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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迟来的后悔   7楼的 ...

  •   7楼的小两居最近总飘着淡淡的香水味,小丽的书桌角多了男生送的玫瑰摆件,手机屏幕换成了两个人的合照,连出门的时间都比以前多了大半。她本来就是年级里出了名的漂亮姑娘,成绩常年稳在年级前十,谈的男朋友比她大三岁,已经在外面工作,每次来接她下班似的站在单元楼底下,整条巷子的邻居都要回头多看两眼。
      自从谈恋爱之后,小丽再也不肯碰家里半分家务,所有擦地板、洗袜子、收拾茶几的活,全一股脑扔给了圆乎乎的小成。她给小成列了一张写满要求的家务清单,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每天放学回家先拖三遍地板,瓷砖缝里的灰都要抠干净;她换下来的裙子、袜子,必须当天手洗完晾好;茶几上的化妆品摆件要挨个擦一遍,连瓶身上的指纹都不能留;阳台的衣服收下来,要按她的叠衣标准,把每一条裙子都叠得方方正正放进衣柜。
      小成每天背着书包刚进门,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得攥着拖把开始干活。他比小丽矮整整一个头,圆乎乎的身子蹲在地上,用旧牙刷一点点刷瓷砖缝里的污渍,胖脸蛋憋得通红,连额头上的汗滴到地板上,都不敢抬手擦一下。可哪怕他把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把化妆品擦得发亮,小丽总能挑出毛病:地板边角沾了一根头发,摆件的位置歪了一厘米,她的袜子没按她指定的洗衣液泡,随便哪一点没做到位,劈头盖脸的打骂立刻就落下来。
      “你是不是眼睛长头顶上了?这么大一根头发你看不见?我养你在家是吃白饭的?”
      “我跟你说过八百遍,我的香水要摆在靠窗的位置,你是不是故意给我挪歪的?手怎么这么贱?”
      “我男朋友今天要来家里坐,地板拖得这么脏,你是想故意给我丢人是不是?我看你就是存心跟我作对!”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留着你有什么用?还不如把你赶出去睡楼道,省得天天在我眼前碍眼。”
      竹条抽在胳膊上的红痕消了又长,小成现在只要听见小丽的脚步声,浑身的肌肉就下意识绷紧,手里的拖把都要抖一下。有次她男朋友提前半小时上门,小成正蹲在地上擦茶几,听见钥匙转动的声响,吓得手一哆嗦,碰掉了桌上的一支唇釉,唇釉“啪”的一声砸在瓷砖上,管身直接裂了道缝。小丽当着男朋友的面,脸瞬间冷下来,当着外人的面就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嘴上还装着软和的语气跟男朋友说“这弟弟就是笨手笨脚的,我平时没少操心”,转头等男朋友去阳台看风景,立刻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撂下话:“等他走了,我今天非把你手打断不可。”
      小成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连眼泪都不敢掉,生怕在客人面前哭出来,惹得小丽更生气。他现在已经形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只要听见小丽的高跟鞋声,立刻就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检查周围有没有哪里不干净;只要小丽皱一下眉,他心脏就跟着狂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晚上睡觉的时候,只要听见卧室门外面有动静,他瞬间就会从床上弹起来,以为是小丽又要过来挑他的错处。
      有次他做梦梦见小丽举着竹条朝他走过来,吓得他直接从床上滚下来,脑袋磕在床沿上,起了个红红的包,他坐在地上缓了半天,都没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现在看见小丽抬手,就下意识抱头往后躲,连她递过来一杯水,他都要犹豫半天,不敢伸手去接,总觉得下一秒巴掌就会落在自己脸上。
      小丽的男朋友总跟她说“你弟弟好像特别怕你”,小丽每次都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说“小孩子就是欠收拾,不盯着点活都不会干”。她从来没发现,小成现在吃饭的时候,永远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连夹菜都不敢越过自己面前的那片小区域;她也从来没在意,小成跟她说话的时候,头永远埋得低低的,眼神飘来飘去,从来不敢跟她对视超过一秒钟。
