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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见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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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青木是被客厅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拉开门,客厅朝南,晨光透过洗得发白的格子窗帘铺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那条薄毯上,她爸看电视时盖的,墙边的架子上摆着一排东西: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她爸出差带回来的小摆件,角落里几盆她妈养的绿萝,叶子垂下来,长得快够到地板。
这个家处处透着妈妈的用心布置,虽然是才搬过来的,妈妈对家用心对她更用心,青木言心想。
此刻,美穗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正把带回来的伴手礼分门别类装进袋子,动作麻利,和彦坐在旁边,面前的矮桌上摆着切好的苹果,他起得早,习惯了给青木妈妈备点水果。
美穗装完一袋,拿牙签扎了块苹果,吃的时候顺手把他面前的茶杯拿过去,续上热茶推回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这套动作熟得像呼吸。
“醒了?”美穗看见她,笑眯眯的,“过来,妈问你个事。”
青木的睡意瞬间没了,这种笑她太熟悉了。
“那个及川同学。”美穗把袋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坐。”
“妈,我跟他就是同学——”
“同学?”美穗挑了挑眉,“同学会淋着雨送你回家?同学会把伞全往你那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你爸都看见了,是吧,和彦?”
和彦从报纸上抬起眼,点了点头:“嗯,你俩关系不一般,看着…”
“妈,”青木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死,“我跟你说明白。我跟他之前谈过,已经分手了,现在没关系,昨晚他就是顺路送我,你别想多。”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
美穗脸上的笑没变,看了和彦一眼,和彦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半天没喝。
“分手了,”美穗重复了一遍,“还能淋着雨送你回来。”
“所以我说没关系——”
“妈知道了。”美穗点点头,没问什么时候谈的、为什么分的,伸手拍了拍青木的手背,“没关系更好,没关系,才要请人家吃顿饭谢谢人家,这么大的雨,人家把你送回来了,咱们家不能没表示。”
“妈——”
“后天晚上,他有空吗?”美穗已经开始盘算,“打排球的,白天训练,晚上总该收工了吧,妈去做几个菜。”
“你做的菜哪回不行。”和彦在旁边接了一句。
“就你会说话。”美穗瞥了他一眼,眼角的皱纹却笑开了,扭头看青木时又板起脸,“就这么定了,你今晚给他打电话,亲口说,人家送你回来,你个当事人自己不出面,像什么话。”
青木看着她妈列菜单的架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我支持你妈”的她爸,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晚了。
当天晚上,青木躲进自己房间,拨通了及川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小言?!”及川的声音大得她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点,“你主动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你小声点。”她压低声音,“我妈让我告诉你,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六点。”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阿——阿姨请我吃饭?!”
“嗯。”
“你家的饭?”
“嗯。”
“你爸也在?”
“…到底来不来?!”
“我——”
那个“我”字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松川的声音,远远近近的:“及川,明天训练别迟到——”接着是及川捂不住的话筒,和他的大嗓门:
“iwa酱!你说我后天穿什么!白衬衫配米色开衫怎么样!还是格子衫!皮带要系的还是休闲的——”
“你问我干什么,我又没见过你前女友她爸——”
“不是前女朋友!是未来女友的妈妈!不对,阿姨——啊!”
话筒里一阵手忙脚乱,及川扑过去捂松川的嘴没捂住,两个人撞翻了什么,哐当一声。
青木举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耳朵一点一点烧起来。
“及川彻。”她一字一顿,“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及川的声音瞬间端正,快得可疑,“我是说——好的小言,后天晚上六点,我一定到!风雨无阻!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晚安!”
电话咔哒一声断了。
青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
客厅里传来美穗的嗓门:“言言,跟及川打电话呢,笑这么开心?”
“我没有笑!”
