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蛇》十三里河

48、吾与千生（三） 他面容如霜

　　是夜，贺山月坐在正对着床的桌旁，看着兄长的身影，双手撑脸，不断地唉声叹气。

　　明随定睛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和贺傲是亲兄妹吗？”

　　“当然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为什么你的眼睛是棕色的，贺傲的眼睛是灰色的？”

　　贺山月难得沉默了下来，耷拉着脑袋，没有说话。

　　“因为我双目有疾，小时被剑中妖气所伤。”一道平静而冷淡的声音自床上传来。

　　贺山月见兄长醒来，立马松了口气，连忙过去想要扶住他，却被他一手挡住，贺傲看向窗外，说道：“不好意思，我耽误时间了。”

　　“没事，哥，反正我们也要晚上才能走。”贺山月叽叽喳喳将白天的事说了一遍，表示只要太阳还没升起，他们就能进入那个村庄。

　　贺傲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坐在桌旁的沈珩说道：“为什么要放跑那个狐妖，你应该清楚它可能和八尾狐有关系。”

　　沈珩淡淡说道：“我就是知道才会将它放跑。”

　　察觉到明随好奇的眼神，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解释道：“我过去时在它身上放了追引，它现在重伤，我猜它肯定会去找八尾狐，到时只要放出促织，便能查到踪迹。”

　　“促织？是那种黑色的虫子吗？”明随只有在靠近城池这见过，它们大多在夏夜出现，很难修成人形。

　　“没错。”沈珩点了点头。

　　“哇，你好聪明啊。”明随忍不住夸他。

　　“那我们走吧。”贺傲走了过来，身后的贺山月不知为何感觉他周身气息变得很冷，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泉里一样。

　　明随怔怔地看着贺傲走来，总感觉他比之前更好看了。

　　他面容如霜雪，鼻梁高挺秀美，眉眼又极锋利，这灰色眼眸反而冲淡了锐气，额间朱砂红如鲜血，白日之下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可一到晚上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烛火下，将他的脸上添了几分活气，向她走来时更觉得动人心魄。

　　贺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与她对视几秒后，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耳后渐渐浮上薄红。

　　贺山月见状，皱眉问道：“哥，你体内的蛇毒还好吗？我看你耳朵后面又红了。”

　　贺傲抿了抿唇，灰眸低垂，淡淡说道：“无事。”

　　在一望无际的辽阔平原上，月光落在棕色的狐狸皮毛上，它只感觉越来越冷，身上的力气也逐渐消失，不断祈祷着姐姐快点赶来救她，强撑着意识不要闭上眼睛。

　　但是它受的伤太重，流血太多，已经变不回人形了。

　　“咦，这里怎么会有一只狐狸？”一个温暖的手将它托了起来，抱在了怀里，鲜血瞬间染上他紫色的外衣。

　　狐妖闻到了墨香中夹杂着隐约的药香，有点像风郎的味道。

　　“竟然受了这么严重的伤，那我带你回家吧。”男人的声音十分温柔，他似乎感受到狐狸轻微的挣扎，慢慢抚摸着它的毛发不断地安抚着。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最后狐妖实在撑不下闭上了眼睛，在闭眼之前只看到一个男人光滑的下巴，自然没有注意到这里就是她勾引风郎的地方。

　　男人抱着受伤的狐狸，走向一棵巨大无比的槐树，而后转眼消失在了原地。

　　另一头，几人在那个男人的带领下，终于在卯时前绕过了那座高山。

　　“哪里有什么香气啊？”贺山月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断嘟囔着，后悔听那个男人胡扯，大晚上不睡觉还要赶路。

　　可没走几步，就撞到了兄长的后背上，她皱眉捂着头发现几人竟站着不动，一边往旁道走了几步，一边说着：“你们怎么不走了，是有什么......”

　　剩下的话夹在咽喉，贺山月看着黑空中四处飞舞的白色槐花，顺着那无数枝条的来源处望去，是一棵粗大无比的巨树。

　　一股凉意从后背窜了上来，她害怕地抓住兄长的衣角，想要说什么，却看到明随忽然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幽幽说道：“现在你闻到槐花的香气了吗？”

　　奇怪的是，她这话说出后，贺山月竟真的闻到了槐花的香气！

　　“哥，哥，我们别去了吧。”贺山月又往后退了一步，抓着贺傲的衣袖不断摇晃着，“哥，我害怕。”

　　“不行，白天它会消失。”

　　几人又往下走了几步，越走越能意识到这槐树究竟有多大，直到走到槐树几步远处，贺山月不知为何腿都开始打颤，说什么也不肯再走了。

　　一棵百年的树能有多粗？大概五六个人能抱全。

　　而眼前这棵槐树，贺山月敢说即使有十多个人过来，也不一定能抱全。

　　沈珩突然说道：“现在已经八月末了，按理来说槐花应该已经凋零了。”

