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我要退学” 关于王其其 ...
-
后事全交给小姨办了，王其其这几天都是浑浑噩噩度过的。
返校那天他在寝室趴着眯了一会，半梦半醒。
“其其，”周煜成轻手轻脚的推开寝室门，知道他返校特意从教室回来的，“这几天你过得还好吧？”
王其其拿起抱枕往床上一甩，睡眼惺忪道：“几点了？”
“刚放中午。”周煜成说，坐在他床位边，“一起去吃饭？”
“嗯。”
俩人一路都在沉默，这个人虽不是面瘫，可刚刚经历那么一庄事，周煜成挺担心他生病的。
“我很好。”王其其说，“我没那么脆弱，你别担心我。”
吃完饭后周煜成带着他在田径场逛了一圈，天气燥热，树上刚出生的麻雀叽喳个不停。
“听说鸡中的老师要来三中培训，不知道能不能偶遇眼熟的。”周煜成试图缓解这场哑剧。
没等王其其说完，场边就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女人不算很高，染着一头浅粟色的头发，还是那样充满活力。
“老班？”周煜成差点没惊掉下巴，“这是真遇到眼熟的了。”
“你要不要上去刷存在感？”王其其问。
周煜成二话不说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啊。”
俩人晃到江芹面前，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来人后勾唇一笑。
“我以为看不到你俩了呢。”江芹把手机揣进包里，还是和初中时一模一样，带着点调侃和熟稔，“听说你们在三中混得还行？”
周煜成双手插兜，歪着脑袋笑了笑：“老班说的这是什么话，来培训的？”
“不然呢？专门来看你俩的？”江芹挑了挑眉，“我刚才还在想，能不能碰见熟人，结果刚走到田径场边上就看见两个背影在那儿晃悠，一看就是你们。”
王其其站在周煜成旁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江芹的目光在王其其脸上停了一，明白里面揣糊涂：“唉，其其啊，我听说三中第一是你？”
王其其抬了抬眼皮：“嗯，偶尔会。”
“什么叫偶尔？”周煜成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期中考期末考月考都是你，这能叫偶尔？”
王其其瞥了他一眼没反驳，也懒得说话。
江芹没忍住笑了一声，她看着王其其，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欣慰，看一个自己曾经押注过的人，终于跑到了终点线前面。
“初中时我就说过，你俩实力不浅，”她推了推眼镜，“你聪明的，就是不肯学，现在学起来感觉怎么样？”
王其其沉默了一会儿，他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不止一次。
“还行。”他说，又补了一句，“挺有意思的。”
江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挺有意思的，这话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看来是真的学进去了。”
周煜成在旁边插嘴：“老班你不知道，他高一刚开学那会儿就跟我说，他要拿第一，我当时以为他在做梦，结果他真拿了。”
“你少说两句。”王其其没恼意的瞪了他一眼。
江芹看着他俩这副你来我往的样子，好像什么也没变，又像是变了很多。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又抬起头来：“行了，我那边培训还有一会儿，你俩要是没什么事，陪老师坐坐？”
田径场边有一排树荫下的长椅，三个人走过去坐下，江芹坐在中间，王其其和周煜成分坐两边。
“三中的食堂怎么样？”江芹靠在椅背上，家常一样随口问了一句。
“一般。”周煜成回答，“不过比鸡中好一点，至少不会把土豆炒成焦炭，也不会有洋葱炒鸡蛋。”
江芹没忍住笑了一声：“你们那时候天天骂食堂，现在开始比起来了？”
“人总要向前看嘛。”周煜成往后一靠，胳膊搭在椅背上，姿态松散，“不过说实话，鸡中的土豆炒肉，我在三中还没吃到过那个味。”
“那是你记忆滤镜。”王其其冷不丁接了一句，“你那时候连土豆炒肉和土豆炒土豆都分不清。”
周煜成噎了一下，转过头瞪他：“王其其，你拆我台能不能挑个时候？”
“现在就是时候。”王其其面无表情的说。
江芹坐在中间，看着他俩一来一回地拌嘴，心中有着说不出的雀跃，真的，分别的人会在不同时间段重逢。
“王其其！”班上有个男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老林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王其其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江芹连忙挥手示意：“去吧去吧，我们的年级第一偶尔被叫去办公室正常的。”
周煜成在旁边附和：“倒数第一呢？也正常吧。”
江芹别过脸来看他：“说初中的你吧？”
王其其去了办公室，步子像灌了铅般沉重，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跨过那条光线，身体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里。
办公室里只有几个老师，都在低头批改作业，键盘声和翻页声混淆在一起，老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试卷，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王其其脸上，整个人愣了一下。
那张A4纸搁在桌角，上面黑体明摆印着：“自愿退学申请书”几个字。
老林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王其其，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要不再考虑考虑？”老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几天……后事也办完了，你也不用急着做决定，先缓一缓，等情绪稳定了再说。”
“不用了。”王其其平静的说，“我考虑的已经很清楚了，老师，麻烦您批准一下。”
老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桌面上，指尖在纸面掂量着。
男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其其的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给我一个体面的理由。”
王其其站在那里，校服外套有些松垮，领口微微歪着，他抓紧了衣角。
“不想读。”他说。
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体面的理由了，仅此而已。
老林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
“你不想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那我问你，你是不想读书这件事本身，还是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王其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老林继续说道：“你不想读，那你想干什么？回镇上？去找你亲戚？去打工？还是每天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你今年才上高二，你退了学能干什么，你想过没有？”
“想过。”王其其说，内心在压抑着什么，“就是想过才做的决定。”
“那你说来听听。”
