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而来》一亩闲

22、第 22 章 随便买买。

　　闻景洄坐在东京三得利音乐厅的后台，距离上台还有四十分钟。闻景洄照例把方蕾赶了出去，一个人留在休息室。手机已经关机，电解质水也喝过了，应该默走第一章乐句的时候，闻景洄却无法忽视自己右手的状态。

　　她是拿杯子的时候发现的，水从杯沿洒出来，她放下杯子奇怪地看了一眼，才发现右手在微微颤抖。闻景洄把右手按在桌面上，盯了它十秒才拿起来，举在眼前观察。

　　很好，不抖了。

　　这两天真的睡太少了。

　　昨天飞机延误后，上午其实也没有睡着，下午首次合排后，晚上回去练了会琴，睡觉也晚了。今早又一大早总排，本来下午可以好好休息睡一觉的，但她翻来覆去还是没有睡着。

　　闻景洄决定，今天必须得早睡了。

　　拿起琴，试了几个长音，运弓还和平时一样，她这才终于进入演前固定流程。今天要演西贝柳斯的小提琴协奏曲，她在脑海里让管弦乐队加入，开始默走第一乐章和一些难度大的小节。

　　上台前，闻景洄又摊开右手看了一眼。没有抖，她活动了活动手指，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上舞台。

　　独奏的第一个音从雾里浮出来时，右手是一贯的稳定，长期练习带来的肌肉记忆最能令她安心。很快，闻景洄的世界里只剩下指挥抬落的手势、乐队的呼吸和下一句即将抵达的乐句。

　　返场时，闻景洄选了巴切维奇《波兰随想曲》，短暂的慢板后，弓尖忽然跃起，零碎的音符一点点变快，最后化成一场明亮锋利的舞蹈，带来音乐厅的满场掌声。

　　第一首返场结束好一阵，掌声仍然久久不停，不愿辜负听众的热情，闻景洄再一次回到台上，这次选了一首并不热烈炫技的巴赫。

　　小提琴同时维持着低声部的稳定的脚步和高音部流动的旋律，安静的旋律里，她又想起附中的琴房。

　　那时候程晏如听她拉完一遍，如实评价：“你的低声部太轻了。”

　　她不以为意撇嘴：“低声部只是伴奏，我不想让它盖过上面的旋律。”

　　一贯喜欢巴赫的程晏如笑她：“巴赫哪有只是。”

　　闻景洄少年时候更喜欢那些炫技情感丰富的作曲家，觉得巴赫太过严肃冰冷。直到在柯斯顿，她的指导老师告诉她，巴赫应该每天出现在一个音乐家的生活里。她照做了，慢慢才发现巴赫大概是最浪漫的作曲家之一，高度理性又高度情感。

　　第二首返场结束后的掌声里，闻景洄想起刚升上初三的那年冬天，程晏如常常在钢琴前一坐就是四个小时，一首接一首地弹一整套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

　　那时候，她都在想什么呢？

　　演出结束，闻景洄见完主办方，刚换了衣服收好小提琴，演奏室的门就敲响了。闻景洄说了请进，来人立即推门而入，用着英语欢快地叫她：“景洄！首场终于结束了，总算能好好聊聊了！”

　　那是水野纱英，是这个乐团的双簧管首席，曾经是闻景洄在柯斯顿的学姐。此时她已经换下演出服，烟灰蓝衬衫松松束进黑色长裤里，齐至下颌的短发别在耳后，看见闻景洄脸上满是笑意，右颊一个浅浅的酒窝。

　　水野纱英给方蕾也打过招呼，亲昵地挽上闻景洄的手臂：“我们快走，其他人已经出发啦。”

　　才决定今天要早睡，不过这次见面是早就约好的，明天再开始吧。闻景洄安慰自己，把琴交给方蕾，还没给她交代完，就被水野纱英拉走塞进副驾驶。晚上车不多，很快到了六本木提前定好的餐酒馆。

