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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酒店救人惊魂   皖南山 ...

  •   皖南山区的清晨还裹着一层松树林的薄雾,山风里飘着刚摘下来的黄山毛峰的清香气,七个人拖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挤上了开往黄山屯溪机场的早班中巴车。小胖的背包里塞了半袋从家里带的徽州毛豆腐,胖墩的书包侧袋鼓鼓囊囊塞着三袋歙县嵌字豆糖,慧慧怀里抱着个装着黄山烧饼的零食袋,肥肥手里攥着刚从家里带出来的保温杯,几个人凑在中巴的最后一排,叽叽喳喳聊了一路,连车窗外掠过的新安江水面都没顾得上多看两眼。
      到了屯溪机场航站楼,过安检的时候闹了好几个小笑话:蜘蛛姐姐藏在行李箱夹层里的一小团蛛丝,被安检仪扫出来的时候,安检员举着探测仪看了半天,以为是一团特殊的纺织纤维,最后笑着给她放了行;蚰蜒姐姐背包里装的十几盒便携登山扣,过安检的时候亮了好几次警报,她红着脸跟安检员解释是登山爱好者,才好不容易通过;水黾哥哥带的那把便携折叠划桨,被工作人员反复确认了三遍是户外运动用品,才允许他带上飞机。
      好不容易登上飞往成都的航班,几个人特意凑在一起选了靠舷窗的一排座位,飞机冲上平流层之后,小胖把脸贴在舷窗上往下看,看着脚下的新安江慢慢缩成一条细细的银带子,兴奋得不停晃身边蜘蛛姐姐的胳膊;胖墩拆开一袋歙县嵌字豆糖,甜丝丝的芝麻香气瞬间在狭小的机舱里漫开,金凤蝶萝莉扑闪着翅膀凑过来,叼走了最甜的那一块,沾得嘴角全是金黄色的芝麻渣;蠓甜妹趴在小桌板上,用彩笔在明信片上画贡嘎雪山的轮廓,笔尖歪歪扭扭的,画出来的雪山尖像个冒着糖霜的冰淇淋。
      三个多小时的航程晃晃悠悠过去,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两点多,川西的阳光比皖南的要亮上好几度,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他们没有在成都多做停留,直接坐上提前约好的越野车,沿着川西公路往贡嘎山的方向开,公路两边的景色从绿油油的川西平原,慢慢变成了漫山遍野的冷杉林,远处的雪山尖在蓝天下露出一点白边,车上的几个小家伙扒着车窗看,连零食都忘了往嘴里塞。
      越野车开了快五个小时,终于在太阳快要沉到山后面的时候,停在了贡嘎山脚下的一家藏式旅馆门口。旅馆是用原木和石头砌成的,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经幡,风一吹就猎猎作响,藏式的木门上画着彩色的吉祥图案,推开门进去,大堂里烧着暖暖的酥油茶炉,空气里飘着酥油茶和青稞饼的香气,木质的地板踩上去发出轻轻的咯吱声,墙上挂满了当地人拍的贡嘎雪山日出的照片。
      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康巴汉子,笑着把房卡递给他们,给他们安排了二楼挨着观景台的四间房,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远处隐隐约约的雪山轮廓。几个人把行李箱往房间里一扔,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就挤到二楼的观景台上,望着远处藏在云雾里的贡嘎主峰,风带着雪山的清冽气息吹过来,把所有人的头发都吹得飘起来。
      蜘蛛姐姐靠在栏杆上,伸手揉了揉小胖被风吹乱的头发,草蛉姐姐把自己带的厚外套往肥肥身上裹了裹,水黾哥哥趴在栏杆边,望着山脚下的蓝色海子眼睛亮得发烫,蚰蜒姐姐已经从背包里掏出登山绳,开始跟胖墩商量明天早上去附近山坡看日出的路线。金凤蝶萝莉扑闪着翅膀飞到观景台的栏杆上,迎着风转了个圈,蠓甜妹举着手里的明信片,对着远处的雪山尖比了个拍照的手势。
      奔波了一整天的疲惫,在看见远处雪山的这一刻,全都化成了软乎乎的期待。旅馆大堂里的酥油茶香顺着风飘上来,老板在楼下喊他们下去吃刚做好的青稞面,所有人都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走,脚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一串轻快的咯吱声。
      川西的夜早就彻底沉了下来,旅馆大堂里的酥油灯亮得暖黄,木桌子上摆着刚蒸好的青稞包子、冒着热气的酥油茶,老板还特意给他们端来了一盘刚炸好的洋芋片,几个人围坐在长木桌边,正热热闹闹地吃着这顿当地特色的晚饭——海拔高、作息和皖南不一样,大家玩得太投入,不知不觉就把晚饭吃出了深夜早饭的氛围感。
      小胖正伸手去夹盘子里最大的那个青稞包子,胖墩把一块洋芋片蘸满了辣椒面往嘴里塞,金凤蝶萝莉趴在桌边舔着一块青稞糕,蠓甜妹举着手机对着满桌的美食拍个不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热饭热菜上,谁都没注意到二楼阳台上的动静。
      肥肥正捧着手里的酥油茶杯暖手,下意识地回头往二楼的方向扫了一眼,原本挂着轻松笑意的脸瞬间僵住,手里的酥油茶杯晃了一下,热乎的奶茶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他都完全没感觉到,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身子,声音都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吓得直接大叫出声:“草蛉姐姐!你快看楼上!”
