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月仪天》胭脂膏子

1、假凤栖梧 女扮男装的

　　洛阳帝都。
　　新登基的小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脚勉强能够着地。
　　他——其实应该是她——尽力端住自己的下颌，仿佛端一碗装得很满的水，不敢动摇丝毫。
　　她原是先帝妃子胡菱华生的女儿。胡菱华为了争宠，从出娘胎起便将她扮作男装，对外说是小皇子。菱华专宠多年后骤然失宠，胆大却心不细，这个秘密早就四处漏风。然而知情者各怀心思，都把先帝瞒得铁桶一般，小皇子也安然活着，直到先帝驾崩。
　　先帝游猎时突然跌落下马，就此一命呜呼，实在事发突然。且先帝子嗣众多，一朝驾崩，十几个王爷大打出手，朝中大乱，血流成河，太子丧命，殃及池鱼，如今王爷只余二三，十岁出头的小皇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举上皇位。
　　她端着下颌环视朝堂。江山内里早就乱得不可收拾，但朝堂表面上还是秩序井然。群臣面色各异，愤然者有之，欣然者有之，惶然者有之，肃然者有之，但更多人看不出情绪。
　　人群里有一双小而亮的眼睛，格外显眼。
　　对上小皇帝的目光，那双小眼睛狡黠地眨巴了两下。
　　小皇帝一阵恶心。这么肉麻的动作，你很难想象来自当朝宰相、三朝元老李昭明。此人是先帝的心腹之一，惯于翻云覆雨，一手遮天，结党营私，鱼肉百姓，肆意妄为。
　　然而小皇帝只能假意做出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尽管这个表情在一个小姑娘稚气十足的脸上显得万分滑稽。李昭明目前在她的“务必讨好”名单里位列榜首，没办法，李昭明不仅知道她的底细，这皇位就是李昭明给她架上来的，满朝都是他的耳目和爪牙，她可不敢得罪！
　　懵懵懂懂听了几个大臣的回话，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又懵懵懂懂按照李昭明事先关照好的下了几个旨意，人群之中有一位原来就脸色愤然的年轻文臣，站出来怒斥其中一条人事任免的圣旨。
　　不等小皇帝回话，就有李昭明的几个心腹站出来，七嘴八舌地给他驳得体无完肤。
　　小皇帝听不大懂，只在心里有点难过地想，这位刚正不阿的年轻大臣恐怕要死得很悲惨了！

　　上朝真是好累啊，何况小皇帝还得穿着层层叠叠的衣服，戴着镶金嵌玉的冠冕，一动不动端坐在那儿，按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说话、动作，一步也错不得。刚开始还有点儿新鲜，几个时辰下来，小姑娘芦柴杆子一样细瘦的骨头好像要通通断掉了。
　　吏部侍郎赵之萍眼睛尖：“陛下年幼，坚持上朝实属不易，现在看看也乏了，不如今日便到此为止？”
　　这实在正中小皇帝下怀。她在乌泱泱的脑袋里找到李昭明的脑袋，后者对她点了点头，她松了一口气，道：“多谢赵爱卿顾念，如此，今日便散了朝会吧！”