“哦——”美穗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没笑就好。”
青木把枕头盖在头上,不动了。
后天下午,青木被她妈指挥着摆碗筷。
厨房里的锅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都是出汁的香味 ,美穗系着围裙在灶台和案板之间来回转,头发用夹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矮桌上已经摆开了:凉拌菠菜、冷奴、出汁卷鸡蛋,窗台上晾着刚切好的刺身拼盘,盖着保鲜膜,砂锅里炖着肉じゃが(马铃薯炖肉),土豆和牛肉在汤里翻滚,这是她妈的看家菜。
和彦也没闲着,被她妈支使着温酒壶。温完酒壶,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美穗忙活,看着看着就说:“今天菜够多了。”
“来的是个长身体的孩子,打排球的。”美穗头也不回,“肉じゃが多炖了半锅。”
“你对那小子这么上心。”
“我是对咱闺女上心。”美穗拿勺子搅了搅砂锅,“你懂什么。”
和彦被噎了一句,也不恼,转身把温好的酒壶放回柜子,换了个茶壶出来。
青木在旁边摆小碟子,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想起及川说过的那句“你家的灯,比我想象的还亮”。
门铃响了。
青木去开的门。
门一开,愣了一下。
及川彻站在门外,穿一件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熨得平平整整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系到最上面一颗,深色长裤,皮鞋擦得发亮,头发用发胶抓出了造型,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得笔直。
看见青木,及川深吸一口气,用口型问:怎么样?
她上下打量他一圈,没忍住:“你穿成这样,要去面试?”
“第一次上门,”他压低声音,一本正经,“也算是面试把。”
“谁让你上门的,请你吃个饭而已——”
“青木。”美穗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带着笑,“让及川同学进来呀,堵在门口干什么。”
“阿姨好!”及川立刻站直了,一个深鞠躬,拎着东西往里走,到了玄关,鞋摆得整整齐齐,把两大袋东西双手递过去,“阿姨,第一次来,不知道买什么,都是店员推荐的。这点心是给您的,宫城最好吃的那家;茶叶是给叔叔的,店员说这款——”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美穗接过袋子,脸上的笑从门口一路开到客厅,扭头喊,“和彦!客人来了!”
和彦从客厅走出来,居家和服外面罩了件外褂,目光在及川身上扫了一圈,从头到脚,又从头到脚,扫完第二遍,转头看了青木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这就是昨天淋雨的那个?
青木假装没看见。
“叔叔好!我是及川彻!”及川背挺得笔直。
“嗯。”和彦点点头,接过茶叶看了看,“坐吧,饭马上好。”
那顿饭吃得比青木想象中热闹。
矮桌摆得满满当当:刺身、照烧鸡腿、肉じゃが、出汁卷鸡蛋、凉拌菠菜、冷奴(日本愣豆腐),中间一锅味噌汤还冒着热气,及川一开始还端着,跪坐得笔直,筷子只夹面前的,美穗给他盛了碗味噌汤,及川双手接,吓得连说了两遍谢谢阿姨。
吃到一半,和彦开口了。
“听言言说,你打排球?”
“是的叔叔,青叶城西,二传手。”
“二传手是干什么的?”
“大概就是分配球的,攻手负责把球打下去,我负责把球送到他们手上。”
和彦点了点头:“打得怎么样?”
“说实话,叔叔,我觉得不怎么样”及川扒了口饭,“春高一次都没进过,每年县大会都输。”
“那你还打?”
“打。”及川想都没想,“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我想带着队伍走进全国大赛。”说这话的时候,及川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服输的劲青木侧头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来,第一次看见及川比赛的样子,是赛场上绝对的王者。
为什么喜欢他呢?
大概就是从那一次就吸引了自己,青木手上拿筷子戳戳米饭,心不在焉。
和彦“嗯”了一声,没再问排球,低头喝了口汤。
青木刚要松口气,她爸的下一句就飘了过来,语气淡淡的,像随口一问:
“你跟言言,现在是什么关系?”
桌上安静了。
美穗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写着“来了来了”。青木的呼吸一滞,低头对碗里的米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及川放下筷子,坐直了。
“叔叔,我跟小言之前谈过,分手了。”他说,“错在我,让她难过了,现在我在重新追她,她还没答应。”
“哦。”和彦看着他,“那你喜欢我女儿什么?”