      这个曾经盼着姐姐能给自己留半块糖的圆乎乎的小男孩,现在已经活在刻进骨子里的恐惧里,他每天盯着小丽的脸色过日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一点没做好,劈头盖脸的打骂就会再次落在自己身上。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小丽正坐在沙发上跟男朋友打视频电话,小成攥着抹布蹲在茶几底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胖脸蛋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瓷砖上,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来。
      那条裙子是男朋友攒了半个月工资,从市中心的专柜买回来的限量款,米白色的真丝面料上绣着细碎的银线蔷薇,小丽收到那天抱着裙子在镜子前转了三圈,连吊牌都舍不得剪,小心翼翼挂在衣柜最里面的位置,连平时打扫卫生都不许小成碰衣柜门一下,说这是她下个月生日宴上要穿的压轴衣服。
      那天小丽出门跟男朋友约会,临走前特意指着衣柜门反复叮嘱小成,今天只需要拖客厅地板,绝对不许碰她的衣柜半下。小成攥着拖把点头,看着她摔门出去,才敢慢慢蹲下来擦地板边角的污渍。他拖到衣柜旁边的时候,没留神拖把杆歪了,勾住了衣柜门的把手,“哗啦”一声把衣柜门拽开,那条挂在最里面的真丝裙子直接滑了出来,落在了他手里攥着的、还沾着水的拖把头上。
      小成吓得脸瞬间白了,慌慌张张伸手去捞裙子,指尖勾住真丝面料的边角,刺啦一声脆响,米白色的裙身上直接撕出了一道半米长的大口子,绣着蔷薇花纹的银线散了一地,连裙摆上最精致的蕾丝边都被扯得脱了线。他攥着碎掉的裙子站在原地,浑身的血瞬间凉透,连拖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没敢弯腰去捡。
      小丽开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散在地上的碎裙子,那瞬间她脑子里的弦直接崩断了。她冲过去一把夺过小成手里攥着的碎布,眼睛红得像要冒火,转身就抄起门后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条,劈头盖脸就往小成身上抽。
      “你是不是找死啊!我跟你说过八百遍不许碰这条裙子!你耳朵长着是当摆设的?”
      “这是我男朋友花了半个月工资给我买的限量款!你个小崽子手怎么这么贱,什么贵东西你就非要毁什么?”
      “上次撕我模考卷,上次偷吃炸鸡,上次扯坏我窗帘,我今天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我直接打死你算了!”
      “我平时让你干点活你都能给我搞出天大的乱子,你是不是天生就是来克我的?我上辈子欠你什么了这辈子要这么遭罪?”
      “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谈恋爱开心,故意给我把裙子撕坏是不是?我今天非把你屁股抽烂不可!”
      竹条一下接一下狠狠落在小成的后背、胳膊和腿上,细毛刺刮过皮肤,留下一道又一道渗着红印的血痕。小成疼得直往墙角缩,圆乎乎的身子抖得像筛子,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只敢小声抽噎着说“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可小丽半点停手的意思都没有,拽着他的后颈直接往阳台旁边的储物室拖。
      那间储物室只有两平米大,平时堆着旧纸箱和不用的旧家具,连窗户都没有,门一关里面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灯的开关都在外面。小丽“哐当”一声把他推进去,反手就把铁门锁死,钥匙咔哒一转直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隔着冰冷的铁门恶狠狠地撂下话:
      “你就在里面好好待着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什么时候我再放你出来!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碰我的东西!”
      她转身就走回客厅,把散在地上的碎裙子扔进了最角落的垃圾桶,连半分往储物室里递水递吃的念头都没冒出来。第一天晚上,储物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成缩在旧纸箱旁边,后背的伤口疼得他根本睡不着,肚子饿得咕咕叫,连一口水都喝不到。第二天,外面的客厅静悄悄的,小丽连开门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没有,他拍着铁门小声喊姐姐,喊到嗓子都哑了,外面半点回应都没有。第三天,他饿得浑身发软,连抬手拍门的力气都快没了,后背的伤口沾了储物室里的灰尘,刺刺拉拉地发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差点直接昏过去。
