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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邶风·绿衣 绿兮衣兮, ...

  •   从《柏舟》出来后,我走了很长的路。

      风小了,天却更灰了。那种灰不厚,像一层被水泡过的旧纱,从北边一路蒙过来,把山和路都罩得发软。我走得不快,脚很沉,像有人把昨晚那艘船系在了我的脚踝上。不是累,是沉,是一种从诗境里带出来的、极慢极慢的下坠。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极深的水里。可这地上没有水,只有风,还有一阵极轻极轻的、像从很远地方飘来的烟味。

      那烟味不呛,是香的,又不是敬神那种香。它更苦,更旧,像有人把一段过去的年月点着了,慢慢烧。不是火烧柴,是火烧布,是火烧人穿过的、洗过的、补过的东西。那种味道和别的烟都不同,它更软,更细,像能钻进人的衣服里,贴在皮肤上,叫你想起某个已经不在的人。我放慢脚步,顺着那烟看过去。路边不远,有一个极小的村子。房子都低,像被这北边的风吹矮了半截。墙是黄泥的,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瓦是灰的,灰得发旧,像几十年前的雨还在上面留着。

      村口有一棵老榆树,树皮裂得厉害。那裂不是一道两道,是满树都是,像这树把自己活成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树上已经没有叶子了,只剩几根细枝,朝天伸着,像在够什么。风一吹,那枝子就动,不是摇,是抖,像这树也在冷。树下蹲着一个男人。

      他极瘦,灰衣灰裤,袖口磨得发白,裤脚也短了一截,露出两截青灰色的脚腕。头发已经花白,却没有乱,像一早就梳过了。不是用手梳,是用那种缺了齿的旧木梳,沾着水,一下一下地顺过。他蹲在门口,面前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烧着几件衣裳。不是纸的,是布的,真正的衣裳。那火不大,蓝中带黄,舔着那些旧布,像在嚼。衣料被火烧得卷起来,又慢慢塌下去,像被火一点一点地吃掉了形状。烟很轻,不往上升,只贴着地,慢慢散开。那烟是灰白的,和这天一个颜色。我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还捏着一只袖子。他不说话,只把那只袖子慢慢送进火里。袖子着了,火苗从他指边蹿起来,他也没有躲。

      我走近了些。那衣裳是绿的。绿衣,黄里。绿已经旧得发灰,像被洗过很多年,又像在箱底放得太久,刚拿出来,连颜色都不肯再等了。不是绿了,是那种已经快记不起自己曾经是绿的灰。黄里子却还鲜着,那黄不亮,是那种从没人穿过的、崭新却已经旧了的黄。像这颜色自己也知道,它等了太久,等到连新的意思都没有了。黄得发闷,黄得发旧,黄得像一个人藏了几十年的那点欢喜,到底没能见着天光。

      他一件一件地把衣裳放进火里,动作极慢。每放一件,就说一句话。那声音很小,小得只够他自己听见。不是不想让人听,是这声音已经旧了,旧得没有力气往远处走。

      “这绿衣,是她做的。”

      “她做的时候问我,绿的好看,还是黄的好看。我说,绿的好看。”

      “后来她一直穿绿的。洗了又洗,补了又补。我以为她喜欢。”

      “昨天打开她的箱子,看见那件黄里子,新的。她一次也没穿过。”

      他忽然不说话了。铜盆里的火跳了一下,把他的脸照得发红。他的眼睛干极了,像一个人已经流不出泪来,只能从眼里流出一点火。那火很小,暗得发灰,像这铜盆里的东西,把他整个人都烧空了。不是烧完了,是烧空了。空得只剩下一层皮,还蹲在这旧屋门口,被北风吹着。

      “她问过我的。”他说,“是我说绿的好看。她就穿了一辈子。一辈子。”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风把那股烧旧衣的气味吹过来,又苦又暖,像有个人刚从这火里走过去。不是走,是停了一下,又走了。那股气从我的鼻子里进去,停在心口。我不知道说什么。这个诗境里,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该开口。不是不能说,是说什么都轻了。

      他蹲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吹旧的石头。我看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火盆里的衣裳已经烧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黑灰,和一小截还在冒烟的袖口。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我是谁,也没赶我走。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可到底没泪。那红不是哭出来的,是烟熏的,是这几十年没有流出来的东西,被这火逼到了眼边上。不是泪,是血。是那种从心口一直熬到眼底、熬到最后只能红一红的血。

      “你是采诗官。”他说。

      “是。”

      “那你会写字。你替我记一句。”他说。

      “你说。”

      “她叫阿绿。”他说,“绿衣的绿。”

      “她姓什么?”

