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阳下山前》不想吃鱼的渔翁

2、在太阳下山前，不想见到梁汝枫 房无忧

　　房无忧从救助站回来后，又兴奋又担忧地躺在酒店床上，摊煎饼似的，不停打滚。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在自己的不停骚扰下，医生总算松口让自己出院，虽然他的前提是病情不恶化吧。

　　但房无忧一点也不后悔。

　　人们常觉生命在一切才在，可房无忧自小就缠绵病榻，后来被查出患有“颅咽管瘤”，貌合神离的父母也跟着失踪，留下一笔钱就离开了。他倒是觉得，没有什么会比自由重要。

　　房无忧无比希望自己剩下的这几年生命能像儿时手里的玻璃糖纸一样，揉捏成团还能缓慢展开。

　　傍晚海边的风总是吹得人起鸡皮疙瘩，房无忧边叹气边踩着酒店里的一次性拖鞋，咣叽咣叽地来到窗边可承人的架子上，恶狠狠地将缝隙关小。

　　却因在空中匆匆划过的光亮而心下一动。透明玻璃清晰映着散落在黑夜里的点点星子，呼朋唤友的声音自沙滩上涌来。

　　房无忧因视线边缘有些模糊而揉揉眼，想仔细看清楚外面的景色。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招不管用了。

　　霎时间，失落感浮上心头。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正跪在冰凉的架子上，刺骨凉意如贪吃的蛆虫，正往自己的身体缝隙里钻来钻去、大快朵颐。

　　“啊！”

　　软绵的床垫将还没缓过来神的房无忧支起，白色睡衣被冷汗打湿，黏糊糊地粘在背上。

　　是噩梦吧。

　　叮铃铃——

　　来不及继续思考的房无忧连忙在床上翻了一圈，半跪着去够旁边柜子上的手机。

　　“喂，您好。是房无忧先生吗？”

　　靠近电话筒的耳尖微微动了动，他听出来那是昨天接待他的小姐姐。

　　“我是的，您好。”

　　恍然记起这通电话的来意，他瞬间正襟危坐起来，手心里不停地冒汗，如同等待审判的犯人。

　　“盲导已经到位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过来一趟？”

　　“我！我马上就过去！谢谢您，真的很谢谢您！”

　　房无忧道完谢后迅速挂断了电话，身体如同被注射了肾上腺素，他兴奋地从床头爬到床头，再在中间，弯着腰使劲蹦跶几下。

　　随后一跃而下，光着脚跑了几步又赶紧回来踩住了拖鞋，嘴里哼着上个世纪的老歌，急匆匆地给自己洗漱。

　　“哥，你站在这里，我洗漱很不得劲啊。”

　　梁汝惠举起牙杯，嘴上围了一圈的白胡子，边咕噜咕噜边含糊抗议。

　　梁汝枫靠在鞋柜上，挑挑眉，“说不定人家到了你还没到。”

　　“呸——”

　　梁汝惠跟着翻了个白眼，吐掉口腔里的沫子，擦擦嘴。又呜拉呜拉地搓洗脸蛋，仅用了三分钟就全部整装完成。

　　她最后出来的时候，还朝她哥挑衅一笑，怎么样啊，我才不磨蹭！

　　梁家兄妹差了个七八岁，平常的共同话题并不多，但好在梁汝枫足够温柔，梁汝惠也很尊重爱戴她哥。

　　哪怕他哥大学毕业后去到别的城市，二人聚少离多，再次见面也并不会觉得太过生疏。

　　“哥，那个颅咽管瘤能根治吗？”

　　在前往救助站的路上，梁汝惠想起了那一道细瘦的身影，免不得多问了一句。

　　“…任何病都没有完全根治的可能性，都会有复发的风险，只是有大小之分罢了。”

　　梁汝枫抚了抚额头，用劲按下突突跳动的神经。

　　过长时间的手术，再加上半夜赶路，让他没有办法得到很好的休息。

　　头痛既是习惯也是警告。

　　梁汝枫在门口站定，点了点他妹的脑袋，嘱咐道，“你先进去，我在这儿等。”

　　“哼，你可要跟他说清楚啊，别让人家投诉我们。”

　　梁汝惠不太放心地补充。

　　他哥是考了导游证不错，脚下的这片土地也是他们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不存在业务不熟练的情况。更何况他还是那位顾客的专门医生，可以说是相当熟悉病情。

　　除了不是他们公司的正式员工外，一切都非常适配房无忧。

　　但……

　　“自然。”

　　比起梁汝惠的不安，梁汝枫倒显得格外平静。

　　梁汝惠转头又盯了会她哥，才叹着气进去了。

　　俞城刚一步脚踏进夏天，缠绵的热气就随之出现。

　　房无忧就这么顶着一脑门汗，起起伏伏地来到梁汝枫面前。

　　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膝盖微弯，两手放在腿上，随着呼吸，他挂在指腹上的塑料袋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您…好，请问您是…”

　　“房无忧，我有没有说过不要吃这些垃圾食品？”

　　熟悉的声音瞬间炸响，被叫到名字的人霍然直起身子，开始下意识解释，“这个…这个，是我要给盲导的见面礼，不是我要吃的。”

　　在来的路上，房无忧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属实给人家添麻烦了，便决心给自己的盲导准备一个见面礼。

　　但是贵重的东西盲导肯定是不收的，于是他在超市里转了好几圈，才最后选定一袋花花绿绿的大袋零食，摇起来里面跟鼓掌一样。

　　房无忧没尝过它的味道，所以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如果盲导不要，正好归自己一个人享用，如果盲导收下了，他还能跟着分吃点，也不错。

　　可这一切都在他得知梁汝枫就是自己的盲导时破碎了。

　　“梁医生，您…怎么在这儿啊？”

　　梁汝枫提了提快要滑下去的眼镜，眼神锐利的扫过他的手，勾出一抹和善的微笑，“怎么？盲导是我你不满意？”

　　房无忧哪敢开口，遂连连摇头，可下一秒他就僵在原地。

　　“那你还要偷偷的把零食藏在后面，你以为我看不见吗？”

　　“……额…”

　　“对别的盲导就是送见面礼，对我就是要把它藏起来，这不是对我的不满意，这是什么？”

　　“……不是的…您听我解释…”

　　房无忧抽了抽嘴角，蘑菇似的缩在一旁，弱弱地替自己辩解。

　　而透过玻璃注意到这一幕的梁汝惠，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