　　“是啊，而且为什么我们闻到香气却没有晕倒呢？”明随紧接着说道，看向一旁带路的男人。

　　男人连忙摆手说道：“这...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你们别说了！”贺山月突然大喊，“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村庄，都是这个人顺嘴胡说的，我们...我们赶紧回去吧！”

　　可是没有人理她，明随还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槐树前向上张望着，就在她转头对着他们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两条槐树枝竟然忽然像是有了意识般，冲着明随而去！

　　沈珩立马提气想要过去帮忙，就见她反应迅速地躲开了，然而立马有更多条树枝向她缠绕而来。

　　“明随，往外跑！”

　　明随听到后，立马往沈珩的方向跑去，可是枝条越来越多，这棵树像是变成了一个人，所有的枝条都是他的手，不断向明随抓去。

　　贺山月见到这怪异的一幕，心里害怕到了极点，不断往后退着，连同那个男人一起往外跑，跑了几步却发现贺傲竟不退反进，去救明随了。

　　她转头就看到，明随的身上被缠绕了无数条树枝，而沈珩与贺傲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最后三人竟一同被拽了起来。

　　“哥！”贺山月一时忘记了恐惧，竟连忙转头向贺傲跑去，用力抓住了他的手，想要将他拉回来。

　　那个男人跑到了远处，转头就看到那四个人一下子被枝条拽起，而后大树的中间竟裂出了一道缝隙，将几个人吞了进去。

　　“啊啊啊啊！！！”

　　男人看到这一幕，惊恐地往木屋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喊道：“大树吃人了，大树吃人了！”

　　几人仿佛是从悬崖上掉了下去，强烈的失重感袭来，随后在黑暗中忽见一道微光，还没等几人看清，便接二连三地落在了地上。

　　还好贺傲身上有剑，在快要落地时，将剑插在地上，而后轻巧翻身落地。

　　“哥，你的剑怎么了？”贺山月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剑立马惊讶说道。

　　贺傲这才发现，原本萦绕在剑身上的红光与金色的剑骨全都消失不见了，并且因为刚借力压剑，剑身还弯了一下。

　　贺傲拿起剑，那张平静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些许无措，不停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剑，发现它确实已经变成一把普通的玄铁剑了。

　　沈珩见状立马拿出腰间的镇妖瓶，却发现无法再开启了，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忽然听到——嚓嚓嚓的声音，心猛地一提。

　　“你是谁？”明随看着来人手提长柄镰刀，一身粗布灰衣，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们才对。”他站在那里，一头蓬乱的灰白交杂的头发，颧骨高耸，目光如鹰，脸颊上如同干裂的大地，刻着道道深且长的纹路。

　　而他手中的长柄镰刀，通体漆黑，唯有刀锋雪亮，像是黑色天空中的一点星光。

　　贺傲盯着那镰刀，忽然道：“长柄镰刀勾妖魂，你是刀连魂？”

　　沈珩目露疑色，看向远处隐隐发蓝的天色，以及远处一望无际的田野，摇头说道：“不可能，刀连魂早年不用任何术法，只凭一个长柄镰刀便能杀妖无数，但是我听说他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老人头微微昂起，冷哼一声说道：“不错，没想到你们这些年轻人还记得我，不过我早已不是什么刀连魂，也不会再杀妖了。”

　　贺傲闻言，神色竟有些激动，他上前一步问道：“为何？”

　　“你们听好了，我现在叫赵连云，而这柄刀现在不杀妖，只杀人！”

　　“什么？”

　　还未等几人反应，他便长刀一挥，刀尖弯若残月，直取颈上人头。

　　贺傲连忙后退，一边躲避他的攻击，一边问道：“为什么？你难道忘了自己的初心吗？”

　　“我的初心？”赵连云停手仰头大笑，而后冷冷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还会知道我的初心？”

　　“他当然知道！”贺山月躲在一旁，小脸发白，看见老人如鹰般的目光向自己射来，却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他就是因为你才不肯将术法融于剑道，只因你曾说过剑道是纯粹的自我，不应掺杂任何妖气和邪念！”

　　“哦？”赵连云打量着贺傲，以及他手里那把剑，鹰眸一眯，冷酷道：“那又如何？无论是谁，敢闯此地，唯有一死！”

　　说罢，他不再留情，挥起长柄镰刀，剐向沈珩与贺傲。

　　两人无法，只好与他对打，而赵连云整个人却与镰刀几乎融在了一起，两人一旦想要靠近攻击，那镰刀便以突至他们喉间，逼得他们只好往后退，可退时必须要快，否则一个大面向的横向扫割可能会瞬间划破他们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