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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南·关雎 关关雎鸠, ...

  •   我叫郭彩宁,是一名采诗官。

      这个名头听起来很古,像从竹简里掉出来的三个字。但我的确做着这样的事——走到某片土地上,听见风里有歌,然后走进去,把歌里的人带出来。

      怎么带?记在竹简上。用一支旧铜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这世间每一首诗,都不是“写”出来的。它们本来就是活的。是一个人在某个时刻,把心里最重的那一声,落在了风里。后来风把声音吹散了,那一声却留了下来,慢慢凝成一座诗境。

      诗境不是梦。梦是虚的,诗境是真的。我走进去,会冷,会饿,会受伤,会看见活生生的人。他们哭,笑,奔跑,等待,一遍一遍地过同一天。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诗,也不知道自己困在了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痕”里。

      我的职责,就是进去,看清楚他们是谁,经历了什么,然后走出来,把这首诗记下。

      记下了,他们就能安息。

      至少我师父是这么对我说的。

      师父死的那天,只留给我两样东西:一卷空白竹简,和一盏细骨糊纸的小灯。那盏灯里没有火,但每次靠近一首诗,它就会自己亮起来。光不是黄色的,是霜白色的,像冬天的月光。师父说,这叫诗灯。诗灯亮,诗声近。

      我靠着它,走过了很多地方。采过很多诗。有甜蜜的,有血腥的,有冷得像冬天井水的。我见过被丈夫赶出家门的女人,见过战死在异乡的士兵,见过在荒年里把最后一口饭喂给孩子的母亲。他们都在诗里,都被我记了下来。

      可我始终不知道,我自己来自哪一首诗。

      有时候我站在荒郊野外,会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很近,近得能感到呼吸。我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风里一句若有若无的呼唤。

      “郭——彩——宁——”

      那声音很熟悉。像我自己在叫我自己。

      那天,天阴着。

      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铺在天上。天色是一种灰中带黄的颜色,像放久了的宣纸,透着说不出的倦意。

      我走在一条土路上。

      路很窄,只容得下一人独行。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留下枯黄的稻茬,一丛一丛戳在干裂的泥土里,像大地长出的骨刺。空气里有一股烧荒的气味,是远处有人在田里烧稻草,青灰色的烟贴着地面爬,像活物一样缓缓朝我脚边漫过来。

      我走了很久,嘴唇有些干,鞋底磨着土路,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采诗官走到哪里算哪里,我不太看地图,也不太记路。诗声会自己来。它会借着风、借着雨、借着夜里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忽然找到我。然后我就停下来,把竹简摊开,等它把我拉进那片风景里去。

      风从东边吹来了。

      先是一阵,很轻,像有人从身后走过时带起的衣角风。我以为是普通的风,没在意。可它没有停。它贴在我左耳边,转了个弯,轻轻地擦过我的耳廓。

      然后,我听见了歌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低低的,像是在哼给自己听。调子不悲,也不喜,就那么平铺直叙地流淌过来,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一个人的名字,念到后来,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念。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逑”字的尾音拖得极长,像一根细线,被风拉出去很远,远到断在空气里。

      我整个人定住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忽然被一双冰冷的手按住了肩膀的感觉。身体还站在路上,意识却已经被那声音牵走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了下来,很慢,很沉,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腰间的诗灯亮了。

      那盏细骨糊纸的小灯,挂在竹简旁边,平时暗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此刻它忽然睁开,霜白色的光从纸罩里渗出来,不跳,不晃,就那么幽幽地亮着,像冬天午夜井口泛出的寒气。

      我低头看它一眼,再抬头。

      路的尽头,多了一条河。

      那条河刚才还没有。

      它就横在那里,像从地底生长出来的一样,截断了整片田野。河面很宽,望过去至少百步。水色灰青,是那种积了几百年的深水才有的颜色,表面一层极细的波光,密密的,像无数片碎裂的鱼鳞。

      河中央有一座长条形的小洲,洲上长满了一种水草。叶子圆圆地浮在水上,开黄花,黄得鲜亮,像有人把一捧一捧细碎的金粒撒在了水面上。

      是荇菜。

      我知道,诗境开了。

      我朝河边走去。

      每走一步,天就亮一分。刚开始还是一层蟹壳青,等我走到河堤上时,东边的云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玫瑰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铺在河面上,把那些灰青的水染成了旧铜色。雾从水面升起来,不浓,薄薄的,像有人贴着水面呵了一口极轻的气。