　　推开包间门，里面已经坐了两男一女的年轻人，水野纱英大方地介绍，一位是乐团的中提琴手，一位是圆号手。第三位闻景洄认得，是日本国内知名的大提琴家久世航。

　　她们打过招呼，自然地坐下来。桌上摆了清酒、啤酒、白葡萄酒，最年轻的中提琴女生要给她倒清酒，闻景洄还没拒绝，水野纱英已经伸手替她挡下：“别给她，我从没见她碰过一口酒。”说罢，推给她一个高脚杯，透明液体上飘着青柚片和迷迭香：“青柚汤力，无酒精的。”

　　圆号手起哄：“难得聚一次，少喝一点呗，你们不都讲究一醉方休嘛。”

　　闻景洄笑笑举起汤力水：“你们负责一醉方休，我负责尽兴。”

　　彼此恭维过后，热热闹闹的喝过几轮酒，大家开始闲聊。闻景洄感受到久世航的眼神若有若无试探性地停在她身上，他坐在距离自己最远的地方，深灰西装下穿了一件墨绿色薄针织衫，前额黑发垂下一缕，压在窄框眼镜上方。

　　墨绿色是岑持喜欢的颜色，闻景洄多看了一眼，久世航像是误会了那一眼，慢半拍地笑起来。

　　水野纱英看见他们对视，悄悄说：“他托我好几次，一直想认识你。”

　　闻景洄不动声色瞪她一眼：“尽找事。再这样没有下次见面了。”

　　水野纱英笑起来：“好好好，我是看他专业过硬，又是我们炙手可热的国民老公才答应的，就这一次！你不喜欢，我跟他说！”

　　说到这，闻景洄想起两年前来日本巡演那次聊起的，水野纱英放弃美国的事业毅然回国，是回来千里追妻的，问她：“你女朋友呢？”

　　水野纱英展开左手，给闻景洄看她无名指上的戒指：“现在是老婆啦，我们去年在费城登记了。”

　　很素的戒指，也不那么光亮，却能透出戴着它的时间已经不短了，闻景洄由衷替她开心：“恭喜！”

　　水野纱英笑着用胳膊推推她：“你呢，有没有好消息，总不能真嫁给小提琴吧。”

　　闻景洄抚过玻璃杯上凝结的冰凉水珠，轻笑一下：“也不是不行。”

　　后来大家喝的歪歪斜斜，久世航终于坐到闻景洄隔壁，脸已经被酒精熏的泛了红，仍然礼貌有加。谈起今晚的演出，没有泛泛夸赞技巧，问了几个细节都是闻景洄特意处理过的，知道他确实是听了，闻景洄认真跟他聊了几句。

　　演出聊完，久世航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憋了半天才酝酿出一句话：“横滨演出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在叶山借到一间琴房，离海很近，想和你试试拉威尔那首《小提琴与大提琴奏鸣曲》。可以吗？”

　　闻景洄礼貌地拒绝：“不好意思，我从不接受奏鸣曲的合奏邀约。”

　　久世航有一些尴尬，但还是坚持邀请：“我听说，你只是不拉小提琴和钢琴的奏鸣曲。那里风景很好，我们可以一起吃过晚饭，再送你去名古屋。”

　　“你说得对，是我刚才没有说清楚。”闻景洄笑一笑，语气仍旧温和，“我有喜欢的人。所以，叶山我就不去了，名古屋也不用送。谢谢你的邀请。”

　　闻景洄喝了一口汤力水，却比久世航更先沉默下去。

　　这是她惯用的借口，其实也称不上是借口。这么多年，身边的朋友分分合合，接近她的人也很多，但她一直形单影只。闻景洄不是没有幻想过有另一半的生活，可是那另一半，从来不是模模糊糊的人影。

　　曾经的幻想还基于少年时期影子。现在……

　　闻景洄轻轻晃着高脚杯里的汤力水。

　　现在，她在干什么呢。

　　正想着，秦舒文的信息来了：【没睡吧？方便电话吗？】

　　【方便。】闻景洄看了眼表，秦舒文在伦敦，这会刚下午三点。

　　闻景洄离开包间，走到安静的地方，电话很快响起来。

　　秦舒文开门见山：“之前说用首场的返场视频做日巡宣传，今天返场了两首，你想用哪一首？”