　　下了朝，侍卫给她脱去厚重龙袍，小姑娘霎时恢复了活泼。她噔噔噔跑回养心殿，几个贴身太监宫女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的老师程鉴衡，在养心殿的偏殿等着她。
　　“呼，今天真是差点儿累断气。不过，也怪好玩儿，您不知道我说话装得老气横秋的，还有几个大臣在底下憋笑，我都替他们憋得难受，哈哈！”
　　程鉴衡起身行礼：“陛下辛劳。”
　　“哎呀，先生您和我客气什么！您叫我陛下，怪不好意思的。还是叫我小名天璇便是！”
　　“陛下做了皇帝，我当然要守君臣的规矩。要是叫惯了小名，以后当着人也溜了嘴叫出来，怎么办？”
　　小姑娘想想，“也是！”便一屁股坐到卧榻上，把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朝臣禀报的内容，一五一十讲给老师听。
　　程先生逐条评析：“户部又哭穷，他们是穷的样子么？前儿才听说姜尚书在江南修了新别院…吏部贬的那几个人，是真心想做事的，回头等风头过了，再启用…兵部报的人头数，显然虚高，不说实际是不是有这么多人，恐怕十之八九在几个王爷、大将手里攥着呢…”
　　小姑娘瘪了嘴：“本来我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妙，照先生您说的，还要糟糕百倍！”
　　“哎先生，你说，也不知道他们都看出来没有？”
　　“看出来也不要紧。眼下，恐怕不知有多少人晓得陛下实际上是女儿身了。在那些老狐狸眼里，陛下不过是戏子、是傀儡，是男戏子、女戏子，又有何妨呢？反而乐得多一条把柄。就看他们愿意同陛下做戏到几时了！”
　　小皇帝听话地点点头：“那我就按先生您嘱咐的，陪他们做戏，看他们下一步棋往哪儿走。”
　　程鉴衡看看小姑娘那承载了太多重量的纤细脖颈，叹道：
　　“孩子，我心里可怜你、心疼你，但现在不是我可怜你的时候，也不是你顾影自怜的时候！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小皇帝轻声道：“学生明白。”
　　程先生往她手里塞了一包东西：“补气血的药材，我已经请人替你磨好。你背着人偷偷用滚水泡了，不要经宫女太监的手，自己泡了自己喝，明白？”
　　“学生明白！”

　　程先生告辞了，小皇帝一个人红了眼睛。生在尔虞我诈的深宫，难得被这样温暖地对待。
　　老太监汪公公进来：“陛下，今儿还有一桩事呢！”
　　这老太监，也算是“三朝元老”，伺候过的帝王后妃不少，那些是非纠葛、人心牵连，通通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来伺候小皇帝才三天，小皇帝的喜好、脾气早就摸了个底透。小皇帝不敢不防着点他。
　　不过汪公公这次带来的任务倒怪有趣：“陛下从王府带来的那几位夫人，还请陛下一并册封、赐了住处。”
　　话说小皇帝前两年做王爷时候，那会儿生母胡菱华还在世，见别人家王爷都三妻四妾的，便也给自家“王爷”娶了几位女子入府做夫人。几位女子过了房，虽然做不成实际夫妻，但礼节、待遇一应俱全。日久天长，小皇帝与姐姐妹妹们更比亲手足还密切十分！小皇帝每天被几个香喷喷、笑吟吟的姐姐妹妹围着，要么陪姐姐调弄胭脂水粉，要么陪妹妹逗猫弄狗、馋嘴偷吃，攀攀这个的膝盖，枕枕那位的臂膀。有时淘气得过了分，母亲要打，就顺势往某位姐姐怀里一藏，母亲也拿她没办法啦。那真是段神仙般的日子！
　　小皇帝想到那几个姐妹，嘴角就压也压不住。但恐在汪公公面前失了身份，凝眉问道：“册封…按祖宗的规矩，都有什么名号呢？”
　　汪公公呈上一份长长的列表。不得了，光品级就有九品十八阶，每一级还有十来样名目，看得她眼花缭乱。
　　小皇帝拿来朱笔，圈画了几笔：“后、妃、嫔、美人，留这四个最高的位分，往下的全都蠲了吧，我记不得这许多名头！”
　　出乎意料，汪公公一口答应，没用“祖宗规矩”来压她。
　　（后来小皇帝才知道，祖宗封妃的规矩也很简单的，那“九品十八阶”的名目，是她老爹妃子实在是太多，因此添上去的…）
　　“册封么…”小皇帝沉吟片刻，“后位先空着吧，香姐姐、蓉姐姐、梅姐姐都封妃位，晴儿妹妹年纪小，暂时封嫔位吧，等她过几年给她升上去，嘿嘿！”
　　“遵旨——”
　　小皇帝舔舔嘴唇，第一次自己做裁决，她感觉有点儿不真实。
　　不过理智还是在线的。她刻意把后位空出来，先生说过，后位性质非同一般，前朝那些人一定会对她的后位作打算。
　　“至于住处的事情…”小皇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如把姐姐妹妹们先从府中接过来，让她们自己挑选住处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