      草蛉姐姐刚把一块青稞包子递到嘴边,被他这一声喊得手猛地一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往二楼的阳台看过去,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二楼最靠边的那间客房的阳台上,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正跨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半个身子都探在了外面,风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晃悠悠的,下一秒就好像要直接从阳台上坠下来。
      大堂里的谈笑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过去,空气里瞬间只剩下酥油灯跳动的噼啪声和外面山风呼啸的声响。旅店老板本来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听见动静抬头的瞬间,手里的玻璃杯“哐当”一声就轻轻磕在了柜台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掏出了手机,指尖因为着急都有点发颤,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两下,第一时间拨通了当地的110报警电话,对着电话那头快速报出了旅馆的准确位置、二楼阳台的具体情况,声音里全是急色。
      蜘蛛姐姐瞬间站了起来,指尖下意识绷紧,已经做好了随时甩出蛛丝的准备,蚰蜒姐姐把手里的登山绳往肩上一搭,几步就冲到了楼梯口,水黾哥哥直接推开大堂的侧门,绕到了阳台正下方的空地上,随时准备接应。大堂里其他住店的客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有人下意识掏出手机想拍照,被老板回头厉声喝止,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喧哗,生怕一点多余的动静就刺激到阳台上的人。
      窗外的山风越刮越大,远处的贡嘎雪山在月光下露出冰冷的白边,阳台上的身影还在风里微微晃着,整个旅馆的空气都绷成了一根紧紧的弦,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警笛声顺着山风远远飘过来的时候,两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民警快速冲进旅馆大门,老板赶紧迎上去给他们指了二楼最靠边的那间客房的位置,几个人放轻脚步踩着木质楼梯往上走,连脚步声都压到了最轻,生怕惊动了阳台上的人。
      领头的民警慢慢推开虚掩的客房门,脚步放得极缓,一点一点往阳台的方向挪,脸上没有半点紧绷的神色,语气放得软和又平稳,对着跨坐在栏杆上的男人轻轻开口:“兄弟,怎么了?外面风这么大,冻得手都僵了,有什么事愿意跟我聊聊吗?我口袋里还揣着刚从山下镇子上买的热奶茶,咱们先进屋坐下来,慢慢说,什么坎都能过去的。”
      男人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头埋在胳膊里,声音里全是绷到极致的崩溃,带着浓重的哭腔嘶吼出来,整个人激动得半个身子都往外探了探:“别过来!你们谁都别过来!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我每天睁开眼就是还不完的房贷,公司里的破事堆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我熬了整整三年,天天加班到凌晨,好不容易爬到现在的岗位,结果我一回家,连半分钟清净日子都过不上!”
      他的话刚喊完,旅馆的大门外突然冲进来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是他连夜从老家赶过来的父母,两个人踩着楼梯咚咚咚往楼上冲,刚冲到阳台边,看见跨坐在栏杆上的儿子,脸上没有半分担心的神色,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怒气,指着他的鼻子就破口大骂:“好你个白眼狼!我们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供你上大学,花了那么多钱在你身上,你现在翅膀硬了,居然敢跑到几千公里外来跳楼?我们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都三十岁的人了,身边跟你同岁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到现在连个对象都不肯找,连婚都不肯结,你真是太没出息太无为了!我们老两口天天在老家被亲戚戳脊梁骨,说我们家要断子绝孙,你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吗?”