      “姓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低头,用一根细棍拨了拨盆里的灰。那灰极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一小片,像从他指间飞出去的旧年月,“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河边洗衣裳。别人都叫她绿儿。她跟我说,你就叫我绿儿。后来成了亲,我也没问过她。家里有事,就喊她。再后来,她不怎么说话了,我也就不喊了。等她不在了,我才想起来,她原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他拨灰的手停了一下,像被什么刺着了。不是灰里有刺,是他那句话本身。那句话太轻了,轻得他忽然说不下去。他又把细棍子插进灰里,搅了搅。那灰下头还有点火星,被他一搅,又亮起来一下,像这盆里还有什么没死透。

      “她没名字。”他又说了一遍。这一回,声音更低了,低得发潮,“我娶了她。她给我做饭,洗衣,生儿子。她活了一辈子。可我到昨天才想起来,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你说,我算什么男人。”

      我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细棍子慢慢放下,像把一样极重的东西,从手里放了下来。那棍子落在灰里,响也不响。他双手抱住膝盖,背弓得厉害,像这几十年的日子,全压在他那根脊梁骨上。

      “这衣裳,是她嫁过来那年做的。”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她手巧。一匹绿布,一匹黄布。她问我,做绿的好,还是做黄的好。我那时候刚从地里回来,累得不想说话。她问了三遍,我才说,绿的好。她第二天就裁了绿的。黄的那匹,她放在箱底,再没拿出来过。我说绿的好看,她就穿绿的。后来绿旧了,她也不换。我给她买过新的,她不要。她说,还能穿。”

      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不是擦泪,是擦烟。可他的袖子已经脏了,灰黑一片,越擦越花。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还是干的,干得发亮,像这北边的风,已经把他眼里的水全刮走了。

      “我昨天才知道,那黄里子是新的。”他说,“不是穿旧了收起来,是从没上过身。她不是不喜欢黄。她喜欢。她只是听我说了绿,她就再也没提过黄。她把自己喜欢的颜色,叠好了,放在最底下,像把一个不重要的自己,也一起叠进去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极亮极亮的东西。不是泪,是惊。是那种人突然想明白一件太迟的事时,从骨头里往外翻的惊。那惊不叫,也不跳,它只是亮,亮得这灰沉沉的天都像被划开了一道小口子。

      “她问过我的。”他说,“她问了三遍。不是随口问的。她是真的想知道,我喜不喜欢黄。她想穿黄。她那件黄里子,做得那么细,那么密,是等我说一声好,就穿给我看的。可我说了绿。她就再也没问。她把那点喜欢,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箱子。一放,就是一辈子。”

      我看着他。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这些话太沉了,压得他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可他不肯停,他像怕一停,就再也说不完了。

      “她话少。”他继续说,“不闹,也不嫌。我出去做工,她在家。我回来,饭在锅里,水在壶里。衣裳洗好了,挂在后院里。她不问我去哪儿,也不问我挣了多少。她只做。天不亮就起,天黑了还没歇。我跟她说,你歇歇。她笑。她说,我不累。我就真当她不会累。现在想,她哪是不累。她是没人可说。”

      他忽然把手里那根细棍子插进火里。火“噼”地响了一声,几粒火星飞起来,升到半空就灭了,像他这辈子说过的那些话,一句都没能被人接住。那火星不亮,也不多。它们只是往上飞,飞不到最高处,就自己灭了。我盯着那些火星看。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有的人,就是这样活的。一辈子都在往上飞,可飞不了多高,就灭了。没人看见,也没人替他们亮一下。

      “有时候她半夜起来,坐在窗边。我醒了,装睡。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后来我就真睡着了。她一个人坐到天亮。”他说,“我想过问。可我问不出口。我怕她跟我说,她心里苦。我帮不了她。我就想,不问,她就不会说。不说,这日子还能过。可她的苦,自己咽了。咽到最后,连个响都没有。”

      他的声音低下去。火也低下去。天更灰了。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低头看那火,像在看一个人最后那点没烧干净的东西。不是看火,是看那火里已经不存在的人。他的下巴收得很紧,他的整个人,都像一张被风吹得发脆的旧纸。