      空气里全是水汽。很凉,带着泥土和腐草的甜腥味。我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都结了一层露。

      那歌声还在响。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这条河自己在唱。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我循着声音看去。

      河洲上站着一个影子。

      白衣,长身,站在荇菜丛中。雾还没散尽,她的轮廓被水汽泡得有些模糊,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画。她面朝着对岸,一动不动,像一棵生在洲上的树,又像一尊被人遗忘在河心的旧石像。

      我正想再看清一些,脚下的泥突然一软。

      我踩在河堤最边缘,那里的土被水泡松了,像一滩未干的面。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河堤上,眼前先是一白,再是一黑,像被人把天和地调了个个儿。

      再睁眼时,我躺在一条小船的船底。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我慢慢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片毫无遮拦的天空。蓝得发脆,像一块刚出窑的釉面,脆得让人觉得只要风大一点,就能把它吹出裂纹来。

      船底很硬,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沤烂木头的甜腥气。我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等意识一点点回到身体里。后脑勺还在跳,像里面养了一尾鱼,一下一下地撞我的颅骨。我伸手去摸,没有血,但肿起了一个不大的鼓包,碰一下便疼得抽气。

      我慢慢坐起来。

      那是一条极小的船,两头翘起,像一片被风吹弯了的柳叶。船身是旧木拼的,年岁不浅,木缝里全是黑色的水垢,舱底积着一层浅浅的水,我的裤腿已经被浸湿了半截。水不干净,浮着几片荇菜叶,其中一片就贴在我膝盖上,圆圆的,像一只极小的手。

      船边漂着荇菜,黄花开得正艳,一簇一簇,随着水波轻轻拱动。

      我低头看水面。

      水面很清。清得不像一条河,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琉璃。我能看见河底的石子,一颗一颗,圆润光滑,像被谁用手盘了无数年。荇菜的茎从水底直直地钻上来,纤细,半透明,绿得发亮,像一束束刚从地底抽出来的光。

      水里有云,有鸟,有天空。

      没有我。

      我把脸又压低了一些,鼻尖几乎贴到水面。那水面像活物一样,凉气一丝丝地往我眼睛里钻。我睁大眼睛,盯着它。

      水里有船。有荇菜。有一只蜻蜓从水面划过,翅膀薄得像一片剥下来的唇。什么都有,独独没有我的倒影。

      我盯着水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船身被晒得发烫,像一块慢慢加热的铁板。水面还是那样,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我。

      这是意料之中的。

      进入诗境后,我不属于这里。诗境不承认我。我对于这片天地来说,是个多出来的东西。这里的风、水、光影,都知道我不该在,但它们不会赶我走。它们只是无视我。像一间屋子里多了一粒极细的尘,谁也不会去看一眼。

      但我能碰,能疼,能被露水打湿衣裳。

      这是诗境的温柔,也是它的残忍。它让你以为自己还活着,却又不给你任何证据。你站在太阳底下,地上没有影子。你俯身看水,水里没有脸。你喊一声,声音传出去,撞在树上,撞在石头上,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我吐出一口浊气,捡起那把短镰。

      镰刀很旧,刀身已经磨得只剩窄窄一条,薄得透光。木柄极光滑,上面裹着一层油亮的包浆,像被汗水和时光一起养出来的。我握了握,正好合手。

      我把船撑到了岸边。

      船头刚磕在泥滩上,我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坐在河堤上。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或许更年轻一些。穿一件青灰色的旧袍,洗得已经发白了,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用一根粗布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骨很高,像两片小瓦扣在眼上。眼窝微微陷进去,从侧面看,像两泓被石头围住的深水。

      他瘦。瘦得锁骨从衣领里支出来,像两截折断的枝。皮肤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像常年晒不到太阳,又像被河水泡过太久。他坐在那儿,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插在土里的剑。

      可那直里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僵。

      他面朝着河对岸,一动不动。

      对岸是什么?