      男人听见这两句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指责,整个人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崩溃得趴在栏杆上嚎啕大哭,声音撕心裂肺,连后背都在剧烈地颤抖:“你们从来都没尊重过我半分!我每天工作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手里的钱大半都要还房贷,剩下的钱连养活自己都紧巴巴,我哪来的多余钱谈恋爱?现在谈个恋爱要约会要送礼物要准备彩礼,这些成本压得我连头都抬不起来,我拿什么去谈恋爱?”
      “我跟你们说过无数次,我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结婚,我想先把自己的日子过稳了再说,可你们呢?每天一打电话就是催婚,一回家就拉着我去相亲,逢年过节当着所有亲戚的面骂我没本事,说我不肯结婚就是自私自利,说我要让你们老许家断绝子孙,让你们这辈子都抱不上孙子孙女!我只是想按我自己的想法活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非要一点一点把我往绝路上逼吗?”
      风卷着雪山的寒气往他脸上拍,他哭得浑身都在抖,跨坐在栏杆上的腿软得几乎要抓不住冰凉的栏杆,这么多年压在心里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顺着眼泪涌了出来,连站在他身后的民警都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男人的哭声顺着山风飘得整栋楼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攥着冰凉的阳台栏杆,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了青白,积压了快十年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连声音都哭哑了:“我为了躲你们俩天天上门的催婚,专门从几千公里外的老家逃到这个山脚下的小旅馆来,就想着安安静静待几天,避避风头,等你们的火气消点了我再回去。结果我前脚刚到这里,你后脚就发几十条长语音过来骂我,说我要是再不赶紧回去相亲,就直接把我租的房子的东西全扔出去,让我直接搬出去睡大街。”
      他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阳台门口的父母,声音里全是不敢置信的绝望:“在你们眼里,结婚就真的比我的命还重要吗?我今年三十岁,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爱好,能把自己的日子养活得好好的,我不结婚,在你们眼里就成了大逆不道的不孝子?你们从来都没问过我工作累不累,没问过我房贷压力大不大,没问过我一个人在外地生活有没有受委屈,你们满脑子想的全是我什么时候能结婚,什么时候能给你们生个大胖孙子,你们从头到尾,根本就没考虑过我们这些年轻人活在当下的难处!”
      楼下大堂里挤着的住客们,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哭诉,再也忍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声音顺着楼梯往上飘,全是站在他这边的声音。
      一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程序员摘下眼镜,声音里满是感同身受的无奈:“我今年三十二,跟他一模一样,我妈去年为了催我结婚,直接跑到我公司楼下堵我,说我不结婚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可我每个月工资一半要还房贷,剩下的钱连周末跟朋友出去吃顿饭都要算计半天,我没钱没闲,拿什么结婚啊?”
      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女老师抱着胳膊,语气里满是不认同:“现在的小年轻哪里是不想谈恋爱,是谈恋爱结婚的成本实在太高了,彩礼要几十万,房子要加名字,婚后还要立刻生孩子,两个人连自己的日子都还没过明白,稀里糊涂把孩子生下来,孩子跟着大人过紧巴巴的日子,连个安稳的童年都没有,这跟不负责任有什么区别?”
      一个带着老伴出来旅游的阿姨也忍不住开口,对着楼上的两个老人喊:“老姐姐,你们这思想也太封建了!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年轻人的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不是给你们生孙子传宗接代的工具,他自己过得开开心心,比什么都强,非要逼着他找个不合适的人结婚,最后日子过崩了,受罪的还不是你们儿子自己?”
      站在人群里的小胖举着手里没吃完的徽州毛豆腐,晃着圆乎乎的身子踮起脚往楼上喊,12岁的小嗓门亮堂堂的:“我今年才十二,我爸妈从来没说过我长大必须马上结婚,他们说我以后想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只要我自己觉得开心就好,根本不用按别人定的规矩活!”
      旁边的胖墩也跟着点头,圆脸蛋涨得红红的,扯着嗓子补充:“我家就是我和我亲姐姐两个,我爸妈从来没催过我姐结婚,我姐今年都二十八了,天天上班下班去爬山,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舒服,根本没人天天追在她后面念叨,不结婚的日子照样过得好好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裹着山风飘到阳台上,两个站在门口的老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指责的、不解的、同情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他们脸上的怒气一点点僵住,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几个民警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楼下的声音吸引的间隙,轻手轻脚地绕到阳台侧面,一个人稳稳抓住了男人的胳膊,另一个人伸手托住他的腰,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稳稳当当地把他从阳台栏杆上抱了下来,扶着他坐到客房的椅子上。旁边的同事赶紧递过来一杯热开水,男人攥着温热的纸杯,刚才绷到极致的劲瞬间散了,埋着头又开始掉眼泪,整个人脱力似的靠在椅背上。
      领头的民警转身看向站在一旁、还梗着脖子想继续指责儿子的老两口,脸色沉了下来,把他们请到客房的另一边,语气严肃却没有半分蛮横,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大叔阿姨,今天这事,真不是你们儿子不懂事,是你们俩做得太过分了。婚姻从来就不是人生里必须完成的KPI,它是法律赋予每一个公民的合法权利,从来不是谁到了年纪就必须完成的硬性任务。你们总说养儿防老、传宗接代,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把他养到三十岁,最该盼的难道不是他平平安安、日子过得舒心,而是必须逼着他找一个没感情的人搭伙过日子?”
