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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成为海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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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州八月,暴雨不停。
天放晴那会,萧昕和吴刎所在部队的政委见了一面,作为部队代表前来慰问。
“萧昕女士,对于吴刎同志的离世,我们同样深深悲痛。”
又是一个来报丧的,萧昕沉默了回应。
氛围冷沉着,政委的话也越渐沉重,安慰的话几度在想,到底要怎么说出口才能安抚到萧昕的情绪。
这会感受着萧昕的抗拒,越加难以开口了。
“部队里的每一位同志,心中放家国,身躯护山河。他们踌躇满志,为家为国热血激昂,再苦再险、义先当头。”
“我们都清楚地明白,这是他们用牺牲小家换来的。”
政委几次哽咽,半低头对萧昕说一句:“这些年来,辛苦你们了。”
萧昕这会,思绪已经停滞,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听到那牺牲二字,脑海里回响不断。
杯里茶在冒着热气,缥缈地晃着,煞地朦胧了眼睛。
不多时,茶杯旁多了一个信封,政委道:“这是部队特批的抚恤金,还请萧昕女士收下。
萧昕余光滑过一眼,挪开得决绝。
跟死亡有关的一切,皆逃避面对。
“还有。”
政委将另外一个文件袋递到萧昕跟前,正中地放着,视线左右都挪不开。
“吴刎同志成功抓拿贩毒团伙,荣封一等功;任职十年间,共获一等功2次,个人二等功7次,个人三等功5次。”
政委点了点文件袋,将萧昕的注意力拉过来,“铁血殊荣,丰功伟绩,无尽感激,经部队决定,予以追封吴刎同志中校军衔。”
萧昕茫然地抬起手来,文件拿到手里,抖擞地解不开系带。
沉甸甸的一袋子,里头装的,是吴刎任职十年间所得荣誉勋章。
从三等功,两等功,一等功,碰着那枚将吴刎生命葬送的一等功勋章,萧昕将勋章,狠狠地扎进手心里。
勋章拿在手里,轻得要命,轻轻一搓,搓出吴刎的骨灰。
“我明白了,谢谢。”萧昕起身告别,有关于吴刎的一切,怀里抱得紧细全部带走。
从茶馆出来,眼前左右路分岔。
绿灯亮起,红灯跳进了萧昕眼睛里。
过去十年,城市大道萧昕自己一个人走。从今往后,带着装载吴刎灵魂的殊荣,继续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到天黑。
除却勋章和抚恤金,还有吴刎在部队时的遗物也一起给送过来了,两大箱子东西放在门口,比萧昕先到家。
里头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水杯,钢笔,剃须刀,平板,卫生巾,过期布洛芬。
两件寻常便服压箱底,手机压在衣服上头。
手机开屏,是他们三个人的合照。仅此一年,丢了一个人。
这会摸着手机底部,轻微扎手,仔细看才发现,收音孔位置有小半截猫胡须漏出来了。
吴刎这个人有一个很有趣的小癖好,他喜欢将收集起来的猫胡须放在手机壳里。
基地里有一只公狸花,凶得很,唯独对吴刎百依百顺,就粘他。
夜里,吴刎睡着睡着,伸手摸摸床侧,习惯性抓到一坨肉乎乎的毛茸茸。
每次换床单洗漱,总能在上面随机刷新猫胡须。虽然只是很细小的一根,但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
一开始,他学网上那样做,做个晴天娃娃扎在里头,但效果做出来不怎么样,甚至看着有些诡异。
后来灵机一想,将猫胡须放在手机壳里头就好了呀,塞进去就是,多方便。
从一根,两根,到八根,十根。
萧昕打开手机壳数了数,如今已经有15根了。
和猫胡须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护身符,那是萧昕和李媛一起去庙里求的。别的不敢奢求,就盼他平安健康,早日归家。
终没成。
手机放一边,衣服拿出来。
这还是萧昕去年的时候给买的,他放在衣柜里叠得可工整,有棱有角平齐划一的豆腐样,随时准备出摊。
放到沙发上,有东西从里面抖了出来。
啪嗒一声,贴到地面地砖上。
是一张银行卡,浅绿色银行卡。银行卡表面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致萧昕。
吴刎所有,留予萧昕。
萧昕疲累地,坐到了地上。眼睛瞧麻了,手也倦于抬起,就让它掉在茶几边,她不要。
另外一个箱子,略沉。
打开盖子,里头的东西令萧昕感到诧异。
箱子里头装满了水果。
一箱贵价包装猕猴桃,一箱进口橙子,一盒草莓,以及,一箱牛肉薄脆饼干。
一个信封塞在边缝位置,里头装着一沓皱而旧的钱,还有一封信。
新的开头第一句,是抱歉。
她说:
抱歉,萧女士。
吴刎先生是因为救我们才被歹徒重伤,丢了性命。我们实在是没有脸出现在你面前,所以找到部队领导,请求将歉意转送。
东西微薄,不足以报答歉意和恩情,如若有需要,请尽管吩咐我们,我们一定会帮您完成的,不管是什么。
江中同
13724743269
信纸薄而脆,手拿的边缘位置已经被捏皱。
萧昕看了看最后的署名,干脆地,将信纸一撕分两半,二分四,四裂八,破碎成条,最后丢进了垃圾桶里。
吴刎心甘情愿为之,不需要他们做些什么。
摆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一下,屏幕亮起,提示是李媛来的消息:吃饭了吗?
