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子孙千秋万代而打工》不锈猫

53、城堡 53章

　　53章

　　一枝桃花在灰底上洇开一点颜色，慢慢变得生动无比，像春天来了。

　　沈雁撑着坐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心里不住地想：这是奖励吗？会有评价吗？对于自己今天在庭审过程中的表现，他又会有什么看法呢？

　　可能只有半秒。头像便再次灰了。

　　春天走了，招呼都没打。

　　沈雁盯着那片重新暗下去的灰影，又足足等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把“对方也许正在打字”这个念头按下去了七次；等到第八次浮上来的时候，屏幕自己熄了。

　　他重重把自己摔在床上，倒头就睡。

　　半夜。
　　海风卷着寒气扫过悬崖。浪声在崖底很远的地方，一层推着一层，像谁在翻身。

　　海鸟站在崖边的老位置，面朝大海，抱着翅膀，翅尖凝了一层薄霜。
　　听见了脚步声后开口：
　　“来了。”海鸟回头，抖了抖沾霜的翅尖：“去屠城了吗您这是？一身杀伐之气这么重。”

　　谢知安走到它身边站定，也抱起胳膊，面朝大海。

　　一声不吭。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副轮廓照得像刀裁出来的。海风掀他的袍角，天上有巴掌大的雪花落下来，随着海风旋转，好像与他的衣角共舞。

　　海鸟斜眼觑他，忽然嗤笑一声：“其实吧，咱俩没什么区别。都吃不着。”

　　它顿了顿，颇为自得地挺了挺胸口：“不过我比你好一点，经过这么多年修炼，本鸟已经进入了精神的、柏拉图的境界。”

　　谢知安瞥了一眼地上尚存半米高的积雪，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冷笑：
　　“谁信。”
　　“六根不净。”

　　海鸟的鸟脸当场拉得老长：“那还不是你们动静太大？！”

　　它扑棱了一下翅膀，又自己找补回来：“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算全无好处——就冲你们黏黏糊糊闹成这样，这地方愣是没被粉红泡泡淹了，雪还给我留着这么厚一层，这说明什么？这不正好说明还是我功力更深一层嘛。这几天我修炼进阶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谢知安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还发什么牢骚。”

　　“谢谢他吧。给了你这个机会。”

　　海鸟："……"

　　它被这一句噎了个正着，半晌，抬起翅膀，指了指不远处那扇透着光的窗，仓促换了战场：

　　“那我问你，你不嫉妒吗？人家两位，可是抱在一起睡下了。”

　　谢知安顺着它指的方向望过去。

　　卧室的窗透出淡淡的橘色灯光，安安静静浮在夜里，像远海上一盏渔火。

　　静谧，温暖，那么浪漫。

　　他收回目光。骨节分明的手插进西装裤兜，姿态散漫又潇洒地勾了勾嘴角：

　　“为什么要嫉妒。”

　　“里面那位，是我的精神体。与我共通所有感知，是我分出去的另一半意识——换句话说，就是我本人。”

　　“他察觉的，我都察觉；他怀抱里的温度，落回我身上，一分不少。”
　　他偏过头，看向海鸟，慢条斯理地补完了最后一句：

　　“所以，同样是在这儿吹冷风，”
　　“你抱着的，是寒风。”
　　“而我怀里的，是一个温热的身体。”

　　海鸟张嘴，正要反驳：

　　谢知安却抬起了手。

　　下一秒。

　　夜风里凭空多了一个穿睡衣的人。

　　精神体显然是被从被窝里直接薅出来的，眉眼间还蒙着一层没散尽的睡意。他站在崖边打了个寒噤，怔怔看了眼本体，又看了眼海鸟，最后回过头，望了一眼那扇橘色的窗。

　　精神体眨眨眼，笑着问：“干嘛呀？”

　　海鸟也瞪着眼：“对呀，干嘛呀？”

　　谢知安呵了一声，抬起手放到精神体的额头上：“传你点能量，别关键时刻一点忙都帮不上，就只会喊雁儿。”

　　精神体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你，以后，我会保护好他的。”

　　海鸟在一边啧啧道：“好甜哟。”

　　谢知安敛起神色，看着精神体那双澄澈纯粹的眼睛，只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碎裂，那股情绪却偏又顽固地不断翻涌上来，过了良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你就是我。”

　　精神体点点头：“对，你就是我。”

　　海鸟拍翅膀大笑：“妙极了，大半夜的，竟然还能看到如此精彩的戏，值了。”

　　谢知安摆摆手，精神体瞬间消失不见。

　　一人一鸟，立在悬崖上，继续吹着海风，淋着雪。

　　第二天早晨，沈雁醒来时，账户便提醒有份礼物待收取，他点了确认，发现是一块暖魂玉。

　　是谢知安的打赏。

　　一块最普通不过的养魂玉混在白日的打赏清单里，和其他同事拿出的龙骨、青血比起来，完全衬不出最高领导的身份格调。

　　沈雁将暖魂玉放进内兜，暗自思忖：接连犯了错，领导终究还是给了面子，应当知足了。
　　他恭恭敬敬地在终端里公开回复谢知安：“谢谢领导的赏识打赏，今后我一定好好努力，为都市殿效鞍马之劳。”