      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对岸是一片极平坦的田野,稻子也收了,只留下黄褐色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细的油光。更远一点的地方,有几间茅屋,土墙,草顶,檐下挂着一串什么东西,是几把干掉的艾草。炊烟从屋后升起来,很淡,淡得像谁用极浅的墨在灰白天色上画了一笔。

      田埂上,有一个女子在走。

      她走得很慢。穿一件浅青色的衣裳,那颜色淡淡的,像初春刚返青的苇叶,又像雨后清晨的雾气。她头上包着一块同样浅色的巾,巾角垂在肩头,随着走动轻轻摇晃。

      因为隔得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身形很薄,像一株从田埂上长出来的野草,风一吹就要折了。

      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不急不缓,像对这片土地极熟悉,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看不见的旧路上。她渐渐走远了,绕过那几间茅屋,消失在一丛矮树后。

      我收回目光,看向河堤上的男子。

      他的身体还是那么直,却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他慢慢站起来,往水边走了两步。那两步很慢,慢得像双腿陷在泥里。然后他站住了,像被一根透明的线从背后拽住。他退了回去。

      他退得也慢,一步,一步,脚跟先落地,像怕踩碎什么。

      然后他转身,在河堤上来回走。走了七八步,又停下,扭头看对岸。对岸已经空了。

      他站在河堤上,像丢了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又没看见。”

      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说给地底的人听的。

      我站在船边,没有出声。他也没有看我。他重新坐下来,恢复了那个姿势。面朝对岸,一动不动。太阳照在他后颈上,照出一层极薄的汗光。

      我忽然明白过来。

      他每天都是这样。

      坐在这里,看对岸,等那个女子出现。等到了,不敢追。等不到,就再来。

      日复一日。

      这就是《关雎》里的“君子”。那个“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的君子。那个被后人赞了两千多年的痴情男子。

      可此刻他坐在我面前,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我正出着神,河洲上忽然传来一阵水声。

      很轻,很细,像有人把手探进水里,慢慢拨开那些荇菜。我转过头去。

      河洲上,那个白衣人影还站在那里。

      太阳已经升到了很高的地方,雾散得干干净净。这一回我看清了。

      那是一个女子。

      她站在荇菜丛里,裙摆被水打湿了半截,贴在腿上,显出两条细长的腿的形状。她低着头,头发浓密,从两肩垂下来,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小截白到透明的脖子。

      她的双手伸在水里。十指分得很开,正在一左一右地拨弄那些荇菜。动作极慢,慢得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每拨一下,水面上就漾开一小圈涟漪,那些黄色的花便跟着轻轻地颠一下。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我脑子里又浮出这句诗。

      对岸那个男子也听见了水声。他抬起头,朝河洲上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像被烫到一样,又飞快地低下去。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那光就灭了。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她不是。”

      声音很轻,可我听清了。

      不是?

      我看了看河洲上的白衣女子,又看了看对岸那片已经空了的田埂。

      两个女子。

      一个在水中央,一个在岸上。

      这不对。

      《关雎》里只有一个淑女。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我还没想明白,河洲上的白衣女子已经慢慢直起身来。

      她捧着一把刚采下来的荇菜。那些荇菜叶上还滴着水,一滴滴砸进水面,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像谁在远处数着什么。她站在水中央,裙摆已经完全湿透了,浅色的布料贴在大腿上,颜色深了一块。水没过了她的脚踝,把她的人托得有些虚,像半浮在空中。

      然后她抬起头。

      我看见了她的脸。

      很美。

      真的很美。眉是眉,眼是眼,鼻梁挺直,嘴唇微红。五官拆开来看,每一处都挑不出毛病。可拼在一起,就出问题了。

      太标准了。

      标准到看不出任何一丝属于活人的“偶然”。没有一颗小痣,没有一道细纹,没有一点点不对称。她的眼睛很大,但瞳仁的颜色极浅,浅得发空。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保持着那个表情,像被人刻在了脸上。

      她的美,不是长出来的,是造出来的。像一面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完美的玉。但完美得让人想问她:你是谁?你叫什么?你从哪里来?