      “今天是她走的第几天?”我轻声问。

      “第七天。”他说,“头七。我把她这几件衣裳烧给她。绿的是旧了,可她能认出来。黄的那件,我也烧了,让她带过去。到了那边,想穿什么穿什么。别再听我的了。”

      他说完,转身朝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没回头,只背对着我,说:“你记的时候,别写我。就写她。写她叫绿儿。写她喜欢黄的。写她一辈子没穿过一回自己喜欢的颜色。”

      他进去了。门没关,屋里很暗。我站在门口,看见他坐在一张旧木桌旁,双手搁在膝上,头低着。他不哭,也不动,像整个人都空了。不是刚空,是已经空了许多年,只是到今天才显出形状。我忽然想起那艘柏舟,那个睡不着的女人,那艘船还在转。可这个男人,已经连转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坐着,像这屋里最旧的一样家具。

      我蹲回那铜盆旁。灰还温着。我伸手在灰里翻了翻,捏出一小片没烧透的绿布。那绿已经发黑,可还软着。我把它摊在掌心里,它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卷着,像一片被火烧过的小叶子。那上面还留着一道极细极细的针脚。不是新的,是后来补上去的。一针,一针,密得发亮,像有人就着油灯,在无数个夜里,把一件旧衣补成了自己的壳。不是补衣裳,是补自己,是把那点没处去的盼头,全缝进了布里。

      我站起来,朝村外走。

      天更灰了。风从北边吹来,卷起那点烧衣留下的苦味。我走了很久,那味道还在。它不散,也不浓,像这绿衣自己还跟着我,不愿就这么变成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还坐在屋里。门开着。风从门里灌进去。他不动。像那风也吹不动他了。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小片绿布。极软,极薄,像被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从火里抢出来的一小片活气。我把它举到眼前。那布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痕,不是针脚,是指纹。是那个叫绿儿的女人,补衣裳时,用指尖按了太多年,按进布里的一小圈印。那印极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它一直在。不是按在布上,是按在日子里,是按在她自己那点从没说出口的喜欢上。

      我把它收进布袋。它落进去时,和那片柏木碰了一下。没有声音。可我的手微微一热,像有什么人,正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朝我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笑,是松。像有人终于把压了几十年的一口气,吐出来了。

      我取出竹简,写: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
      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
      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
      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写完后,我坐了很久。风从北边来,不猛,却极凉。那凉从我的手腕爬上去,像有人用一片刚烧过的旧布,慢慢擦过我的皮肤。我忽然觉得,这首诗不是男人写的,是那个叫绿儿的女人,在几十年前,用她那一件绿衣,一针一针,写在他男人的日子里的。只是他太迟了。他今天才看见。不是看见衣裳,是看见她,是看见那个已经被日子磨得只剩一个“绿”字的、从没被问过喜欢什么的她。

      我想起很多。

      不是这诗里的,是我那个世界里的。

      有一个女人,六十出头,忽然开始学画画。她一辈子没画过。结婚早,生儿育女,后来又带孙子。她男人说:“你画什么,没用。”她没听。她买了最便宜的纸,最便宜的颜色。她画花,画窗外的树,画她自己。后来她画了一幅,挂在床头。她男人笑:“这也不像花啊。”她说:“我没画花。我画的是我小时候门口那棵苦楝树。”她男人说:“你小时候还有苦楝树?”她没说话。那树早就砍了,可她记得。她记得的,没人知道。

      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离婚以后第一次买了件红羽绒服。她前夫不喜欢她穿艳色,说太招摇,她就穿黑灰穿了几十年。离婚那天,她去买衣服。导购说,你穿这件红的特别好看。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她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不认识了。我想,这原来才是我。我原来也能穿这个颜色。我原来也喜欢红。”

      还有一个,年轻时候爱唱歌。她丈夫说:“你唱得又不好听,别唱了。”她就不唱了。后来她丈夫死了,她一个人住。有天邻居听见她家传来极轻极轻的歌声,是几十年前的老调子。邻居说:“你唱得挺好听啊。”她一愣。她说:“我都不知道我还会唱。我都忘了。”

      还有一个,她喜欢养花。她男人嫌泥脏,不让她弄。她就把花都养在旧脸盆里,放在北阳台,男人看不见。后来男人中风了,她照顾了好几年,每天给他洗脸、擦身、喂饭。男人临死前说:“你想种花,就种吧。”她没说话。男人死后,她把北阳台那几盆花全搬到了南边。花开了,一阳台。她说:“他到最后才说。可我已经不知道我想不想种了。我只是在替那几年没开的花,补开一遍。”

