间,还留出不少多余空隙。伸来的手皮肤白皙,骨节分明,手背青筋凸起清晰可见。毫无征兆,出其不意,许珵着实吓了一跳,僵在原地,心脏停顿一瞬后如脱缰野马狂跳不止。
背后之人挨得极近,许珵几乎整个人被笼在对方宽大的怀抱里,他缓缓地转头,发梢无意间轻轻掠过了对方的嘴唇。
“吓死我了。”许珵僵硬一笑,“麻烦以后请不要悄无声息出现在我身后,我心脏都快被吓得跳出嗓子眼和地板来个面对面碰撞了,哈哈。”
贺繁松开手,道歉说:“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擅自乱闯你家,是我不好。”
“没关,系,你可以,自由,走动。”贺繁的目光落在许珵手中的素描画上。
“这是你画的吗?真好看。从线稿的熟练度来看,你应该画了很多遍吧。”许珵把画递给贺繁,解释道:“哦,我从地面捡到的,如果有所冒犯,望请海涵。”
贺繁接过来,凝重地盯着画面的内容。
许珵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见他目光阴沉沉的,于是话锋一转道:“我是来找我的书包,呃,你知道在哪里吗?”
他最原本的目的就是来找书包,然后回去的。可难得进到贺繁的家里,一时兴起,就顺着欲望到处乱逛,企图了解更多的秘密。
贺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拇指抵在木门智能锁上,“滴”的一声清灵电子音,门松了一下,缓速往后敞开。
怎么在家还要智能锁,真有钱。许珵腹诽一句,但又想了想,难道里面真藏了什么重要的秘密!?
他悄悄跟在贺繁后面,眼见没有明声拒绝他的进入,许珵便光明正大地四周张望。
这是一件空房,面积比得上两个篮球场,偌大而空旷的空地并没有布置什么家具,唯有一个红皮沙发孤独地置于中间,正对着前面一整面墙的壁画。
壁画由数段互不衔接的细碎画面组成,壁画中的主人公全是一个瘦瘦的没有五官的小孩,也是刚才素描上的那位。满墙的画面五彩斑斓、芜杂纷乱,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但静下心来仔细观赏就会发现,这些画面自有一套别具一格的章法,无序中暗藏隐形的秩序。
“这些是你画的吗?真好看。”
贺繁“嗯”了一声,目光注视着许珵。
许珵震撼得有点忘乎所以,他挨近墙壁边走边看,全身心投入到对画作的观赏,心里既佩服贺繁的创作能力和艺术审美,又好奇为何壁画众多场景中,主人公总是没有实际的模样,凭这个绘画技术,把脸部细节描摹出来压根不是问题。
贺繁目视许珵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的嘴唇无意识地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但很快压下去,仿佛从未发生。他的眉目自带与生俱来的多愁善感,此刻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脸上的悲戚与愧色无处遁形。
许珵注意到落寞发呆的贺繁,走近他身边,“画得真好,你很喜欢白郁玫吗?我看壁画上有一片白色花海,那种花很好看,如果你喜欢,有朝一日我可以带你去看花。其实我也很想亲自去看看。”
贺繁没有顺着话题聊下去,冷不丁地抛出了个突兀的问题,“你觉得一个罪人赎完罪,他死后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一个罪人赎完罪,他的灵魂会得到救赎、从轮回中解脱吗?”
他说话语速与往不同,许珵愣了一下,这种问题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思考过,他本心不相信玄幻的存在,可有时却极度渴望深究玄学的学问,半晌,他思考足够了才开口回答:“如果人有罪,法律法规会给予相应的罪名和惩罚,不能单靠人们的价值观论断对错。倘若没有罪单纯只是心有愧疚,就去找个局子坐坐,看人家收不收。好吧后半句是我乱讲的。”
见贺繁听得专心致志时,许珵放缓了声音,认真道:
“我的想法是,罪赎完,救赎未必自动会到来。轮回能否解脱灵魂,不只看他做了什么,也看他是否终于允许自己被放过。”
贺繁垂眸,“如果罪人的一生都赎不完罪,活着就是对他的折磨,那他的一生还有意义吗?”
许珵沉思片刻,“人的存在就是意义。”
他看着贺繁忧郁的面容,补充道:“人不是先有意义才值得存在,而是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得以发生的起点。”
“如果……”
未等贺繁继续说下去,许珵牵起他的手微微低头,唇瓣轻覆在他手背上,刻意停留久一点。
“我好像感受到了你的情绪,无论如何,我希望这一吻能够给你带来些许安慰。”
许珵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下午的阳光没有正午那样灼热,刺目的锋芒也收敛几分。偌大的房子恢复了异常的安静,那里的时间仿佛与世隔绝,滞留在奔流不息的岁月长河之外。
多年以后,贺繁都会记得这个下午。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静静感受手背残留着的沉实的余温。柔软的嘴唇吻在手背,也丝毫不差落在了心间。
他捂了捂心脏的位置,隐隐约约感觉到有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悄然滋生,痒痒的,脑子理不清;但暖暖的,包裹住了沉浸黑暗又冰冷的世界里的那道小人影。
……
拿回自己的书包后出了门,许珵觉得有点好笑,但不明白好笑的地方在哪里,是贺繁呆愣的样子,还是自己愚蠢至极的举动?
天空甚蓝,阳光正好,骑着自行车行过之舟桥,许珵稍稍减缓速度,窜过大街小巷行了几十分钟终于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