　　都市殿咖啡间里，大家都端着咖啡，心里却都在琢磨主人对新同事的第一次公开打赏。琢磨着琢磨着，各人的心情竟毫无来由地、因各种原因美妙起来。

　　吸血鬼神清气爽，打赏来得晚，礼物也普通，这说明主人对这位沈先生的新鲜劲儿确实已经过去了。这位一见面就被自己视作蓝颜祸水的沈先生，也不过如此。

　　朱焰有点不开心，她托着腮，自己那篇万字CP大论文头一次卡文了。从麻雀兄弟们刚传来的情报看，打赏礼物敷衍都还是小事，更严重的是，主人已经两个晚上没回那个四合院了。

　　这跟离婚冷静期的表现有什么区别？

　　青龙和麒麟相视而笑，原本还以为这位沈先生会被独宠一段时间，没想到热度消散得这么快，就连自己刚投效主人时得到的礼遇都比这要强得多。

　　所以，当沈雁开通直播的时候，他差点被同事们异乎寻常的热情给吓到。

　　【推理大师朱焰：永远爱你宝宝，女儿永远站在你这边！】
　　【血族族长温斯特先生：加油沈先生，我们全力支持你，继续闯关，早日修成大成。】
　　【僵尸族第一王子殿下姜至诚：昨天你表现太棒了，加油。额外送你咖啡两杯。】
　　【龙族青龙部落冯青隆：每一天都全力支持你】
　　【麒麟族财政部长李其临：每一天都全力支持你】

　　沈雁淡淡一笑，迈步走进任务大厅，径直朝着丁区走去，最后停在最后一个编号前，按下了那颗金色按钮。

　　案件简述：“圣人的叛国罪”
　　一、当事人
　　姓名：阿尔弗雷德·冯·罗森堡（Alfred von Rosenberg）

　　生卒：约1570—1638，艾斯特公国的宫廷首相兼大元帅。

　　指控罪名：叛国罪、忤逆罪、谋杀罪、猥亵儿童罪。

　　目前进程：经十一任审判官判定，诸罪成立，犯罪嫌疑人供认不讳，死刑执行已提上日程……

　　控罪内容：阿尔弗雷德·冯·罗森堡在任职的三十年间，通敌卖国、屠戮宗室。老国王被他毒杀暴毙，王储被他设计圈套战死前线，三位亲王先后被处决或遭遇“意外”身亡，最终这个传承四百年的皇室彻底绝嗣，艾斯特公国也被邻国吞并。

　　控诉方：艾斯特公国皇室全体成员后裔们，皇室一族的集体怨力，凝成了此案的能量标的。

　　沈雁皱紧眉头，这个案子眼看已经推进到最后阶段，涉案标的数额还不小，可他实在想不通，前面十一任审判官为什么始终没能完成能量收集。这件事透着诡异，恐怕意味着目标是个穷凶极恶之徒，能力还远在普通审判员之上。

　　他想着稳妥起见，继续翻看手中的资料：与皇室对他捻神的指控截然不同，这位公国首相在民间拥有极高的威望，被民众亲切地称作“国家的父亲”。大旱之年，他打开公仓放粮，还拿出自家领地的面包和啤酒赈济灾民；瘟疫爆发时，他第一个走进被封锁的疫区；他为平民修订律法，废除了三项贵族特权；他去世之后，民众自发为他修建了一座教堂，四百年来香火从未断绝，他还被录入当地的民间圣人传记，孩子们睡前听的故事里，他是骑着白马从敌人手中夺回麦田的英雄。

　　画面一转，沈雁已经站在了一条石板路上。

　　他面前不再是雾气凝成的审判厅，而是一座实打实的实体城堡。

　　城堡静立在暮色里，由灰石一块块砌成，四角各竖着一座尖顶塔楼，塔尖纤细得仿佛要刺破低压沉沉的云层。护城河里的水黑得发亮，吊桥的锁链松弛垂着，爬满了斑驳锈迹。

　　沈雁刚走近，吊桥便缓缓落下，城门随之大开，远处点点灯火依次亮起，像是在迎接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沈雁点头致意，继续向前走去，城门内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教堂。又窄又高的彩绘玻璃窗，深深嵌进半米厚的石墙里，玻璃是深蓝的底色，镶着镀金的边，上面画着圣徒举起权杖，羊群伏在山丘上。那一整面朝东的大窗，画的正是他——阿尔弗雷德，就是民间圣人传里记载的模样：身着白袍，腰佩利剑，一手扶着麦田，一手护着跪地的孩童。

　　阳光穿过狭窄的窗户，光斑错落洒在画像的脸上，光影明明暗暗，像戴着刑具，又像戴着王冠。

　　沈雁停住脚步，凝神望着这幅画，心底忽然生出一丝熟悉感，遥远的记忆猝不及防涌进了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