      她朝对岸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因为那个笑不是给对岸那个男子的,也不是给我的。她的目光越过河面,越过田埂,越过茅屋,落在极远的地方。她在笑给这片天地看。像在完成一个被安排了无数遍的动作。

      男子别过脸,不看她。

      他低下头,从脚边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往水里一扔。

      石子入水,“噗”地一声,沉闷而短促。水花不大,只有一圈圈波纹,从入水处向外扩散,一圈比一圈大,一圈比一圈淡。白衣女子的倒影被那些波纹打碎了,像一张被撕成无数碎片的脸。眼睛碎在左边,嘴碎在右边,鼻梁横在水面上,被一条波纹拦腰截断。

      等水面重新平静,她已经不见了。

      河洲上空空荡荡。只剩那些荇菜,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许多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在一遍一遍地朝谁挥别。

      那一天,我没有离开河边。

      我把船系在河堤下一根枯木上,自己找了一处平缓的草坡坐下,看那个男子从日出坐到日暮。

      诗境里的时间很奇怪。它走得极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寸光线是怎么从河面滑过去,怎么从树叶间漏下来,怎么把你自己的影子从左边转到右边。可它又走得极快,快到你觉得只是眨了个眼,天边的云就已经烧尽了。

      那个男子中间起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上午。对岸出现了人影。还是那个浅青衣色的女子,挎着一只竹篮,从茅屋里出来,沿着田埂慢慢走。她走到田埂尽头,弯腰摘了什么,放在篮子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把露水碰碎了。

      男子站了起来。这一次他动作很急,像从地上弹起来的。但他只往前走了一步,就停住了。我清楚地看见他的左脚已经踩在了水边,鞋尖陷入湿泥里。然后他慢慢把脚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他站在那儿,眼睛死死地盯着对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女子走远了。

      他重新坐下。这一次他的背微微弯了一些,像被人把那条线弄断了。

      第二次是在黄昏。

      对岸出来一个老婆婆,头发全白,背佝偻着,手里抓着一把谷子,正往地上撒。鸡群从屋后扑棱棱地涌出来,围着她打转,咯咯地叫。男子又站了起来。这一次他起得慢,像生锈的门轴被人缓缓推开。他只是站起来,没有往前走,看了几眼,又坐下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转身往回走。

      我喊住了他。

      “喂。”

      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

      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河底被水冲了很多年的卵石,表面蒙着一层灰,但里面有一线光,极弱,像将熄未熄的炭火。他看着我,目光有些散,像看了我很久,又像根本没在看我。

      “你在看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夜风从河面吹过来,把他鬓角的一缕头发吹到了脸上。他没有去拨。

      “我在看河。”他说。

      “河对岸有什么?”

      他愣了一下。

      “对岸……”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在他嘴里翻了个个儿,像含着一颗已经化了一半的糖,又苦又甜。然后他低下头,很小声地说,“对岸有个人。”

      “什么人?”

      “我想不起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沿着河堤走了。

      他没有回头。

      我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溶进夜色里,像一勺墨倒进水里。他走得很慢,却没有犹豫。那个方向没有灯火,但我总觉得,他明天还会来。

      那一晚,我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河洲上那个白衣女子。看见她抬起脸,对我微笑。那个笑太完整了,完整得让人害怕。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极轻地落在我脸上,像一片很凉的、看不见的雪。

      我躺在船舱里,听河水拍着船底。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极有耐心,像有什么东西在船底等了很多年,一直等到今晚,才敢轻轻敲门。

      深夜的时候,歌声又来了。

      这回是个女人的声音。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歌声从对岸飘来,贴着水面,一句一句钻进我耳朵。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像有个女人被埋在河底的淤泥里,仰面朝上,张嘴唱歌。每一个字都带着水汽,湿漉漉的,往我脸上扑。

      我猛地坐起来。

      河面上起了大雾。

      那雾极浓,浓得像有人把整条河都灌满了牛奶。两岸全看不见了。世界只剩下我这条船,在雾中央一小块空荡的水面上,轻轻地晃。

      诗灯在腰间亮着,霜白色的光把雾气照亮了一小圈。光在雾里透不出去,只在我的船周围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壳。

      我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不是歌声了。

      是水声。极轻,极慢,像有人赤着脚,从雾里一步步踩着水走来。

      我握住诗灯,把它举高。

      雾在光里翻动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了她。

      那个白衣女子,就站在河洲上。

      我离河洲其实有段距离,但此刻,她就在我前方不到五丈的地方。她没有走路,也没有划船。她就是站在那里,像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截影子。

      雾在她身后合拢,又在她的裙摆旁缓缓散开。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她站得极稳,像水底有一双手托着她。

      我屏住呼吸。

      她开口了。

      “你也会采荇菜吗?”

