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凤栖梧》无定浮岚

1、第 1 章 惊堂木

　　第1章惊堂木

　　“啪！”一声惊堂木，古语从口出。往事谁仍知，茶楼有说书。笑谈古今文，不问名与财。流芳或遗臭，世人多不睬。枯骨败春色，血雨染青山。含恨道别离，新变降世来。

　　“古书有记：‘上古无分，既坦且阔，无为而作，循时而动。忽逢洪水地动，水破平原，山陵陡见，天下分绝十二州。境变而气出，灵滋而秽生。水土难平，世由而乱。一人有感于天地之间，心澄而灵开，铸灵根，引气入体，幸得上天所赐，得获修习之法。水土既平，更制九州，任土作贡。’自姬氏初代家主开创修习之法至今已然过去了千年，在这千年间，沧海桑田，风云变幻。”

　　“今天咱们就来说一说这修道之路，”茶楼的说书人咂一口热茶水，“要说这修道之途，道阻且艰。修道已近千余年，然天地间灵气稀微，修士难行，秽形当道。豫州姬氏起步最早，门生最多，极盛时期以豫州为中心，统御九州，合力共御外秽。”

　　“姬氏先祖飞升上界，家族内斗不休，外姓门生纷纷脱离姬家，姬家元气大伤，退守豫州。此后，冀、兖、青、徐、扬、荆、梁、雍八州为八大世家所据，繁衰更替，逐鹿九州八百年。大陆格局既定，九大世家相安无事，唯修炼与驱秽耳。”

　　“你这说的，大家都知道啊。”

　　“对啊，这不就是世家掌权的时代吗，百年前世家就都没了，现在都是宗门的天下啦。”

　　“就是，说书的，讲点有意思的来。小儿，再上一碟酥豆！”

　　说书人捋一捋自己的胡子：“诸位请稍安勿躁，容我细细讲来。”

　　“修道一途甚艰，世家逐鹿八百年，修为并无过多高下之分，盖因平衡牵制，摩擦居多，无大战事。然潜心修炼，必有所获。两百年前筑基、金丹人才辈出，世家争锋，海平而风起，浪潮降至。九大世家的平衡一夕而破，攫取资源，抢占灵脉，世家占据了大量的资源，却仍然贪心不足，甚至不惜用上了阴险之法来扩张自己的统治版图。一时间，战火纷飞，焦尸遍野。”

　　“豫州最先沦陷，成为纷争无主之地。梁雍胶着，荆扬对峙，冀州不声不响，连吞衮青徐三州。自此，大陆板块便成了梁雍荆扬冀五大世家中围一块无主之地的格局。而我们今天要说的这个人呀，就出自这纷争之中。”

　　“说起这古往今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得道成仙之人，现在大多数人只知其名，不知其行，尤其是孩子们，更是知之甚少。老一辈还在的人或许还有记忆，但那一辈，十之八九都在一次战争中陨落，能活到现在的，又能剩几人呢。六道皆修，身随六大至宝，此少年年方15，于百年前横空出世，虽是平民草根之身，却有古圣贤之风。”

　　“一年，平豫州纷乱，得声望人心，而后一年，平豫州诸秽，重现青梧净土。再后一年，立宗建阁，统豫安民。只三年，豫州灵气大盛，重现人杰地灵之姿。其人座下一男子，修为颇高，此子对其信赖有加，三年相处，常抵足而眠，同食共寝，两人共治，也是蒸蒸日上。”

　　“这、这两人，莫不是断袖不成！哎呀呀，这可真是……”

　　“都什么世道了，我竟不知还有如此古板不化之人。两情相悦，方成道侣，无论男女，皆为有情人。以后还是莫要把断袖二字挂在嘴边了。”

　　“是极是极，照这说书人所述，此子当真有大本事，所以才能得道成仙。”

　　“如此人物，为何不能广为人知？这其中可有阴私？”

　　“美玉皎白心稚，奈何流言纷纷。传此子生于祸乱，不知其底，蒙蔽众生，贪图四方，秽形臣服，为其开道，六道齐修，六恶皆用，是为妖孽，应速速除去，杀之以证道。五大世家打头阵，率各高阶散修士并裹挟着天下低阶修士与百姓联手攻上青梧山，此役成为了天下人对青梧山的讨伐之战。此子固然精才绝艳，一人当百，然不过呼吸转瞬，灵气尽失，再无力与天下人为敌。”

　　“座下男子欲与相救，却只得见那人应天地之召，碎灵而散，流于高天，漫天遍野的碎羽啊，化为落雪而消亡，只留下众人徒叹奈何。座下男子极悲，竟获天道之赠，六道贯通，升阶结婴，后散世家，立仙、魔、鬼、音、医、田六大宗门，环青梧山所辖分地而治之，又推其为‘盟首’，代掌人间事。”