      他指了指坐在旁边还在掉眼泪的男人,继续往下说:“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手里用来完成人生清单的道具,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不是你们两个没完成的遗憾的延续。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他好,可你们连他工作压力多大、房贷每个月要还多少、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愿意坐下来好好问一句,满脑子就想着他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能让你们抱上孙子,你们这根本不是为他好,是把自己的执念硬往他身上套。”
      民警翻开随身带的普法手册,翻到民法典里关于婚姻自由的那一页,递到老两口面前:“你们看,法律里明明白白写着,每一个人都有婚姻自由的权利,想结婚就结婚,不想结婚就可以不结婚,任何人都不能用任何理由去强迫别人结婚,哪怕是亲生父母也不行。你们总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现在早就不是几十年前的老观念了,孝顺从来不是用结不结婚来衡量的,他平时逢年过节给你们打电话、给你们寄生活费,你们生病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回来照顾你们,这就是实打实的孝顺,跟他结不结婚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们想想,要是你们逼着他随便找个姑娘相亲,两个人连话都没说上十句就匆匆忙忙领证结婚,婚后天天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最后闹得鸡飞狗跳要离婚,到时候不仅他自己日子过得痛苦,人家姑娘的一辈子也被你们耽误了,甚至生下来的孩子要在天天吵架的家庭里长大,这才是真的不负责任。你们现在把他逼得跑到几千公里外的地方躲着你们,甚至要走到轻生这一步,真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们老两口下半辈子后悔都来不及。”
      旁边另一个民警也跟着开口,语气软了几分,却句句都说到了老两口的心坎里:“你们要学会尊重每一个人的人生选择,他想结婚的时候,你们就开开心心祝福他;他要是暂时不想结婚,你们就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跳跳广场舞、出去旅旅游,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比天天盯着儿子催婚强一万倍。他的人生他自己说了算,你们做父母的,最该做的是他的靠山,而不是天天站在他身后拿鞭子抽他的人。”
      老两口攥着手里的衣角,刚才的怒气早就被说得烟消云散,看着坐在旁边哭得满脸泪痕的儿子,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嘴唇动了半天,终于对着儿子轻轻说了一句“是我们错了”。
      楼下大堂里等着的人看见几个人平安从客房里走出来,纷纷松了一口气,肥肥递过去一块热乎乎的青稞饼,小胖和胖墩举着手里的黄山烧饼凑过去,所有人脸上的神色都软了下来。山风从旅馆的窗户吹进来,把之前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一下子吹得暖融融的。
      蜘蛛姐姐靠在二楼客房的门框上,把刚才民警教育老两口的话一字一句都听进了耳朵里,看着那对老两口终于对着儿子露出愧疚的神色,看着刚才还站在生死边缘的男人终于慢慢缓过劲来,紧绷了一整晚的后背才彻底放松下来。她指尖轻轻蹭过门框上粗糙的木纹,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见过太多人间烟火的轻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房贷压着、工作压着,回到家还要被家里人催着结婚生孩子,连半口气都喘不匀。”
      她抬眼望向远处隐在月光里的贡嘎雪山,眼神里漫开一点久远的回忆:“我还没化出人形之前,一直用本来的蜘蛛身子,在皖南的老房子里爬来爬去,钻过好多户人家的屋檐角落,躲在房梁上、窗帘后面、衣柜缝隙里,见过太多太多因为结婚吵得鸡飞狗跳的家庭。我见过刚毕业的小姑娘被爸妈锁在家里,逼着她去跟相亲对象见面,小姑娘坐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夜;见过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大年三十被全家人围着骂,年夜饭桌子掀了一地的碗碟,大年初一就拖着行李箱跑到外地去躲着;还有的小夫妻本来感情就不好,被两边家长催着赶紧结婚,结果领证不到半年就天天闹离婚,家里的小孩站在旁边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