      那声音又细又软,从雾里飘过来,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绕过我的手腕,不紧不松地缠着。

      我没有动。

      “你也会吗?”她又问了一遍。

      我摇了摇头。

      “我不会。”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偏了偏头。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不像一个被困在诗里的人。

      “我来看看你们。”我说,“看看你,也看看他。”

      她沉默了一下。

      “他不用看。”她说,“他每天都那样。”

      “你呢?”

      “我?”她轻轻笑了笑,“我每天都在这里,在水里。你们觉得我在,我就在。你们觉得我不在,我就不在。”

      她说着,慢慢朝我走过来。

      她走在水面上,每一步都很轻,脚下只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像蜻蜓点了一下。她走到我船边,离我不到两步,停住了。

      我抬头看她。

      这回她的脸变了。

      不是白天那张标准到可怕的脸了。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清瘦,素净,眼角有几道细纹,下巴有些尖,嘴唇干干的,像很久没有好好喝一口水。

      这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

      我确定我没有见过。

      但她看我的眼神,很熟。熟得发亲,像我们曾在某个地方一起坐过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你是来采诗的吧。”她说,“采诗官。”

      我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墨味。”她说,“还有旧竹子的味道。我鼻子很灵。”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在我船边蹲了下来。水没过她的膝盖。她伸手拨了拨水面上漂着的荇菜叶,那动作和白天一样,轻得怕惊动什么。

      “你会把我写下来吗?”她问。

      “会。”

      她点点头,像放下了一桩极重的心事。

      “那你能不能写一句——”她想了想,声音放得更低,“写她叫什么名字。”

      “她?”

      “对岸那个。”她说,“那个被追了一辈子的人。”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他追的那个人,不是我。”她说,“我只是河里的一棵草,沾了她的影子。”

      我胸口一紧。

      “那她是谁?叫什么?”我追问。

      她没有回答。

      雾忽然从四周涌过来,像一堵白色的墙,把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吞没。先是脚尖,再是腰,再是肩膀,最后是那张极白极瘦的脸。

      “你替我问问他。”她说。

      雾里传来最后一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触就破:

      “他记得的。只是忘了自己记得。”

      然后,雾散了。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剩我的船,和一盏亮着的光。

      第二天清晨,我又看见了他。

      他还是坐在河堤上。还是那个姿势。面朝对岸,脊背挺直,像一尊在雾里坐了一整夜的旧石像。

      我朝他走过去。

      这次我特意绕到他的身后,想看清他的影子。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一点一点浮起来。他的影子就躺在他身后的草地上,歪歪的,淡淡的。

      是有影子的。

      我松了口气。

      可当我走近他身边时,我看见了那些脚印。

      他脚边的泥地上,有很多脚印。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都在同一个位置。那地方已经被踩出了一个浅坑,坑的边缘光滑发亮,像被无数次日升月落磨出来的。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些脚印的形状。

      每一双脚印都只有前脚掌,没有后跟。

      像他始终踮着脚,身体前倾,随时准备起身,随时准备冲出去。

      可在那些脚印上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不是泥,是灰。灰极细,极轻,像只有时间才能磨出来的东西。我蹲下去,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灰是干的,被风吹开一点点,下面露出更深的黑色。

      旁边他正坐着的脚底下,只有一双脚印。新的。鞋底花纹清清楚楚,带着湿泥。

      我抬头看他。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吗?”

      他偏过头看我,没有回答,只是问:“你是谁?”

      “一个过路的人。”我说。

      “过路的?”他重复了一句,然后想了想,“你要去对岸吗?”

      “可能。”

      “那我劝你,别去。”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被谁听见。

      “为什么?”