      小丽完全把储物室里的人忘在了脑后,白天跟男朋友出去逛街吃饭,晚上回家就窝在卧室里刷手机,连路过储物室的门都懒得多看一眼。直到第三天的后半夜,她起夜去客厅倒水,才隐约听见储物室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像小猫叫似的抽噎声,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把小成锁在里面整整三天了。
      她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储物室的铁门,一股混着灰尘和汗味的热气涌出来。小成软乎乎地瘫在旧纸箱堆旁边,圆乎乎的胖脸蛋瘦下去了一圈,嘴唇干得爆了皮,身上的校服沾着灰尘和伤口渗出来的血印子,连抬头看她的力气都快没了,眼神涣散得像没了神。
      小丽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连一句问他疼不疼、饿不饿的话都没说,只是侧身往旁边让了让,冷着声音丢出来两个字:“出来。”
      她看着小成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蹭着从储物室里挪出来,腿软得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连伸手扶他一把的念头都没冒出来,转身就走回了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上了房门,把浑身是伤、三天没吃一口热饭的小成,孤零零留在昏暗的客厅里。
      男朋友今天特意拎着刚买的新鲜草莓上门,说要陪小丽一起试新补寄过来的替换款裙子,进门的时候还笑着跟蹲在地上擦地板的小成打了声招呼。小丽坐在沙发上拆新的眼影盘,抬眼瞟了一眼小成,冷着声音吩咐:“去厨房倒两杯温水过来,小心点别摔了。”
      小成赶紧点点头,攥着抹布蹭着往厨房走,他这几天后背的伤还没好全,走路的时候都不敢太用力,指尖捏着玻璃杯的杯壁,小心翼翼地接了两杯温水,端着往客厅走。他刚走到沙发边上,脚底下没留神踩到了刚才擦地板留下的半块湿抹布,圆乎乎的身子瞬间往前一趔趄,手里的两杯水“哗啦”一下全泼了出去,大半都泼在了男朋友浅色的衬衫上,玻璃杯“哐当”一声砸在瓷砖上,碎成了好几片。
      小成吓得瞬间僵在原地,脸白得像一张纸,连道歉的声音都在发颤:“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男朋友赶紧站起来,随手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衬衫上的水痕,看着小成吓得浑身发抖的样子,连忙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不就是泼了点水嘛,一件衬衫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害怕。”他还弯腰伸手,想把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的小成扶起来。
      小丽坐在旁边全程没说话,脸上的笑早就冷了下去,指尖把眼影盘的边缘捏得发白。男朋友没多待,怕身上的水痕渗进衬衫留下印子,没坐十分钟就起身告辞,说下次再过来。她把男朋友送到电梯口,转身走回家里,“哐当”一声反手甩上防盗门,咔哒一声就把防盗锁反锁死了。
      她转头看见小成还蹲在地上,指尖捏着一片碎玻璃,瞬间压了半天的火气彻底炸了。她几步冲到厨房,抄起平时用来擀面条的实木擀面杖,沉甸甸的木棍子攥在手里,指着小成的鼻子就开始骂,声音尖得像要划破客厅的空气。
      “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我今天特意跟他说好了要一起试新裙子,你就故意把水泼在他身上,想把他气走是不是?”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他来家里的时候你手脚麻利点,别给我丢人,你转头就给我来这么一出,你是不是存心要毁我好事?”
      “上次撕我限量裙子的账我还没跟你彻底算完,今天又敢在他面前摔杯子泼水,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没收拾你,你就可以蹬鼻子上脸了?”
      “人家说没事是人家客气!你还真顺着杆子往上爬了?你个没眼力见的小崽子,我今天不把你腿打断,我就不叫小丽!”
      “我养你在家天天吃冷饭,你连倒杯水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我留着你有什么用?还不如直接把你扔出去喂流浪狗!”
      “我看你就是天生的灾星,什么好事到你跟前都能给我搅黄,我今天非把你这手贱的毛病给你治过来不可!”