王其其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他用力攥着校服衣角，指腹发麻，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垂在身侧。
“我知道该好好读书，我知道我应该继续往前，我也知道我考了年级第一，很多人都觉得我前途无量，但是我……”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要三思而后行，你这几天给我申请不止五次了吧？”老林说，“不要把前途也搭进去。”
王其其低着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压力大很正常，你有没有想过申请书生效了，你以后的生活怎么样？这难道不是你曾经拼了命得来的吗？”
有时候，摧毁理想的并非是诋毁者，而是这个人本身。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老林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纸，他抬起头看了王其其一眼，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心疼。
良久。
“你确定？”他最后问了一次。
王其其点了点头：“嗯，我要退学。”
老林沉默了，终于拿起笔，不情不愿的在审批栏那一行签了字。
“手续办完之后，学籍会保留一个月。”老林说，“这一个月里你随时可以反悔，反悔了来找我，我帮你撤销。”
王其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朝老林微微弯了一下腰。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刚搭上门把手。
“王其其。”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最倔强的学生，聪明和倔强加在一起，能成事也能坏事。”老林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你以后会怎么样，但无论你在哪里，都记住一件事，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王其其站在门口，背对着办公室，过了好几秒才回复：“借你吉言。”
王其其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抬头看清来人，愣了一下。
江芹站在他面前，手边拎着一个包，看到他，脸上浮起一个很自然的笑意，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煜成在那等你啊，”她朝楼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快去吧。”
王其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楼下：“好的老师，再见。”
他侧身想从她旁边走过去，步子迈得有些快，江芹却叫住了他。
“王其其。”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她。
江芹微微眯着眼看他，看了几秒笑意才收起来。
“怎么了？”她关心道，“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王其其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没有。”
江芹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半晌，朝他招手。
“过来，老师跟你说几句。”
王其其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楼下长椅的方向，周煜成还坐在那儿，正看自己手腕上的平安石发呆。
王其其跟着江芹走到石墩旁边，两个人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头顶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
“你家里的事情，”她说，“我上周在镇上知道了。”
王其其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垂着眼看着地面。
江芹也没有等他回答，只是继续往下说：“所以你别想太多，我们总是要往前走往前看的，对不对？谁这一生还没经历过一个低谷期，你真的很优秀，好好努力。”
江芹看到了那个欲言又止的动作，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几秒，王其其哑声说：“老师，我刚刚，去交了退学申请了。”
江芹明显疆住了，她看着王其其，狐疑道：“批了？”
“批了。”
“他说可以保留一个月学籍，这一个月里我随时可以反悔。”
江芹点了点：“反悔吗？”
江芹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追问，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开导他：“王其其，你是我的学生，我带了你三年，你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你聪明，你倔强，但你从来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你现在说的不想读，只是因为你太累了。”
王其其颤了一下。
江芹继续说：“累不是错，累的时候想停下来也不是错，但你不能骗自己，你不想读，还是你不敢读？你怕的是课堂，还是在怕什么？”
少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老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江芹打断他，“你爸妈的事情，我也很难过，没有人能替你分担那种难过，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父母的期望不是你考多少分，拿多少名次，他们最期望的是你好好活着，你活着你往前走，你在做你自己想做的事，这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愿望。”
王其其猛地别过脸去，用力眨了一下眼。
江芹没有逼他，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递过去。
“一个月，”她说，“你不是还有一个月的考虑时间吗？别急着做最后决定，你是退学还是留下来，那都是你的事，我把该说的话说了，至于别的，你自己慢慢想，不用现在回答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周煜成，他不想让周煜成知道。
即使纸包不住火。
王其其若无其事的坐到周煜成旁边，笑着调侃道：“看平安石都这么入迷？”
“我在想，”周煜成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反复摩挲着平安石光滑的面，“平安石，什么时候生效。”
“假的。”王其其说。
“不一定！”周煜成立即反驳，“被赋予生命意义的东西，它就不会是假的。”
王其其点点头，笑着说：“好吧好吧。”
王其其看着周煜成的侧脸，心里斟酌一下才说：“嗯……我可能要请假一段时间。”
周煜成抬起头看他：“理由？”
“我小姨那边遇到了一点麻烦，”王其其摸摸鼻梁说，“而且，我要先缓缓。”
周煜成刚要说什么，王其其抢先一步：“不过我不会停下学习的，我不在你也别玩，小心你赶不上我。”
“行呗。”周煜成懒洋洋的靠回椅背，双腿伸长，浅浅一笑：“我一定一定！跟上你的步伐，其其王子加油！”
“哦。”他说，“加油。”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我要退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