      “河里有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他没看我,眼睛重新望向河面。

      “手。很多手。白得像鱼肚子。”他说,“它们在船底下等你。你只要回头看,它们就会抓你的船沿。”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他说的,和我昨晚遇见的,一模一样。

      “你试过过河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试过。”他说,“我走到水边,就停了。”

      “为什么停了?”

      “因为她在对岸啊。”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她在对岸,就永远在。我过去了,她可能就不在了。”

      我怔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求不得”说得这样明白。

      他是在害怕。他怕的从来不是河,也不是水底那些手。他怕的是“过去”。因为只要不过去,她就还在对岸。她还在走,还在摘东西,还在回家。只要不过去,她就永远活着。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名字?”他皱起眉,像在用力想。然后他笑了笑,那个笑很干净,干净得让人心酸,“忘了。”

      “你等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上,十指微微蜷着,像还攥着什么东西。

      “也忘了。”他轻声说,“但我记得她穿浅青色的衣裳,走得很快。”

      “为什么不去追?”

      “追不上。”他说,“河太宽了。”

      我看向那条河。最窄处不过二十来步。可他说“河太宽了”。我便知道,他说的不是这条河。

      “我每次走到水边,就停下来了。”他说,“不是我不敢过去。是我怕我一过去,对岸就什么都没了。”

      “可你不过去,对岸的人也永远看不到你。”我说。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穿过我,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看不到也好。”他说,“看不到,就不会少。”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比任何人都清醒。

      那天黄昏,我撑船去了河洲。

      我想到河洲上去。那里有荇菜,有黄花,有那个白衣女子踩过的水面。我想找到一些东西,一些能告诉我答案的东西。

      船慢慢靠向河洲。水声很小,像怕吵醒什么。

      河洲上的荇菜比远处看的更密。叶子挤着叶子,花碰着花。我的船头刚刚擦到洲边的浅滩,就再也进不去了。那些荇菜的茎缠在一起,像一张织了千年的网。

      我踩着浅水下船。水很凉,凉得从脚底往上蹿。每一脚下去,都像踩在一条极滑的蛇背上。

      我走上了河洲。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白衣女子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被采过的荇菜断口。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风从河面吹过来,贴着我的脸,像一只手轻轻摸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很累,像被什么吸走了力气。我坐下来,坐在荇菜丛里,身子陷下去,像被那些水草慢慢抱住。黄色的花就在我脸旁,很小,很香,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

      我闭上眼。

      耳边有歌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回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可等我仔细听,又觉得是男人的。再听,又像是一男一女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睁开眼时,天已经暗了。

      河面上浮起了雾。很薄,薄薄的,像谁在水面上撒了一层灰。

      我坐起来,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水里的东西。

      不是我自己的倒影。我早就知道没有。

      是别的东西。

      在水面以下极近的地方,有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浅青色的衣裳在水里鼓起来,像一朵倒开的花。她的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光彩,像两颗被水泡发过的石子。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我蹲下去,把耳朵贴近水面。

      我听见了极细的声音,从水底钻出来:

      “你问他了吗?”

      我浑身一僵。

      “你问他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问了。”我说,“他说他忘了。”

      那张脸在水底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沉下去,像一片被风从枝头吹落的叶子。水面上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波纹,像是从未有过那张脸。

      我死死盯着水面。

      然后,我看见了字。

      水面上有字,极浅,像被风轻轻写上去的:

      “淑女无名。”

      那四个字浮了一瞬,便碎了。

      天暗透了。

      我下了决心,要撑船去对岸。

      我想看看,那个在田埂上走的浅青衣色女子,到底是谁。她有没有名字。她知不知道有个男人在对岸等她。她会不会回头。

      船到河心时,诗灯突然爆亮。

      霜白色的光像被人猛地吹了一口气,从灯里倾泻而出,把我的船整个裹住。我抬头一看,天已经黑得看不见一颗星。河面没有风,也没有雾。四周安静极了,像整个世界被谁按进了水里。

      然后,水开始动了。

      不是流动,是那种从水底往上翻涌的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河底翻了个身。水面被顶起来,又落下,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像一张巨大的嘴在慢慢地呼吸。

      我低头看。

      水面下全是手。

      白色的,白到发蓝,像死鱼肚子。那些手从河底伸出来,一只挨着一只,密得没有缝隙。它们不抓船,也不拍水,只是张着,五指分开,朝着天空,像是托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船底擦过那些手,发出一种细小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像用刀尖划过骨头。