      沉甸甸的擀面杖带着风狠狠落下来,结结实实砸在小成的后背上,实木的力道比竹条重上好几倍,疼得小成嗷的一声哭出来,想往旁边躲,却被小丽一脚踹在膝盖上,直接踹得跪在了碎玻璃渣上,细碎的玻璃碴瞬间扎进了他的膝盖皮肤里,渗出来的血珠沾在瓷砖上,留下小小的红印子。
      小成疼得浑身直抽,圆乎乎的身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哭着喊着“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小丽却半点停手的意思都没有,擀面杖一下接一下往他的后背、屁股和腿上砸,连胳膊上都挨了好几下,实木擀面杖砸在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她打了快二十分钟,直到自己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才猛地把擀面杖往旁边一扔,擀面杖撞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小成软乎乎地瘫在地上,膝盖上扎着碎玻璃碴,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后背和屁股上全是擀面杖砸出来的青紫色淤痕,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下微弱的抽噎声。小丽站在原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连弯腰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没有,冷着声音撂下话:“今天晚上不许吃饭,就在这儿跪着反省,什么时候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干净,什么时候再起来。”
      她转身就走回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把反锁的防盗门、浑身是伤瘫在地上的小成,一起关在了漆黑的客厅里。从这天之后,小成的心理恐惧彻底刻进了骨子里:只要听见有人敲门,他第一反应就是往桌子底下钻;只要看见小丽伸手往厨房的方向走,他浑身的肌肉瞬间就绷紧,控制不住地发抖;哪怕是别人递给他一杯水,他都吓得下意识往后躲,生怕手一滑摔碎了什么东西,招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打骂。
      他缩在客厅的角落,指尖小心翼翼地捡着地上的碎玻璃碴,血珠从指尖的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冰冷的瓷砖上,连一点疼的喊声都不敢发出来。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客厅的灯没开,只有从卧室门缝漏出来的一点微弱的光,照在他满是伤痕的圆乎乎的脸上,连眼泪都不敢掉出声。
      后半夜的楼道里静得能听见风声,小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裤腿短了一截露着细瘦的脚踝,胳膊上还留着上次擀面杖砸出来的浅淡青痕。他把藏在枕头底下的那张橘子味糖纸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手里攥着用旧作业本纸包好的半块冷硬的剩饭,连拖鞋都没敢穿,光着脚轻轻拧开防盗门的锁,一点点蹭出了7楼的家门。
      他不敢坐电梯,顺着漆黑的楼梯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冰凉的水泥地蹭得脚底板发疼,他连一声都不敢吭,生怕身后传来小丽的声音,把他重新拽回那个全是打骂和冷饭的家里。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凌晨的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吹在他脸上,他才敢小声地哭出来,顺着巷口的路灯,头也不回地往完全陌生的方向走。
      第二天上午,小丽睡到快十点才醒,打着哈欠走出卧室,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连小成平时蹲在角落擦地板的影子都没看见。她以为小成是偷偷跑下楼玩了,皱着眉在客厅转了两圈,看见玄关处小成那双破了洞的旧拖鞋少了一只,他藏在床板底下的旧书包也不见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小子是跑了。
      她当时半点慌的意思都没有,甚至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的巷口瞟了两眼,对着空荡荡的楼道方向恶狠狠地喊:“你有种就跑,敢回来我就打死你,看你能在外面饿死几天!”她转身就走回客厅,该点外卖点外卖,该拆新的化妆品快递拆快递,只当家里少了个碍事的拖油瓶,连半分找他的念头都没冒出来。她甚至觉得,小成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在外面最多撑两三天,饿到受不了自己就会乖乖爬回来,到时候她再好好收拾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跑。
      第一天过去了,小成没回来。
      第三天过去了,巷口的炸鸡店老板没见过他,楼下阿婆也说没看见小成的影子。
      一周过去了,小丽开始有点不耐烦,她在小区附近绕了两圈,没看见那个圆乎乎的熟悉身影,转头就骂了句“死在外面最好”,转身就去跟男朋友约会了,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第一个月过去,她偶尔晚上起夜,看见客厅角落空着的、平时小成蹲在那里吃冷饭的位置,心里会空一下,但很快就被新的裙子和新出的唇釉盖过去了。她甚至给远在外地打工的爸妈打了个电话,轻描淡写说小成贪玩跑出去了,等玩够了自己就回来了,半点没提他被自己打骂了这么多年的事。
      第二个月过去,小区里的邻居碰见她,总会随口问一句“你家小成怎么好久没看见了”,她每次都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心里那点漫不经心的慌意,开始一点点往上冒。她开始绕着附近的几条街转,去以前小成帮着扔垃圾的便利店门口等,去他以前偷偷攒钱买糖的小卖部附近晃,可哪里都找不到那个圆乎乎、走路总低着头的小身影。
      第三个月过去,她开始睡不着觉了。晚上躺在卧室的床上,耳边总隐约听见以前小成小声抽噎的声音,走到储物室门口,好像还能闻见当初把他锁在里面三天留下的灰尘味。她打开衣柜,看见最底层还放着小成去年穿小了的旧外套,口袋里还装着半块没吃完的橘子糖,糖纸都已经化得发黏了。她第一次开始忍不住想,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在外面这三个月,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有没有人给他一口热饭吃?有没有被人欺负?