萧昕将消息看了又看,沉默许久。
大多时候都是李媛送来关心,问候不断。
这段时间萧昕整个人浑浑噩噩地,日夜间不断,持续地忽略了很多的人和事情。
拿起手机,萧昕回个消息过去:正准备吃,你呢?
等李媛的消息回过来,已经快要十点多。她刚才接急诊去了,来回不停地忙碌。
这会坐下来,李媛疲惫地揉了揉发酸的腰,肚子已经饿到不饿了,手在屏幕上麻木地戳信息回过去:吃了。刚才接急诊去,忙坏了。
忙到,足以让李媛没有精力分出来去想难过事。这会坐下来,又不行了,眼神空空地,瞧着一床一床病人被转运,急救铃不停。
逝人西去,遗响于悲秋。
萧昕问李媛:晚上下班,要不要来家里喝一杯。
李媛答应得很快:等我。
两个同样放不下吴刎的人,在这个孤苦的夜里,时隔多天,再次坐在一起。
好久没有下厨,萧昕的手艺都生疏了,忙忙活活将近两小时,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菜。
这一桌色香味俱全,李媛快香迷糊了,赶紧招呼厨房里还在忙活的萧昕出来:“已经有很多菜了,够了,不煮了吧。”
“不是煮菜。”萧昕回到。
她没有在煮菜,而是在洗锅。
吴刎有一个习惯,煮完菜以后要把锅洗干净才会出来吃饭。久而久之,萧昕也跟着做了。
提起铁锅驾到水池旁,忘记开水了,这会去拨水龙头,手臂一没注意揩到铁锅边缘。
高温铁锅滚烫,尽管是边缘位置,依旧灼热,萧昕快快地将手缩开,还是没能阻止手臂被烫到。
关节位置对上一点点,有一道半节手指长的红印,长弧形状,看着像月牙,但,是红色的月牙。
萧昕看得出神,没注意到水池的水要满到溢出来了,还是来添饭的李媛反应快一步,将水龙头先关掉了。
看箫昕往手臂一直瞧,李媛关心问一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烫到了?”
“没事。”萧昕将手臂放下,有意藏起,“就揩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她也不喊疼,李媛真就以为,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桌菜丰盛,有菜有肉有酒。
下班之后李媛已经饿得疲软,这会吃起来急得很,胡急的一口塞。
萧昕单看李媛这狼急的扒饭样就知道晚上肯定还没吃饭,又骗人,给接了一杯水放在李媛手边:“你慢点,小心噎着了。”
李媛应得敷衍,就是要大口大口地吃才畅快,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吃过一顿饭了。
那箱水果,萧昕也给洗了些出来,切好放到桌子上,“你看你都瘦了,多吃点。”
“好哦。”李媛喝了两杯,再加之吃饱了,这会已经有些醉了。
看着萧昕能从悲痛里走出来,正常地生活,重新开始关心人了,李媛开心,但是又难过,吃着嘴里的水果,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咋了?”萧昕被弄得手足无措地,赶紧拿过纸巾给人擦干眼泪,“怎么吃着吃着还哭了呢。”
“我不知道。”李媛无助地嚷嚷一声,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就哭了。
萧昕给人哄好,安慰道:“你应该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是时候休个假,好好放松一下。”
李媛埋怨嘴:“我想想,最近科室很忙。”
“可工作是忙不完的呀,你已经很久没有休假了。”
李媛叹了一声,是啊。
人在医院,身不由已。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地吃一顿饭,李媛又贪了一杯,美美地醉了。
“舒服啊~~”
她享受微醺的状态。
萧昕也接着这一杯,姿态惬意地展开,在凉风吹送中倒靠沙发。
今天晚上的月色很漂亮,天上一个,她手臂一个。
翻过手腕,萧昕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十二点多了。
李媛这会已经半眯着眼,困了去。
萧昕给她揉揉脑袋,问道:“你明天休息,今天晚上就别走了吧,在这里住下。行了,就这样决定了。”
李媛噗呲一声,没忍住都逗笑了,“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木有。”萧昕将李媛放倒在肩头,霸道哄睡:“睡!”
