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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邶风·绿衣 · 章前引 绿兮衣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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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柏舟》出来后,我走了很长的路。风小了,天却更灰了。那种灰不厚,像一层被水泡过的旧纱,从北边一路蒙过来。我走得不快,脚很沉,像有人把昨晚那艘船系在了我的脚踝上。不是累,是沉,是一种从诗境里带出来的、极慢极慢的下坠。
路过一个小村时,我闻见一点烟味。不是灶火,是香;不是敬神,是烧纸。那气味极轻,轻得发苦,像有人在替谁送路。我顺着那烟看过去,村口一间极旧的屋子前,蹲着一个男人。
他极瘦,灰衣灰裤,袖口磨得发白。头发已经花白,却没有乱,像一早就梳过了。他蹲在门口,面前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烧着几件衣裳。不是纸的,是布的,真正的衣裳。绿衣,黄里。那绿已经旧得发灰,像被洗过很多年,又像在箱底放得太久,刚拿出来,连颜色都不肯再等了。
他一件一件地把衣裳放进火里,动作极慢。每放一件,就说一句话,声音小得只够他自己听见。
“这绿衣,是她做的。”
“她做的时候问我,绿的好看,还是黄的好看。我说,绿的好看。”
“后来她一直穿绿的。洗了又洗,补了又补。我以为她喜欢。”
“昨天打开她的箱子,看见那件黄里子,新的。她一次也没穿过。”
他忽然不说话了。铜盆里的火跳了一下,把他的脸照得发红。他的眼睛干极了,像一个人已经流不出泪来,只能从眼里流出一点火。
“她问过我的。”他说,“是我说绿的好看。她就穿了一辈子。一辈子。”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风把那股烧旧衣的气味吹过来,又苦又暖,像有个人刚从这火里走过去。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小片绿布。极软,极薄,像被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从火里抢出来的一小片活气。
我写下: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然后我在最下方补了一句:
她问绿的好看,还是黄的好看。他随口说绿,她就穿了一辈子。昨天他才看见,那件黄里子是新的。她从来没穿过。不是她不喜欢,是他说了绿,她就只穿绿。等他不看了,她把黄里子叠进箱底,像把一个从来不重要的自己,也一起叠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