      第四个月的最后一天,外面下着深秋的冷雨,小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桌子上还摆着她昨天点的、没吃完的半份炸鸡。她突然就疯了似的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翻到小成以前藏在床板底下的旧书包,翻到他当初捡起来、小心翼翼夹在作业本里的橘子味糖纸,翻到他膝盖受伤时,偷偷藏在抽屉最里面的半张创可贴。四个月的时间,那个她天天打骂、天天骂他吃白饭的小崽子,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这么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她终于慌了。她撑着伞跑到派出所报案,沿着城市的大街小巷一条一条找,淋着雨在巷口喊小成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可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冷雨落在地面的声响,没有半点熟悉的回应。没有人知道小成去了哪里,没有人见过那个圆乎乎、总低着头、胳膊上带着浅淡红痕的小男孩。
      小丽站在雨里,突然想起以前小成捧着限量糖果,眼睛亮得像星星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地上啃炸鸡,油星子蹭得满脸都是的样子,想起他被自己锁在储物室三天,开门时眼神涣散的样子。她以前总说,他敢回来就打死他,可现在她只想找到他,跟他说,家里的冷饭早就热好了,再也不会有人打他了。可空荡荡的雨巷里,再也没有那个会吓得浑身发抖、听见她脚步声就立刻攥紧抹布的小身影了。
      第五个月的春天下得雨黏糊糊的,山里的春笋刚从湿润的黑泥土里冒出头,漫山遍野都是清润的竹香。七十岁的王大伯背着竹篓,攥着锄头往深山里走,这片竹林他挖了几十年笋,从来没往最偏的那片山坳里去过——那里的泥土常年潮得能攥出水,连路都被杂草盖得严严实实。
      他今天追着几棵冒得格外高的春笋,深一脚浅一脚往山坳里走,锄头往下一落,“咔哒”一声脆响,不是挖在笋壳上的触感,像是磕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王大伯以为是山里埋着的旧瓷片,蹲下来用手扒开表层的黑泥土,指尖先摸到一片带着橘子图案的皱巴巴糖纸,再往下刨了没两下,一节泛着白的指骨就露了出来。
      老人吓得锄头都掉在了地上,连滚带爬下了山报了警。警方在那片山坳的泥土里,完整清理出了一具小小的孩童骸骨,旁边还压着半只破了洞的旧拖鞋,鞋底的花纹,跟小丽家里玄关处剩下的那只,是一模一样的。DNA比对结果出来的那天,通知电话打到小丽手机上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刚买的、以前小成从来没吃到过的限量水果糖,糖纸的颜色,跟警方在骸骨边发现的那片橘子图案的糖纸,分毫不差。
      她手里的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沙发边直接滑坐在地上。五个月里她跑遍了大半个城市的救助站,贴了上百张寻人启事,连以前从来不敢去的城郊桥洞都挨个找过,她无数次在夜里安慰自己,小成说不定是被哪个好心人家收留了,说不定哪天就会攥着半块糖,低着头重新站在她家门口。可现在所有的念想,全碎在了那片大山深处的黑泥土里。
      小丽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转了两趟进山的农用三轮车,踩着满脚的泥,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那片山坳的时候,春天下的小雨把泥土浸得发软,警戒线还拉在那片挖开的土坑边上,旁边的空地上,警方用白布盖着那具小小的骸骨。她连走过去的力气都没有,膝盖“咚”的一声砸在湿冷的泥地上,膝盖上的旧伤被硬泥硌得生疼,可她半分都感觉不到疼。
      她爬着蹭到白布旁边,指尖抖得连白布角都掀不开,旁边的民警递过来那片从泥土里捡出来的橘子糖纸,糖纸在土里埋了五个月,图案都模糊了大半,可小丽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年她把所有限量糖果全吃光,扔在地上的那堆糖纸里,小成偷偷捡走、藏在口袋里的那一张。
      五个月前那个后半夜,小成光着脚从家里跑出来,身上一分钱都没有,顺着公路一直走,走了整整三天,误打误撞进了这片连绵的大山。他又饿又冷,后背的旧伤还在发疼,以为往山里面走,就能找到不用看别人脸色的地方,可山里的夜太冷了,他缩在竹丛底下,最后一点点力气,都用来攥紧口袋里这张唯一的糖纸,再也没能走出来。
      小丽跪在湿冷的泥地里,雨水混着眼泪往下砸,砸在脚下的黑泥土里,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湿痕。她以前总骂他是吃白饭的灾星,总说他敢回来就打死他,总把凉透的冷饭甩在他面前,总举着竹条和擀面杖往他身上打。可现在她买了满满一铁盒的限量水果糖,拖了地的客厅亮着暖黄的灯,衣柜里给他买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再也没有人会逼他看自己的脸色,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他摔碎杯子就用擀面杖打他,可那个圆乎乎、总低着头、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小男孩,再也回不来了。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泥土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对不起,说自己错了,说家里的糖都给他留着,说再也不会锁他进储物室,再也不会让他吃冷饭了。可漫山的竹涛声吹过来,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只有那片皱巴巴的橘子糖纸,安安静静躺在她的手心,像那个小男孩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甜。