      我屏住呼吸,把船撑得更快。

      船篙插进水里,拔出来,又插进去。每一下都像是戳进了那些张开的掌心。但我顾不上了。对岸就在前面,黑沉沉的一线,像一道旧的伤疤。

      可就在我快要靠岸时,我看见了那个女子。

      她就站在岸边的浅水里。

      不是田埂上,是水里。浅青色的衣裳漂在水面上,像浮萍一样散开。她的脸是标准的,和河洲上的白衣女子一样,又不一样。因为她的眼睛是空的。

      她没有看我。

      她看的是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

      河洲上,白衣女子站在那里。而那个男子,那个青灰色旧袍的男子,就站在河洲旁的水边,踮着脚,朝对岸走了一步。

      他踏进了水里。

      水没过他的脚背。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

      他没有停。

      我张大了嘴,却喊不出声。

      那女子站在我船边,忽然开口了。声音和白衣女子一模一样:

      “他终于要过来了。”

      我转头看对岸。那个浅青衣色的女子还站在水里,却开始慢慢地向后退。她退得极慢,像在等他,又像在逃。

      男子走到河心时,那些白色的手从水底伸出来,轻轻攀住了他的衣服。他没有挣扎。他仍然在走,像穿过一片花丛。

      然后他不见了。

      河面恢复了平静。没有手,没有雾,没有男子。

      只有一条河,在无声地流。

      我站在船上,浑身发抖。

      那个浅青衣色的女子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极轻,轻得像水面上被风吹开的一层薄萍。

      “他记得了。”她说,“他记得了。”

      然后她转身,朝岸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来,声音很轻,像把什么从我胸口里抽走:

      “你也会想起来的。”

      我在河滩上醒来。

      天已经大亮。风很凉,从河面吹过来,一下一下打在我脸上。我慢慢坐起来,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没有一丝力气。

      河堤上没有人。河洲上也没有白衣女子。对岸的茅屋还在,只是已经不冒烟了。整座诗境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只有风里远远地传来一声鸟鸣:

      “关关——关关——”

      我认出来了。是雎鸠。

      那鸟从河洲上飞起来,翅膀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小片碎银。它贴着水面飞,影子倒映在水里,一上一下,像两道一起赶路的光。

      我撑着身子走到水边。

      水很清。我低头看。

      水里有人。

      是我的倒影。

      它回来了。那张脸很年轻,很瘦,眼角全是泪痕,像刚哭过,又像被河风吹了整夜。我伸出手,碰了碰水面。影子碎了。等水慢慢合上,它还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她叫什么名字?”

      风从水面掠过去,吹起一层极细的波纹。像有人在水底叹了口气。

      黄昏时,我从诗境出来了。

      落地那一刻,我整个人晃了晃,膝盖一软,单膝磕在了土路上。天还阴着,云层依然很厚,压得人喘不过气。稻田还是那些稻田,枯黄的稻茬还是那么戳着。风冷而腥。好像一切都没变。

      只多了一件东西。

      脚边有一朵荇菜花。黄色的,很小,五片花瓣薄得透光,花心处凝着一颗水珠,不知是河里的水,还是我自己的泪。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竹简里。花瓣贴在新刻的字上,像烙了一个小小的印。

      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取出铜笔,在竹简上一笔一笔地写。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写完最后一句,我停住了。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我想起那个男子。想起他坐在河堤上,脚底踩着经年的灰。想起他说:“她在对岸,就永远在。”想起他最后踏进水里,没有回头。

      我想起那个白衣女子,站在水中央,问我能不能写一句,写她叫什么名字。

      我想起对岸那个浅青色衣裳的人。想起她说:“你也会想起来的。”

      然后我在竹简的最下方,写了很小的一行字:

      那个淑女,叫什么名字?

      写完这行字,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自己离某个答案,又近了一点。又或者,是又远了一点。

      天快黑了。我收起竹简,把诗灯重新挂回腰间,慢慢站起来。

      风从背后吹来,翻动我腰间的竹简,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像有人用指节敲着我的旧伤口。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身后没有人。

      只有那条河,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流着。

      像一个人,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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