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月仪天》胭脂膏子

2、香蓉梅晴 妃子入宫

　　几乘小轿从宫里出发，去接四位刚刚封了妃嫔的姑娘，小皇帝亲自立在宫城侧门外迎接。
　　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小皇帝踮了脚，汪公公看着她猴急的样子，咳嗽了一声。小皇帝不好意思地放下脚后跟。
　　这时突然有人来报，原来前朝留下的总管大宫女，怕新接来的妃嫔身边人手不够，特带了一群办事伶俐的小宫女、小太监，供几位新娘娘挑选。
　　小皇帝把她们打发走了。
　　这时忽然又有人来报，原来内务府的人听说新娘娘入宫，来问要不要把几个主殿打扫出来，稍作修饰，以供新娘娘入住。
　　小皇帝又把他们打发走了。
　　这时又有一支戏班子、一队吹鼓手，一路唱念做打、锣鼓喧天地过来了…
　　小皇帝忍无可忍，把他们打发走后，对汪公公发了火：
　　“我不是说了吗！把妃嫔们悄悄接进来，别告诉任何人！怎么现在他们都知道了！”
　　汪公公：“陛下息怒。老奴并未往外说，只是宫里嘴连着耳朵，难免…这也怪不得老奴哇。”
　　“算了算了。”小皇帝摆手。她心里暗暗思忖，果然程先生说的没错，宫里眼镜耳朵无处不在，见缝就钻。
　　昨夜，小皇帝佯装睡下，听着偏殿里汪公公起了鼾声，就偷摸着又去见了程先生。
　　“学生的意思是，悄悄地把姐姐妹妹接进来，让姐姐妹妹们自己挑住处，用自己的人。宫里留下的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我一个都不敢用。就连吃饭，我都不敢吃御膳房端来的，都是让王府里带来的黄妈妈自己开了小厨房。”
　　程先生捻髯笑道：“你这主意不错。很好，就应当如此，一切以小心谨慎为上。不过，躲躲藏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小皇帝叹道：“那先生有什么办法嘛，唉…”
　　“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现在别人注意力全在陛下身上，估计没人有兴趣对陛下的后妃下手。”

　　姐妹们终于到了！
　　小皇帝也不管汪公公了，一蹦三尺高，冲上去把起首的轿子拦下，轿夫都吓了一跳。
　　汪公公含笑劝道：“陛下慢点哎，当心冲撞了娘娘！”
　　落轿后，四乘小轿里各出来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第一位香妃，是小皇帝乳母的女儿，从小皇帝吃奶的时候就帮着照顾小皇帝。她性情温柔，细心周到，如同长姐一般。
　　第二位蓉妃，仪态端庄，气度不凡。她原是大户人家女儿，从小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家道中落后入府做了夫人。在王府中时，她平日便常常督促小皇帝用功念书。
　　第三位梅妃，本是江南人氏，为了避乱流落到洛阳，小皇帝母亲将她从教坊中赎了身。她心灵手巧，工琵琶、擅刺绣，做的蜜饯果脯最是好吃。
　　第四位晴嫔，比小皇帝还要小两岁，完全是个孩子。她是王府里一位厨子的女儿，最贪吃贪玩，小皇帝每次和她在一起，真是两只皮猴凑成一对儿，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进厨房偷小零嘴儿，叫其他姐姐们都哭笑不得。
　　小皇帝一头扎进香妃的怀里，搂着香妃的腰，一迭声叫着：“好姐姐，想死我了！”香妃爱戴檀香珠子，她怀里也氤氲着幽深沁润的香气，小皇帝贪婪地吸了长长一口。是多么亲切的味道啊！
　　香妃那厢拍着小皇帝的背，感叹孩子几天不见又消瘦了些。
　　蓉妃看着两人夸张煽情的表演，翻了个大白眼：“才几日未见，就憋成这样子！”
　　小皇帝怕她吃醋，也趴进她怀里撒了一会儿娇，却是冰片味儿，夹着墨香，沁凉而微辛。再是梅妃，梅妃应该是刚做了蜜饯，身上留着果香；梅妃素来身子不好，常年服药滋补身体，因而还略带一层药香。小皇帝闻了两口便道：
　　“梅姐姐可是又添药了？闻着味儿又重了，果子香气也掩不住。”
　　梅妃：“自觉近来精神不好，故而又添了些，劳陛下费心。”
　　小皇帝笑道：“等进了宫，我给你找个好郎中，自己可别胡乱吃药，是药三分毒呢。”
　　说话间晴儿凑了上来，嘴角还带着糕点渣子。
　　那晴儿，还不足十岁，方才一直绞着手，呆呆立在边上看着。毕竟一旁便是宫城，眼前便是传说中的堂堂天子，也是怪吓人的。
　　但片刻后，她便发现小皇帝比府中做王爷时没什么变化，尽管头戴冕旒、身着龙袍，依然是那个熟悉的人儿，便又雀跃起来了，身子往小皇帝身上一软，娇声唤道：“璇哥哥——”
　　小皇帝一回身，一手捞住晴儿，另一手为她揩去糕点渣子，笑道：“你呀，进了宫城，可不能再这样荒唐了！平日里可得小心谨慎，听姐姐们的话，别贪玩贪嘴了。”
　　晴儿噘了嘴巴：“璇哥哥别光顾着说我，你平常也是大话说得起劲，姐姐们背过身去，你比我还淘气呢，人前一声不响的，其实哪个坏主意不是你出的？却哄得姐姐们只管骂我。”
　　蓉妃拉住她：“第一条，你先把璇哥哥这三个字给我戒了，进了宫门，往后只许叫陛下，听见没有？”
　　小皇帝笑道：“不妨事，这三个字又不露馅，我对外只管说是府里的旧相好，一时改不过称呼，也无伤大雅。”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我顶顶喜欢晴儿叫我璇哥哥。”
　　要说这名字也有来历。这江山姓刘姓了几百年，小皇帝的爹自然也姓刘，小皇帝便跟着爹姓刘。按照族谱定的名字，叫“祯元”，从示从元。小皇帝生母菱妃另给取了一个乳名儿，叫作“天璇”，因她出生时北斗七星中天璇将升。小皇帝喜欢这名字，小时候只告诉人自己叫天璇，晴儿便从小叫她璇哥哥。虽然后来知道了这哥哥实际上是姐姐，但叫顺嘴了也不觉得别扭。况且这个称呼强调了小皇帝是“男儿”，正好可以做个遮掩。