      “那时候我就蹲在房梁的蛛网上看着,觉得特别不理解——明明日子是自己过的,为什么非要被别人按着头,去走一条根本不想走的路呢?”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站在自己身边、正举着半块徽州毛豆腐看得眼睛都不眨的小胖身上,伸手轻轻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后脑勺,指尖的细绒小心翼翼避开他的头发,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温柔,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小胖,你现在才十二岁,离长大还远着呢,以后等你长大了,要是哪天你的家里人也拿着催婚的话念叨你,逼着你按他们选的路走,你别怕,姐姐永远站在你这边保护你。”
      “我不会让任何人逼着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不会让你像今天这个叔叔一样,被逼得跑到几千公里外的地方躲起来,更不会让你被那些‘到年纪就该结婚’的规矩捆住手脚。你想慢慢长大就慢慢长大,想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日子就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哪怕你以后不想结婚、不想按别人期待的路走,姐姐也会帮你挡在所有碎言碎语前面,谁都别想逼你做你不愿意的选择。”
      小胖抬起头,看着蜘蛛姐姐亮闪闪的眼睛,把手里的毛豆腐往她嘴边递了递,用力点了点头,圆乎乎的脸蛋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旁边的蚰蜒姐姐也凑过来,晃了晃身上的细腿,伸手揉了揉小胖另一边的后脑勺:“还有我们呢,我们所有人都会站在你这边,谁都别想欺负你。”
      山风顺着走廊吹过来,把几个人的衣角吹得轻轻晃,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整个旅馆里的灯光都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飘着的酥油茶香气,都裹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蚰蜒姐姐拍了拍手,把还围在走廊里叽叽喳喳的几个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她晃了晃手里攥着的登山头灯,语气里带着点松下来的轻松:“好了好了,今天的事情彻底结束了,悬了一整晚的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了,大家都别在这里站着熬着了,赶紧回房间洗漱休息吧,明天我们还要早起爬旁边的小山坡,去等贡嘎的日照金山呢,熬太晚明天起不来,可就错过最漂亮的景色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把还扒着客房门框往里面看的小胖和胖墩往回轻轻拽,生怕两个小家伙凑太近,打扰了里面刚平复好情绪的一家三口。
      刚才绷了整整大半夜的神经终于松下来,所有人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浑身的疲惫——从皖南出发坐大巴赶飞机,折腾了十几个小时才到这里,晚上刚坐下来吃两口热饭,就撞上了阳台的突发事件,连一口热酥油茶都没来得及喝痛快,现在放松下来,眼皮子都开始忍不住打架。
      蜘蛛姐姐牵着小胖的手往二楼的客房走,指尖轻轻牵着他的手腕,生怕他踩不稳木质楼梯的台阶,进了房间之后先给他倒了一杯温热水,看着他把背包里没吃完的零食收拾好,帮他把外套铺在床尾当小毯子,等小胖钻进被窝闭上眼睛,才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把留着一条缝的窗户关小一点,免得山夜里的冷风钻进来冻着他。
      蚰蜒姐姐拽着胖墩往隔壁的房间走,从背包里翻出来提前准备好的暖宝宝,往胖墩的睡袋边上贴了两个,又把明天要带的登山绳、登山扣和装满热水的保温杯,挨个塞进登山包里摆得整整齐齐,连明天要穿的厚冲锋衣都叠好了放在枕头边,省得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找东西耽误时间。
      水黾哥哥和草蛉姐姐也把慧慧和肥肥送回了房间,帮他们把房间里的酥油灯调暗了一点,检查了一遍窗户的插销有没有扣紧,又特意跑到楼下跟老板打了声招呼,让他夜里多留意一下二楼那间客房的动静,有什么情况随时喊他们。
      金凤蝶萝莉扑闪着翅膀,慢悠悠飞回自己房间的窗边,停在窗台上抖了抖翅膀上沾的雪山寒气,蠓甜妹趴在枕头边,拿着彩笔在今天刚买的明信片上,把今晚发生的这件事歪歪扭扭画了下来,画里的所有人都站在雪山下面,脸上都带着笑。
      没过多久,整栋旅馆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了下去,只剩下走廊里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山风在外面轻轻刮过经幡,发出低低的猎猎声响,远处的贡嘎雪山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沉睡着,所有人都钻进了暖乎乎的被窝里,带着明天要去看日照金山的期待,慢慢沉入了梦乡,连梦里都裹着酥油茶的甜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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