　　“自此，天下太平百年，全赖盟首之治。盟首固然心伤，却仍奈何不得，其人既已飞升，便以仙人代称之，勿扰仙人烦心，不许妄议，只在开坛问天之时，祈书祈召。一问仙人安好否，一问夏尊可去寻否，一问众生可得安定否，此三问，百年来岁岁如此。又定十年一次宗门大比，以定天下宗门之序。”

　　“今年的问天仪式应该也快开始了吧。”

　　“是喽，每次的仪式都定在当年的七月七，谁还不知道咱夏盟首夏尊的心思啊。”

　　“你竟敢打趣夏尊，不要命啦！”

　　“夏尊哪有时间听咱们闲话，这问天仪式夏尊每年都是亲力亲为，一应物品布置都不假人手，反而对这十年一次的宗门大比不怎么上心。”

　　“我还是更喜欢看宗门大比，今年正是大比之年，不知今年能入阁的又是哪九宗。”

　　“想什么呢，虽说宗门大比只派20岁以下的小辈们，但哪一年不都是那些个宗门，除去岿然不动的六大宗门，剩下三个席位也是从大宗门竞争而出。出身好实力就是不一样，我们修炼一辈子，都未必有人家修炼一个月的进度快。”

　　“可不是，虽说都是修士，咱们在座的都是什么灵根，无品灵根，好多都还没灵根是个普通平头老百姓。武器用的是什么，凡器。法器咱没见过，也估计是修为高的散修才有。人家呢，外门弟子最差也是个黄品灵根，人手一把法器。更别说内门弟子和精英弟子了。人家能正儿八经地选修六道其一，自己就有除秽形的能力，咱们，炼气都难，更别提筑基后选道了。”

　　“话说，你们觉得，飞升了的那位，修为得多高啊。”

　　“想象不出来，不过，怎么着也比咱们的夏尊要高吧，不然怎么就他能飞升呢。”

　　“说到底啊，什么飞升不飞升的，与咱们何干。我可是听说，东边扬州苍肃宗管辖之地又出现了秽形，伤了好多人了，苍肃宗一个小宗，哪里想管周边的平民，最后还是夏尊下了命令派了人去增援的。我不求别的，能安稳活下去就顶好了。”

　　“要说安全，那还是得咱们夏尊所驻的青梧山最安全。自从夏尊号令众修士，调派整合修士，连结各宗，驱逐秽形，咱们也是安稳地过了这百年。”

　　“夏尊，夏尊算什么东西，小人一个。若仙人还在，哪里有他夏青鱼什么事情。别拦着我，我已风烛残年，不久于世，还怕他一个黑心肠的烂人，蒙蔽世人，沽名钓誉。当年仙人就不该心软，不该，唉。”

　　“你这人怎么还抹黑起夏尊来了，若不是有夏尊在，血洗青梧山，将世家乱贼尽数诛灭，哪里还有我们如今的生活？”

　　“哎，哎，这位小兄弟冷静点，他老糊涂了，别跟他一般见识，消消气，消消气。”

　　说书人看着这台下乱糟糟的一片，喝完最后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摇摇扇子信步远去。

　　飞升？

　　唉，各人各命，生死祸福，只看天定人为罢了。

　　-----------------

　　【云家小子，今天又去打理药田啊。慢点走，别摔跤了。知道你今天要撒紫云毛苔的种子，那些个小毛孩子早早就到啦，正拔草松土嘞……】

　　【云栖，我回来啦！扬州和荆州真是不愧流火之称，一路上真热，还是咱们青梧山凉快。不过，走一遭也是真值，我采买到了好多新玩意！你看！我从扬州带来的清水竹，最适合种在池子边上了，可以装点青梧山后山的灵泉池。还有这个花，你别看它黑黑的丑丑的，可是好东西呢……】

　　【云哥哥，谢谢你帮我娘治病，如果不是你带了药施了针，我娘怕是挺不过这个秋天。这是我家秋收的灵米，还有我娘和做我一起做的米花糖，云哥哥收下吧。不，我不吃，我，我吃过啦，很好吃的。唔，是甜的！呜呜呜，我不哭，我……谢谢云哥哥，谢谢……】

　　【主上，我带着手下清点统计过秋收的收成了，粮仓填得满满的，今年冬天雪又多，来年定会像今年一样是个丰年。今年豫州登记了许多投奔过来的散修，有他们帮着清秽，豫州今年也平安了许多，起码今年可以过一个安安稳稳的年了。不久前的觉醒仪式上，好多孩子也成功觉醒了灵根，其中不乏潜力优秀的，你若是有兴趣，可以挑一两个教着……】

　　【云栖，别皱着眉头了，天下那么多事情，你难道还能全都一一经手料理吗，让你手底下的人去做事吧，总得放手让他们自己去闯一闯。好啦，冬天了，无甚需要你主持的大事了，多匀一点时间给我可以吗。栖栖，今年也一起猫冬吧……】

　　【救命啊，他们打上来了……娘，不要流血，不要睡，不要睡……杀了这个蛊惑人心的妖孽魔头，给我上……】

　　“血……火……为什么……你是谁……”