      山坳里的雨越下越大,把她跪在泥地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所有迟来的愧疚和后悔,都再也找不到可以递出去的人了。

      长途车的后半夜晃得人头晕,小丽用干净的白棉布把那片橘子糖纸和小小的骸骨碎片小心翼翼包好,抱在怀里往回走。五个月前小成光着脚从这里跑出去的时候,身上只揣着半块冷饭和这张皱巴巴的糖纸,现在她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家,再也不让他在山里的冷风里孤零零待着了。
      打开7楼家门的那一刻,暖黄的灯光立刻漫出来,跟五个月前他离家时昏暗冷清的客厅完全不一样。小丽把地板拖了三遍,连瓷砖缝里的陈年污渍都用旧牙刷一点点刷干净,以前小成总蹲在角落吃冷饭的那个位置,她铺了一块厚厚的绒布垫子,旁边摆着一双全新的、带着老虎图案的棉拖鞋,鞋码是照着他以前那双破拖鞋的尺寸买的,大小刚刚好。
      餐桌上没有剩半盘凉透的残羹剩饭,取而代之的是满满一桌子热乎的菜:炖得软烂的排骨,油汪汪的煎蛋,还有他以前连碰都不敢碰的、刚炸好的金黄炸鸡。最中间摆着那个当年被小丽扔进垃圾桶的空铁糖盒,现在里面装满了满满当当的限量水果糖,橘子味、葡萄味、黄桃味,每一颗的糖纸都鲜亮完整,再也没有被人吃光、连一颗都留不下的情况。
      她把用白棉布包好的骸骨轻轻放在绒布垫子上,把那片从山里带回来的橘子糖纸,小心翼翼摆在糖盒的最上面。然后她“噗通”一声跪在垫子旁边,头埋得很低,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冰凉的瓷砖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湿痕。
      “小成,姐带你回家了。”
      “以前你总蹲在这个角落,捧着冷饭不敢抬头,现在这里铺了软垫子,再也不会冰着你的膝盖了。”
      “你看,今天的饭全是热的,排骨炖得脱骨,炸鸡刚炸好还脆着,你以前攒了半个月钱才敢买一口的东西,现在全摆在你面前,没人会跟你抢。”
      “这一铁盒的糖全是你的,橘子味的最多,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再也不会有人趁你洗澡的时候,把糖全吃光,连糖纸都不给你剩。”
      “我把竹条扔了,擀面杖也劈成柴烧了,衣柜里给你买了十几件新衣服,书包是新的,连你以前眼馋了好久的自动铅笔,我都给你摆在书桌上了。”
      “我再也不会锁你进储物室,再也不会因为你摔碎杯子就打你,再也不会揪着你的后衣领把你拖回家,再也不会骂你是吃白饭的灾星。”
      “你以前总盯着我的脸色过日子,现在不用了,这个家里所有的糖、所有的热饭、所有的好东西,全都是你的,你想怎么拿就怎么拿,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跪在地上,絮絮叨叨说了一整夜,把以前没敢说、也从来没机会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天快亮的时候,她靠在沙发边上睡着了,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那个圆乎乎的小男孩,穿着新衣服,蹲在绒布垫子上,手里攥着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抬头看了她一眼,第一次没躲,也没害怕,对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清晨的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的糖盒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那片皱巴巴的橘子糖纸,安安静静躺在糖盒最上面,风从阳台吹进来,糖纸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
      从那天之后,小丽再也没买过新的碎花裙子,也没囤过新的化妆品。她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最新出的水果糖,把那个铁盒子填得满满的。她每天下班回家,都会先往那个绒布垫子上放一颗热乎的糖,盛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然后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邻居们总说,以前那个脾气骄纵、总冷着脸骂弟弟的漂亮姑娘,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个人。没人知道,她把所有迟来的温柔和亏欠,全留给了那个再也不会蹲在角落、捧着冷饭发抖的小男孩。她守着这一屋子的热饭和满盒的糖,等着那个曾经连一颗糖都舍不得拆的小成,哪天玩够了,能再推开门,光着脚站在玄关,怯生生地跟她说一句,姐,我饿了。
      窗外的风穿过楼道,轻轻敲了敲7楼的防盗门,客厅里的暖黄灯光,亮了一整夜,再也没有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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