　　闻景洄很快说：“第二首，巴赫吧。”

　　同一时间，秦舒文也说：“第一首吧，热烈一点，适合宣传。”

　　话音撞在一起，秦舒文笑了笑：“行，听你的。”

　　闻景洄以为就这件事了，秦舒文却没有挂电话：“还有，申江艺术中心那份合同我看完了，细节也跟他们过了一轮。合同没有什么大问题，但项目周期是三年，每年都得固定留出时间，占用的时间不算少，对你眼下的职业发展的帮助也很有限。你确定要接？”

　　闻景洄没有多少犹豫：“确定。”

　　“你是怎么考虑的？”

　　“项目很好。”

　　“好项目很多。”秦舒文说，“但你从不会单单因为项目好，就愿意连续三年留出这么多时间。”

　　闻景洄安静了一会儿：“我想在国内留一点固定的工作。”

　　秦舒文很敏锐地问：“国内，还是申城？”

　　寂静的走廊里，闻景洄想到刚刚久世航说过的话，想到水野纱英展开左手，再想到今晚的巴赫……久到秦舒文以为信号不好电话断了，喂喂了两声，闻景洄才开口，慎重又坚定。

　　“申城。”

　　得到答案的秦舒文停了一下，但没有追问，最后语气严肃，只问：“那我再最后确认一件事。如果以后你留在申城的原因不在了，这个项目，你也会认真做完吗？”

　　“会。”闻景洄回答得很坚决。

　　“好，那就签吧。”秦舒文的语气松下来，“后续的进展我会及时告诉你的，你有什么新想法，也随时跟我说。”

　　“好。”

　　正事说完，秦舒文关心闻景洄的状态：“听方蕾说，你这几天休息得不好，这次巡演时间长，别练太狠。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去转一转玩一玩。”

　　闻景洄干脆地应下。

　　电话挂了，带着新的心事，闻景洄重新走进包间，在热烈的酒桌上，安静地坐到聚餐结束。

　　已经快午夜了，水野纱英叫的代驾已经来了，但还是站在路边陪闻景洄他们等车。

　　闻景洄扭着头看车来的方向，却在身后还亮着灯的橱窗里，一眼看到一个漆器笔搁，很小，颜色深得几乎是黑色，灯光落在上面，边缘浮现出一点很暗的墨绿。

　　闻景洄被它吸引，走到橱窗边细看。

　　她想到岑持的那辆车墨绿色的车，顺着想起了她扶在方向盘上的那双手，清淡的侧脸，还有那么多个惜字如金的“嗯”。

　　还有……自己曾经送给她的那支钢笔。

　　水野纱英迷蒙着眼看着她，大喇喇地喊：“怎么？喜欢呀。姐姐给你买！”

　　说着摇摇晃晃地走向小店紧闭的大门，抬手就要敲，闻景洄赶紧从回忆里抽身，把撒酒疯的人捞回来。好在出租车很快都到了，水野纱英坚持要她先走。

　　这里距离酒店并不远，闻景洄没多久就回到房间。洗过澡，本来该睡觉的，但闻景洄还是窗边站了一会。

　　三十二层的视野很好，东京塔已经熄了灯，深色的钢架只剩模糊轮廓，隐在仍然明亮的城市里。风景其实很好，但落在闻景洄的眼里，像是千篇一律的酒店背景画。

　　站过一会后，她还是拿了小提琴出来，装上弱音器，习惯性地在站在窗边练琴。

　　横滨场结束后的第二天，出发去名古屋以前，闻景洄美名其曰和方蕾逛街，径直找去那天夜里的小店。

　　笔搁还在。

　　闻景洄推开小店的门。

　　方蕾震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在旁边不敢置信地碎碎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从不带东西，最嫌这些东西占行李吗？还老说我乱买东西！”

　　闻景洄不理她，很快结了账，把笔搁托在掌心，对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看。

　　方蕾凑在一起，跟着她一起对着光看，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花来：“你买这个放哪儿用啊？你平时不都用自动铅笔吗？”

　　闻景洄摩挲着笔搁温润光滑的漆面，仔细地收好它，幽幽回答：“随便买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