      还有一个,五十多岁了,从来没给自己买过花。有一回她在菜场看见一束开得极好的小雏菊,不贵。她站了很久,买了下来。卖花人问她:“给谁的?”她愣了一下,说:“给我自己。”回家路上,她忽然哭了。她说:“我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给自己买花。我一路上都在想,我这辈子到底是谁的。是孩子的,是丈夫的,是这家的。现在想想,我连一束花都没替自己买过。”

      还有一个,丈夫去世后第一次自己洗衣服。他站在洗衣机前,连洗衣粉该放多少都不知道。那洗衣机他用了二十年,从没碰过。他后来跟邻居说:“我以前总觉得家里没有活。她一走,我才看见,原来这屋里到处都是活。只是她从没让我看见。”

      还有一个,妻子在世时总想跟他说话。她说单位的事,说菜价,说邻居,说孩子。他总“嗯”“哦”地应。后来她就不说了。他还觉得清静。再后来她走了。他才明白,原来那“嗯”“哦”不是回应,是一堵墙。她撞了太多次,不撞了。

      还有一个,她每天在账本背面写几行字。她男人不知道,孩子们也不知道。她写的是她看见的东西,是早晨的雾,是院子里那棵泡桐,是一个女人坐在门口等车。她死后,女儿整理遗物,在枕头里翻出几沓旧纸。女儿后来说:“我妈写了一辈子。我们谁都不知道。她也许也不想让我们知道。因为知道了,我们又会说,你写这些干什么。”她男人知道以后,坐在那堆旧纸前,整整一下午没说话。他不是不想说,他是不知道说什么。等他想说了,人已经没了。

      还有,还有很多很多。

      她们都是穿绿衣的人。不是不爱黄,是有人说了一句“绿的好”,她们就把自己最喜欢的那点颜色,叠起来,放进箱底。一放就是一辈子。没人问过,她们也不说。她们照常洗衣,做饭,补衣,把孩子带大,把日子过稳。只是偶尔半夜醒来,会望着漆黑的窗。她们不哭。她们只是坐着,像一件被穿过太多次的绿衣,整整齐齐,等着再一次天亮。

      我把那片绿布取出来,放在竹简上。它小得可怜,可它的绿还在。不是鲜绿,是那种被岁月洗过、补过、又烧过以后,还留着一点点不肯褪的绿。我看了它很久。然后,我在竹简最下方,极轻极轻地写:

      她问绿的好看,还是黄的好看。他随口说绿,她就穿了一辈子。昨天他才看见,那件黄里子是新的。她从来没穿过。不是她不喜欢,是他说了绿,她就只穿绿。等他不看了,她把黄里子叠进箱底,像把一个从来不重要的自己,也一起叠了进去。

      写完,我把竹简卷起来。天已经半黑了,那灰色更深了,深得发黑。风里还有烧旧衣的气味。不是苦了,是暖。像有个人,终于穿上了那件从没穿过的黄衣,从火里慢慢走了过去。不是走了,是飘。那飘极轻极轻,轻得像从没被压过。像她终于把那一辈子没穿过的颜色,披在了自己身上。

      我站起来。布袋里,那片绿布和那片柏木,极轻极轻地靠在一起,像两个沉默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在最深最黑的夜里,互相认了出来。我摸了一下那只布袋。它不重,可里面的东西像都还醒着。不是醒着,是热着,是一点一点从不同朝代的人身上落下来的、还没凉透的热。它们不吵,也不闹,只在我腰间轻轻晃,像在说:你走你的,我们跟着。

      我没有回头。

      那棵老榆树还在村口。树枝在风里抖。那男人还坐在屋里,门开着,风和灰一起往里灌。他不动,像他已经成了这屋里最旧的一样家具。他也许还会坐很久,坐到这火气散尽了,坐到那点黄里子的颜色,连灰都不剩。

      风又起来了。不冷,可它硬。它从北边来,从那些还没被记下来的日子那边来。我忽然觉得,这风里有人。不是鬼,是那些从没被人叫过名字的女人。她们从绿衣里来,从黄里子里来,从箱底最下面、从账本背面、从那束五十岁才给自己买的花里来。她们不哭,也不笑。她们只是经过,像这风一样,贴着地皮,慢慢走。

      我站着,没动。直到那阵风过去。

      然后我才重新走。一步,一步。很慢。不是路长,是这些刚被翻出来的颜色太重了,我得带着它们,走稳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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