“行,行行行。”李媛应她,醉意正浓,怀抱温软,很适合安睡。
怀里的人是那样乖,萧昕看一眼,再看一眼,久违地露出笑容来,都给了熟睡的李媛。
等人完全安睡已经是后半夜。
萧昕轻手轻脚地来到客厅,来回瞧了一眼,决定从餐桌先开始收拾。
碗筷洗好,没吃饭的饭菜也打包进冰箱。“噢对了,”萧昕差点给忘了,还有那箱水果,学吴刎叠豆腐,整整齐齐地放进了冰箱。
收完厨房,客厅又是洗洗擦擦,还有换洗的衣物,收拾完毕,看着焕然一新的新房子,舒畅。
萧昕没有回房间睡,她蜷成一条虫子,窝沙发里了。
人很困,但没睡,借着电视透出来的光再认真扫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这房子是萧昕和吴刎新买的,就等着吴刎调派回来,在这里开始新生活。
吴刎甚至还没有这里的钥匙。
火化结束那天,萧昕捧着吴刎的骨灰盒上了车,司机师傅说:“待会开车,家属跟逝者说说,指指路,让他认一认回家的路,可不兴半路丢了。”
每过一个十字路过,车向左边走了,萧昕摸摸骨灰盒:“吴刎,前面路口转左。”
车向右边走,那一声指引,含了一声呜咽,“前面路口,右转了。”
来的时候没看,走的时候才发现,上路十八弯,弯弯绕绕。
萧昕问骨灰盒里的吴刎:“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他没说话,不回应。
如今萧昕看着这黑里透着光的房子,目光处处扫过,最后将视线定格在桌面上的三人合照。
她问照片上的吴刎:“你在哪呢?”
照片上的吴刎保持灿烂笑意,正好冲着萧昕所在的方向。
又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在那里傻笑。
坏透了。
天亮以后,合照上的三人,不见了两个。
李媛睡醒出来那会还迷糊着呢,灌了一大杯水,低头发现桌面上留了一张便利贴。
萧昕留的。
上面写着:我要出去度假啦,拜拜。
要去哪里,没说,但李媛已经大概猜到了。
萧昕要去,吴刎失约的那片海。
她自己一个人,不问归期,踏上了这趟有目的地的旅程。
汽车疾驰在宽阔草原,一路迎风追云。
那颗憋闷的灵魂,打开了主驾驶位的车窗,任由猛烈的风将灵魂吹走。
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不是呼吸。
路况不错,汽车驾驶约莫十一小时,萧昕到达了吴刎生前的驻守地。再往里走一点,越过林子,终于到达那片心心念念的海,梦中惦记着,现实也惦记着,忘不掉。
下午五点,开始退潮。
萧昕坐在海边,看猛烈的浪一次又一次激烈拍打海岸,它们汹涌地喧嚣,但却又无声地退去。
打在海边的浪潮退下去以后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海泡泡,它们是漂浮在海上的云,吸满了海水,吐出海泡泡,一口一口吃贝壳。远远地看着又像一层鲜花圈,给滩涂戴上白色花冠。
从前来这里,到傍晚时分,他们习惯了饭后到海滩散步,脚欠欠地,一脚将螃蟹踢飞。
有一次吴刎提到凶螃蟹,给他脚趾夹了,萧昕在旁边笑到肚子疼。
自那以后,吴刎吃蟹先吃钳子。
每每到这萧昕想起来都要笑好一阵,吴刎止不住地骂骂咧咧,恼恼地将人架到肩上扛走。
他比潮水还要凶猛,在次日海水涨潮之前,先将岸上的人浸透,呼吸也,湿湿的。
现如今,这一切都只能存在萧昕的回忆里,也只有萧昕一个人记得了。
那场火,烧的是吴刎的人,也烧毁了他们之间的所有,最先烧的,是独属于两个人的回忆。
咸蛋黄掉到了大海里,天蓝海水染上橙红相间的断层金茫。
萧昕拿出手机里拍了一张,永远将这一刻定格。
翻看手机照片,她的手机里几乎都是这样的日落图。
张张相似,年年新增。
这会一张张划过,刹的一瞬,手指忽而停止滑动。