　　五人闹了一会儿，汪公公道：“陛下快带诸位娘娘入宫选住址吧。”
　　于是一行人进得宫苑，但见奇花异草，名兽珍禽；宫殿林立，极尽奢华：撑梁的柱，是足赤金铸就；遮檐的瓦，乃和田玉雕成。琳琅满目，看得一群人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头昏脑胀，一时竟集体宕机了。
　　每进一处宫院，汪公公便驻足介绍一番，问声众娘娘，可有心仪此处的？四位娘娘面面相觑，小皇帝：“此地虽好…还是下一个吧。”
　　绕了不知道多久，汪公公停下脚步：“往前便是养心殿，再往前便出内廷门了。”
　　蓉妃上前道：“不如就在这养心殿附近挑几间小院，我们姐妹一道住着，既不麻烦过多宫人，也方便照应陛下。”
　　汪公公皮笑肉不笑：“如此，养心殿后花园连着几处馆阁，虽欠气派，倒也雅致，娘娘们如不嫌弃，我便请人收拾…”
　　“不必麻烦了！”小皇帝急了，“我们自己收拾便好，在府中这几个姐姐都是会干活儿的！”
　　汪公公：“如此，那老奴…”
　　“哎呀你退下吧！我和姐姐们叙叙旧！”
　　看着汪公公带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转身离去，香妃上前碰碰小皇帝的手，轻声道：“陛下此番冒进了。”
　　小皇帝：“你们都是我的心腹，我怕他们见缝插针地对你们动手脚。汪公公那个胖头陀，牛皮糖似的甩也甩不掉，恨不得跟着我去见我师父！我才不想他干涉…”
　　蓉妃沉吟道：“我们几个女子，娘家也没什么大来历，倒也不至于把我们怎么样。哪怕宫人鱼龙混杂，不知是来自什么人的耳目，我们凡事亲力亲为，小心行事也就罢了。”
　　小皇帝红了眼睛：“冷不防就当上皇帝了…其实我本来想趁机把你们遣了嫁人的，宫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我知道。”
　　梅妃急忙道：“我们姐妹起过誓的，无论如何跟着陛下，誓死不渝。”
　　蓉妃：“倒也不是这个，只是陛下一个皇子登基做了皇上，不把原先的夫人请进宫做妃嫔，反倒遣散了改嫁，这愈加叫人起疑。况且这后宫总要填人的，前朝必有人把各类女子安插到陛下身边，我们在后宫也可以帮陛下照应一点。”
　　香妃也帮腔：“再一个，这世道女子本来就受罪，我们被逐出了王爷府，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何况我们也不忍看王爷一人在宫中沉浮…”
　　几人互诉肺腑，一时都哭了起来，一旁的晴儿摘了一大捧的花，兜在裙子里走回来，见了这场景吓坏了：
　　“璇哥哥，姐姐，你们哭什么！这园子里花儿开得多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