　　明媚的阳光被薄纱窗帘梳理得柔润起来，盈了满屋。床上，一个少年猛地坐起来，全身冷汗，唇色发白，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双手不由自主地捂上心口，终究是疼得蜷缩起来。“我到底梦到了什么，”愤愤地捶了几锤床面，抹一把脸，“每次都是这样，一醒过来就想不起来梦里的事情了，该死。”

　　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昨夜的雨带来一丝湿润的凉风，拂过云栖的长发。窗外的梧桐郁郁葱葱，钟声回荡，抖落积雨，划入小涧深处。

　　云来观，颍间市乃至华国最出名的道观之一，也是华国天师协会的总部。说起天师，一般人总是会联想到道士，一身道袍，掐指一算，招摇撞骗。然而，天师协会的注册天师可与普通道士不同，是有些真本事的。

　　一头墨发，说世间诸苦，一席玄衣，笼世间诸恶。桃木剑使仙气道法，辟邪旗收诸般魔像，控阴丝掌揽鬼怪，金锁呐开道冥河，丹砂灵符枯荣枝，病灾速退，药植生灵。从婴孩时期就被收养于云来观的孤儿，长成了翩翩少年，云栖，就是天师协会在册的年龄最小但修为最高的一个小天师。

　　观里已经去世的真人曾给云栖论命：白玉无瑕凤盘桓，青梧盈山何不依，误与黑蛟，碎心碎灵，将往何处去。命途多舛，孽缘深重，难长寿数，成年而返。“明天，就是十八岁生日了啊，”云栖摇摇头，“算了，不想了，作为一个孤儿，本就亲缘浅薄，幸亏是被方丈捡回来，不然哪里还能偷得这十八年光阴呢。”

　　今天不是道观开放日，不需要去大堂迎客。这个月还没有出现红级的协会任务，不需要去见委托人。啊，对了，今天和夏哥哥约好了要去他的公司，给休息区的艺术墙上色。早饭，算了，来不及吃了，去公司吃吧，想来哥哥还会在公司另外备一份早餐。云栖脱下道袍，换上一身黑色风衣，兜帽一戴，随手拎起自己的背包，朝观门的方向走去。

　　云栖是颍间高中的美术生，学的是传统水墨画，云栖已经通过了艺术统考和校考，只等参加完高考就可以被心仪的美术大学录取。云栖本就天资聪颖，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在修炼上，云栖从来都没有让观里的长辈们操心过。

　　云栖格外喜爱作画，有一段时间，他甚至想要退出天师协会，退会申请书上的理由竟是：事多，烦了，耽误练画。方丈看了，哭笑不得。别的天师恨不能多接一点任务来多涨修为，云栖倒好，最讨厌和满肚子花花心肠的委托人打交道。

　　说来，上天好像格外厚待云栖，这孩子不仅生而怀揣本命宝器，修炼的速度也是极快。不过，天师协会是绝对不能放任云栖自由散漫的，天师协会不仅是天师大展身手的平台，更是不让天师扰乱人间规则的束缚。

　　而且，云栖修为颇高，精通道法，许多棘手的委托也需要他的帮忙，所以，经过协会高层表决，云栖从15岁上高中开始，就只负责红级委托了，每个月都只需接一个任务，若没有符合条件的委托，这个月就算休息啦。对此，云栖点头表示满意，终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和夏哥哥黏在一块啦！

　　云来观坐落在颍间市的郊区，与其他道观多种松柏银杏不同，云来观内栽满的是宽叶梧桐。据保存至今的手札来看，云来观从百年前建起时就称“云来”之名，栽种的第一批林木便是梧桐。云来观的历史并不甚悠久，但从建观的第二年起，每年春天，云来观都会派座下道士出观修行，广结善缘，美名迅速传向华国各地。

　　18年前，云来观召集华国天师，成立了华国天师协会总部，自此，云来观更是有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再之后嘛，云来观出了一个超帅的小冰块脸和一个同样帅气逼人的大太阳青年，云来观彻底成为了网上爆火的美男子产出地。不过，云栖对网络并不怎么热衷，当然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对他来说，除了道观、哥哥、创作和任务，很少再有其他事物能在他心中留下痕迹。

　　云来观比较偏远，一般都是私家车往来，很少能打到出租车，这唯一一班公交车，还是云来观打出名号后才由市政府牵头搞出来的。云栖热衷于慢生活，比起私家车出行，反而是更喜欢坐公交车，所以平时云栖出门去市区，都是乘坐这一班公交车。

　　这条从观里到市区的路修得也是相当不错，两侧都种了梧桐，树荫洒下来格外好看。今天云栖比起平时起的有点迟了，不过还好，公交车还没到站，云栖走到观门前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准备等车。

　　然而，一出门就遇见了个狗皮膏药。

　　“大师，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云栖一个措不及防，被来人死死抱住了腿，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中年男人，云栖一拍额头，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倒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