一堆日照图里,出现一张特异。
只是这张照片很模糊,虚化过度,什么都看不到。唯独大概能看出,这应该是一只手,是她的手。
这照片高度模化,看得人眼睛晕,萧昕将手机放在一旁,没看了,继续看落日。
她平躺在海滩上,任由晚风将白纱裙吹拂,远远看着像朵浪花,自由的浪花。
这会看着海,又从裙子口袋里掏了掏,从里头掏出一张钱来。
很少的币值,只是五毛钱,从塞在信封那一沓里抽出来的。
回想一下记忆里的手法,手指很笨地,在纸币上折折叠叠。
先对折出折痕,照着叠痕再次重叠,折成一个两层的小正方形。
这里戳戳,那里摁摁的,废了一番功夫,叠出来一个五毛钱的纸币爱心。
单看这形状,还是有模有样的,反正萧昕自己觉得很不错,喜欢。
纸心举高,高高地举向落日,让他也看看。
“好看吗?”萧昕需要夸奖。
海水涌来,打湿她赤白脚踝。
那样冰,萧昕斯一声,很是嫌弃地收回了脚。
这会起来,拿着纸币爱心又在海滩边缘处走了一圈,背着手走走瞧瞧,手掌张开,等待好久,依旧落空。
萧昕最近总是这样,忘记了吴刎已经死掉,没有人会再从后面和她十指相勾。
有一个猛浪打了过来,萧昕原地不动,任由海水将衣裙打湿。
在潮退之前,她侧了一下身,手缓慢往前抬,将那颗由五毛钱叠成的纸币爱心,随着浪褪去的方向丢了出去。
“你赢了。”
这个五毛钱的赌约,萧昕输得彻底。
吴刎赢了五毛钱,丢了性命。
萧昕输了钱,也输了吴刎。
那五毛钱的纸币爱心随浪冲向大海,它乘着海浪,一次一次飙高,像极了他,越战越勇,激昂奋进。
目标,是挨近海际线上的落日。
萧昕也是。
冰凉海水已经没过她的膝盖,白裙子在海水上生出层层小白云。
相拥而聊的夜晚,吴刎说过,他喜欢大海,他日死后,希望魂抱大海。
今天来,萧昕将他的骨灰也一并带来了,每往冰冷的海水里走一步,便撒一把。
他落在海水,沾染在萧昕的衣裙,流连在萧昕的指缝里。
浪推来打去,漂浮游荡,跟着萧昕一起去了。
吴刎问萧昕,那你呢,希望是以什么方式离开。
萧昕没回应,看着吴刎那清透如水珠、一欺负就掉小珍珠的纯澈双眸,指尖刮过耳颊后,温柔撕咬一口。
他到天之涯,她开车追随。
他到山之巅,她攀爬登山。
他到海之角,她长眠于海。
这便是萧昕的答案。
吴刎去哪,萧昕便在哪。
海水到腰位,吴刎的骨灰已经撒尽。
萧昕将骨灰盒丢了,将他的灵魂释放出来。那样满腔热血,阅进祖国山河的人,怎么会甘心困在一个黑小盒子里呢。
不止是骨灰,萧昕带来的,还有另外一个物件。
那是吴刎中校新荣封的一等功,丰功伟绩,皆封于这枚勋章里。
吴刎中校还没看过这枚勋章,得让他瞧瞧。
萧昕却对之,厌恶不及,勋章握在手中蓄力,狠狠远抛。
咚的一声掉进水里,刚好被打来的浪潮吞了去。
丢勋章的人是萧昕,追勋章的人也是萧昕。冰凉的海水封住呼吸,她朝着勋章沉降的地方,跟随没落。
他们的灵魂,都是自由的。
那天在病房,她躺在病房上隔窗相看蓝天之上的云朵随风流转,自由地漂浮在时间。
萧昕在想,要是我也能成为云朵也好了,这样就能将困死在身体的干壳灵魂带走,助她离开麻木躯体,自由高飞。
三百八十三亿二千五百五十八万平方公里的地球上,海洋面积占比71%。
天是海的蓝,云是天的浪,浪是海的云。
如今,萧昕也成为了其中一朵浪花,成为了海上云朵。
她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那有一块指甲是空缺的。
再动动手指,海水混杂灰茫过指隙,有人来牵住了她的手,揉搓掌心十指相勾。
像过去那样,手牵着手,一起走。
《七月阴桃花》/烽火山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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