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蛇》十三里河

51、吾与千生（六） 人最应该保

　　沈珩拿着食盒的手微微发抖，他停在门后听到了全部。

　　其实在昨天他就知道了，或许明随当时并没有特意想要救他，当时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杀掉那个男人，得以自保。

　　她就是这样的，可以帮助任何人，但不会为谁停留，更不会依靠任何人。

　　她还是那一把剑，或许已经懂得了些许真情，只是仍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或者说任何人都不在她眼里。

　　沈珩垂眸轻叹，开门走了进去，当作什么也没有听到，看着明随说道：“饿了吗？我带了些饭菜吃。”

　　他见明随没有动作，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立马补充道：“是用你的银子买来的。”

　　明随闻言立马接过食盒，也不顾及是在炕上，直接摆了出来，还推了推贺山月，说道：“一起吃饭吗？”

　　贺山月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沈珩冷声道：“她不吃，贺傲在外面等着她一起吃呢。”

　　贺山月眼里闪烁了一下，知道沈珩是不想让她打扰他们，于是勉强扯出一抹笑说道：“是，我差点忘了，你既然醒了我就放心了，昨夜应该没发烧吧。”

　　等她走后，明随看着沈珩站在一旁盯着自己不动，有些奇怪地问道：“你要一起吃吗？”

　　沈珩摇了摇头，说道：“我已经吃过，怎么样这粥好吃吗？是我......”

　　“不好吃，没有味道。”

　　沈珩的神色难得有些局促，拽过一个椅子坐下后，看着她吃饭远不及之前那样快，动作很慢，时不时还皱着眉，应该是动作牵扯到伤口很痛。

　　“对不起。”

　　看见明随惊讶不解的眼神，沈珩苦笑一声，说道：“是不是很疼？”

　　明随点了点头，似乎想要安慰他说道：“没事，伤早晚都会好的，师父说过疼才是正常的，死了反而不疼了。”

　　沈珩沉默了一瞬，脸色看着不比明随好到哪去，低哑着声音说道：“以后不会了，我会保护你，不会让别人再伤害你。”

　　“可是我不需要啊。”明随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道。

　　沈珩看着她全身裹满伤布，眼里闪过细细碎碎的光，语气艰涩道：“我知道你不需要，可是我想。”

　　明随没有接下他的话，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纵然对人世间的往来知之甚少，但也清楚没有谁应该保护谁，就连母亲都不一定非要保护孩子。

　　人最应该保护的是自己，也最应该向自己祈求保护，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可沈珩的眼神让她感觉很重，重到那些即将落到舌尖的话一个都说不出来。

　　一碗粥喝完，明随难得没有再要第二碗，沈珩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说道：“是不是很难喝？你还饿吗？”

　　“饿，你能拿些好吃的给我吗？我不想喝这个粥了。”

　　沈珩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将桌上的碗筷收好，低声说道：“我尽量吧。”

　　明随躺在床上，疼得小脸皱成一团，闷声说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啊？我想出去，在这里伤好得太慢了。”

　　沈珩顿了一下，而后说道：“我刚刚去昨天早上我们掉落的位置看了一眼，那里根本没有槐树，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尽快出去的。”

　　“唉，昨天那个人还会不会再来啊？”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靠近你。”沈珩坐在床边，低头看她疼得难受，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那他为什么要杀我们？那个男人不也进来过吗？他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啊？”

　　“不清楚，但是昨天他们说这里已经好多年没有外人闯入了，而那个男人却说自己半个月前来到的这里，所以我猜这里的人应该说了假话。”

　　“为什么不是那个男人说的假话？”

　　沈珩无奈一笑，说道：“他倘若说的是假的，那他住在哪里，又怎么夜夜来到那狐妖处的？”

　　明随小脸鼓起，皱眉思考问道：“可是这里的人为什么要说假话？”

　　“这个我也不清楚，这里很奇怪，所以我们要小心些，之后除了我拿给你的吃喝，其他人给你，你都不要动，好吗？”

　　明随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又说道：“我好想出去，在这里我好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明随，你在这里没有力量了是吗？”沈珩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发，将她轻轻抱起，柔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尽快带你出去。”

　　沈珩感到了她少见的不安，心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又痒又疼。可她如今又全然地在自己的怀里，却又生出些扭曲的快感。

　　他的喉咙滚动，似乎想要压下什么，声音也变哑了，“我保证好吗，绝不会再让你受伤，一定会带你出去。”

　　“哎呀，这大早上的就抱在一起，她身体可是好些了？”一道爽利带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明随从沈珩怀中起来，望去是一个面容普通和善的女人。

　　她的嗓门很大，与柳娘不同，皮肤也偏深，脸颊还有一些斑点，但笑起来看着十分热情，眼角堆着几道褶子。

　　成华似乎看出她眼底的陌生与防备，不以为意地笑着说道：“昨天还把我手咬了，今天就不记得了？”

　　她摆了摆手，上面的牙印还清晰可见。

　　“你是谁？”