及川张了张嘴,没立刻答上来,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排球的答案,没准备这个,他耳朵红了,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她刚转来的时候,说实话,特别漂亮!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拿,“所以很想和青木同学接触,后面接触下来发现这么漂亮的女生内心柔软,善良又自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想保护她,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我想让青木幸福,开心。”
青木猛地抬起头。
和彦和美穗都没说话,听着。
“后来熟了,她给我看她的笔记,一本一本,整理得比谁都细,就是个笨蛋,看青木同学的笔记怕都能及格把,而且我送她的花,养的特别好。”及川的声音不高,“她嘴上老说‘没关系’‘没事’,其实心里什么都记得,叔叔,阿姨,她这个人就是——”
他卡住了,像词不够用。
“就是,”他说,“她站在那儿,我就想去她那儿。”
客厅里静了几秒。
美穗低下头去盛汤,掩饰什么似的。和彦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看青木一眼,又看及川一眼。
“她脾气不好。”和彦说。
“我知道。”
“倔。”
“我知道。”
“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这个我也知道。”及川顿了顿,“叔叔,我听青木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和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给他夹了一筷子照烧鸡腿。
“吃饭。”
青木低头扒饭,眼眶有点热,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在膝盖上狠狠按了一下。
饭后,美穗切了及川带来的点心,又泡了茶,拉着及川问东问西。
“家里几口人呀?”
“我爸妈,上面有个姐姐,结婚了。”及川端着茶杯,坐姿乖巧。
“姐夫是做什么的?”
“在公司上班 ,外甥跟我们姓,姓及川。”及川一提这个就来劲,“那小子刚上小学,皮得很,上回来我家,把我珍藏的排球签名拿记号笔签了名,签他自己的名字,签在一个特别难请到的签名上面。”
美穗笑得直拍腿:“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姐的儿子,打又不能打。”及川嘴上嫌弃,眼睛里全是笑,“再求一个就是了。他还说要来给我加油,县大会的时候我姐带他来。”
“横幅都做好了?”
“做好了,‘大王様最帅’,我拦了,没拦住。”
这一回,连和彦的嘴角都动了动。
九点多,及川站起来告辞,美穗朝青木使了个眼色:“言言,去送送。”
“哦。”
两个人下了楼,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着,谁家阳台上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响。
走到巷口,及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
“怎么样。”他小声问,“面试通过了吗?”
“刚才那些话,”她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哪句?”
“‘她站在那儿,我就想去她那儿’那句。”
“……这句没准备。”他的耳朵一下红透了,别过脸去,“这句是现想的,想完自己都想找地缝。”
青木没忍住,笑出了很轻的一声。
及川看着她,忽然就不说话了,巷口的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看着,声音放轻了:
“小言,今天我很开心。”
“吃个饭而已。”
“不只是吃饭。”他抓了抓头发,难得有点词穷,“叔叔阿姨人很好,你家连风铃都比别人家好听。”
青木怔了一下。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往后退一步,摆了摆手:“我走啦。明天训练,后天——后天训练完,我能去找你吗?顺路。”
“我家跟你家反方向。”
“顺路顺路。”他一边退一边说,退到路灯外面,又停下来,隔着一段路看她,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叔叔阿姨晚安!”
楼上的窗户砰地推开,美穗探出头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路上小心!下次再来!”
青木站在巷口,看着那个身影倒退着走远,消失在拐角。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推开门,客厅的灯果然亮着。
和彦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报纸拿倒了;美穗在厨房洗碗,一个碗洗了半天,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亮。
“送走了?”
“嗯。”
“这孩子不错。”和彦把报纸翻正,端起茶杯,又补了一句,“比你妈当年有眼光。”
“青木和彦!”
“本来就是。”和彦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当年第一次上门,你外公问我打算,我紧张得把茶杯打翻了。”
“你还好意思说!”美穗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泡沫,“那杯茶还是我赔的!”
“所以我知道他今天端碗的手为什么抖。”和彦放下茶杯,“不是装的,是真紧张,紧张点好,说明在乎。”
美穗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往沙发上一坐,顺手把他腿上的薄毯拉过来盖在自己腿上。和彦看了她一眼,把毯子往她那边掖了掖。她眯着眼靠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眼,冲着玄关边的青木挤了挤眼:
“言言,妈跟你说句正经的。”
“……什么。”
“分手了,还能当着我和你爸的面,把‘我在重新追她’说得这么顺口,”美穗慢悠悠地说,“妈是头一回见。”
青木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屋子戏,脸上发烫。
“我去睡了。”她说,“碗放着,明天我洗。”
她进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
及川的消息已经到了,连着三条:
“到家了!”
“阿姨做的肉じゃが太好吃了,我吃了三碗。”
隔了半分钟,又追来一条:“那下次我还能去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回,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窗外,风铃又响了两声,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