　　“成华，你可以叫我华姐。”她的声音洪亮大方，脸上始终笑眯眯的，仿佛根本不在意他们身上的敌意。

　　明随没有说话，但沈珩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进来后，她的身体已开始紧绷，似乎忘记了伤势，随时准备再次出手。

　　成华没有过去刺激她，而是坐在离床有些距离的小塌上，怜爱地看着少女说道：“都怪我来晚了，连云他性子执拗，平常独来独往就守在村口，生怕有什么歹徒进来，这才误伤了你们。”

　　沈珩问道：“那看来之前是有歹徒闯进来过？”

　　岂料成华淡淡一笑，说道：“并没有。”

　　“因为但凡有不轨之心想要进村的人，都已死在了连云的刀下！”

　　“那如果有妖怪进来呢？”

　　成华听到这话忽然变得很奇怪，她透过窗户看向远方，像是想到了某个人，使得粗糙干黄的脸上充满了光辉，声音也变得平和沉静。

　　她说道：“这里已经不可能会有妖怪了。”

　　沈珩与明随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愕，明随忍不住开口问道：“什么意思？妖怪找不到这里？”

　　成华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反而说道：“我通知了和宜，想来他也快来了，你身上的药需每日一换。”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明随紧追不舍，对沈珩的暗示视而不见。

　　明明还是那副普通的农户妇女的模样，可她此刻的神情却威严庄重，声音也变得洪亮浑厚，她淡淡说道：“如果你们不想死，就不该再继续问下去。”

　　一时间屋内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沈珩隐隐感到了一股威压，他抬头看向那个女人，正好对上她漠然冷肃的目光，心下一紧，意识到她可能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就在此时，门口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伴随着轻微的咳嗽，是昨天那个大夫，他驼着背将药箱放在桌上，仿佛根本没感到屋内异常的氛围，张口就问：“昨晚烧得严重吗？伤口还疼吗？”

　　“低烧，我看她还疼得厉害。”沈珩低声说道。

　　郑和宜抬头瞥了眼沈珩，而后说道：“成华，你让我过来，怎么自己也跑来了，放心不下啊？”

　　成华笑了起来，身上那股陌生的威压瞬间消失不见，说道：“毕竟是连云闹出来的事，我怎么也要替他过来赔个罪啊，看把这小姑娘伤的，到老了也不知道怜香惜玉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帮郑和宜将药箱中的脉枕，针盒和一些药品拿了出来。

　　“哼，他就算肉身化成泥，那心也是比石头还硬！”郑和宜叹口气摇摇头，拿起脉枕走了过去。

　　诊过脉后，他捋了捋松散的胡须，说道：“这姑娘身体不错，气通八达，只是脉象略有亏损，实则血虚导致的，只要养好身体，补一补就没事了。”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唉，还是年轻人好啊，成华啊，你把那几个装着龙骨、血竭、乳香、没药、儿茶、冰片的药盒帮我拿来。”

　　明随敷药时竟像个幼童般不老实，总是痛得乱动，本来郑和宜的岁数就大，手不太好使，她这一乱动，更是把药粉撒的哪里都是。

　　“赶紧把她按住，疼也忍着！”

　　沈珩轻轻抱着她，按着她的手，低头在她耳侧轻声哄道：“没事，没事，上完药就不疼了，再忍忍，明随，再忍忍。”

　　“你想吃什么，等等我去给你做，你想想等会要吃什么，马上就好了。”

　　沈珩也是头一次用哄孩子，难得巧言善辩的他此刻竟有些笨嘴笨舌，不过还好明随听话，一番折腾后，总算敷完了。

　　郑和宜见她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叹了口气说道：“你说你年纪轻轻非要跟那老匹夫对着干，现在知道疼了吧？”

　　“可是他要杀我。”明随的唇已咬得发白，浑身没了力气，还不忘回答他的话。

　　郑和宜一噎，辩驳道：“那你就不会往村子里逃吗？”

　　“我不会逃。”

　　“你！”郑和宜没忍住，用手指轻推了一下她额头，却被沈珩拦住，他冷声道：“她还难受呢。”

　　郑和宜瞪了他俩一眼，连忙收拾起来，嘟囔着：“真是倔脾气，活该你疼！”

　　成华笑着说道：“你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跟小孩计较什么，行了啊，这还得敷几天药啊？”

　　郑和宜谁也不看，边收拾自己的药箱边说道：“敷七天后用七厘散再敷半个月。”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成华摸了摸头，尴尬地笑道：“他就这脾气，你们别见怪哈。”

　　沈珩摇头说道：“华姐，还请您告诉我，到底如何才能从这里出去？”

　　成华闻言一愣，说道：“你们何必着急，她身上的伤还严重呢。”

　　正因如此，沈珩才想赶紧离开，他知道一旦回到外面，明随的力量便有可能会回来，到时她身上的伤也会很快痊愈。

　　见他面容坚决，成华叹了口气，沉声说道：“你们离不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