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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四分零六秒 在他之前有 ...

  •   沈叙在回答之前,先想了一件事。

      在车上,他说的话赵长河听不见。他把一九九八年那张纸条一字一句念出来,那句话从他嘴里出去,穿过一米五的空气,落进对方耳朵里,什么也没变成。

      这儿呢。

      他坐在一张塑料桌布的桌子边上,窗外是两棵老槐树。这里是二〇二六年的一家养老院,下午五点十分,走廊上有人在推餐车。

      这儿总该算数吧。

      "走了。"沈叙说。

      周淑兰转过头来看他。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

      "他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沈叙说,"他把车停下来,开了门,走下去,沿着路往东,走到第三根路灯那儿就看不见了。"

      老人听完了。

      她听见了,她听懂了,她的表情跟着这几句话变了——她的眉毛往下压了一点,眼睛眨了两下,嘴唇抿紧了。

      沈叙看着这个反应,忽然觉得胸口那一块松了半寸。

      能听见。

      在这儿,人说的话是能听见的。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整天都压着这个问题。从走出那片荒地开始,他跟护工说话、跟程亦说话、跟便利店的人说话,每一次话出口他心里都有一小块在等——等对方说"谁说的"。

      "那就好。"周淑兰说。

      她把手放回膝盖上。

      "等到头了。"

      沈叙没有立刻接话。

      屋子里很静。这是一间双人房,另一张床空着,床单绷得很平,枕头上放着一个叠成方块的毛巾——护工每天都这么摆,摆给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作息表,边角用透明胶粘着,已经发黄。空气里有那种所有养老院都有的味道:消毒水、蒸饭、和一点点说不清楚的甜。

      窗台上有三盆花,两盆是塑料的。

      "周阿姨。"他说,"我能再问您一点老赵的事吗。不是问那个姑娘,就问他这个人。"

      "问吧。"

      沈叙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了开关。红灯亮起来。

      "他在站上人缘怎么样。"

      "好。"周淑兰说,"不爱说话,但人好。"

      "怎么个好法。"

      老人想了一会儿。沈叙没有催——这种问题最怕受访者顺口给一个"就是人挺好的",那等于什么都没说。你得等她想起一件具体的事。

      "下雪天他来得早。"她说。

      "早多久。"

      "别人六点半七点,他五点半就来了。他自己带把大扫帚,把站台上的雪扫了,扫到台阶下面去。他不说,也没人让他干,他就自己扫。"

      沈叙的笔在纸上走。

      "扫了多少年。"

      "从他来就扫。"周淑兰说,"他爸以前也扫。"

      沈叙的手停了一下。

      "他爸也在站上?"

      "老赵他爸叫赵大山,也是开车的。"她说,"跑的是长途,后来调回来跑市里。九五年吧,车开到半道上心口疼,把车靠边停了,人就没了。车上二十几个人,一个没伤。"

      "那年他多大。"

      "四十九。"

      沈叙的手指在纸上顿了一下。

      赵长河说过:我爸开了一辈子车,四十九岁没的,就在开车的路上。

      一字不差。

      "老赵是顶班进来的?"

      "顶班。"周淑兰说,"那会儿还兴这个。他本来在念技校,他爸一没,家里就剩他和他妈,他把书扔了,回来开车。"

      "他多大。"

      "十九。"

      沈叙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写完看了两秒。

      十九岁。

      从十九岁到二十六岁,七年。七年之后的那个冬天,他把辞职信揣在左胸口袋里,站在三号站台最东头那根柱子后面,越站越怕。

      他怕的不是南方。他怕的是他爸拿命换来的这份工作,在他手里扔了。

      沈叙抬起头。

      "九八年以后呢。"他说,"他还是那样?"

      周淑兰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他不扫雪了。"

      沈叙没有说话。

      "九九年正月那场雪,下了一夜。我早上去开窗口,站台上厚厚一层,没人扫。我以为他病了。"周淑兰说,"中午他来上班,把车开出去,回来,再开出去。一句话也没有。"

      "他跟人说过什么吗。"

      "没有。"

      "一次也没有?"

      "他就说过一句。"周淑兰说。

      沈叙屏住呼吸。

      "那年过年,站上聚餐,他喝了点。散的时候我扶了他一把,他跟我说——"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周姐,我那天要是跑出去就好了'。"

      沈叙握着笔的手僵在纸上。

      "他说的是哪一天?"

      "他没说。"周淑兰说,"我也没问。"

      "您为什么不问。"

      老人转过头来看他。

      "小伙子,"她说,"他都那样了,我问他干什么。"

      "周阿姨。"沈叙说,"您怎么知道他走了。"

      老人没有回答。

      沈叙看了一眼手表。

      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改不掉。受访者一进入沉默,他就看表——不是为了催,是因为沉默的长度本身是材料。一个人沉默八秒是在组织语言,沉默三十秒是在做决定,沉默超过一分钟,那说明你问到了他这辈子都没跟人说过的东西。

      他昨天下午在这张桌子边上记过一次。

      周淑兰,沉默 4 分 02 秒。

      那是他从业五年里记录过的最长的一次。他当时在页边写了三个字:极罕见。

      他低头看表。

      五点十二分四十八秒。

      窗外的槐树在响。护工推着餐车从走廊那头过去,轮子在瓷砖上咕噜咕噜。周淑兰坐在藤椅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

      她没有走神。沈叙看得出来——一个人走神的时候眼睛是散的,而她的眼睛是聚焦的,落在窗外某一个具体的点上。

      她在里面待着。

      五点十四分。

      五点十五分。

      五点十六分。

      五点十六分五十四秒。

      周淑兰把头转了回来。

      "我不知道。"她说。

      沈叙在本子上写下:

      沉默 4 分 06 秒。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钟。

      昨天 4 分 02 秒。今天 4 分 06 秒。

      两次相差四秒。

      这不对。

      人的沉默长度是没有规律的。同一个人,同一个话题,今天沉默两分钟,明天可能沉默十秒。沈叙做过三百一十七个人,几千段沉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两次沉默的长度落在同一个四分钟上。

      他在数字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然后他没有问。

      因为他不知道该问什么。

      "有别人问过您这些吗。"他换了个方向。

      "问过。"

      沈叙的笔停住了。

      "什么时候。"

      "记不清。"

      "是一个人,还是好几个?"

      "一个。"

      "男的女的。"

      "男的。"周淑兰说。

      沈叙把笔搁下,两只手放在桌上。

      慢一点。你现在心跳太快,心跳快的人会问得急,问得急就会给对方一个方向,对方会顺着你的方向走。

      "您还记得他什么样吗。"

      老人想了一会儿。

      "戴眼镜。"她说,"五十来岁。"

      "高不高。"

      "不高。有点驼。"

      "他说话什么样。"

      "慢。"周淑兰说,"一个字一个字的。他问一句,等半天。"

      沈叙的指尖在桌面上压出了印子。

      "他写东西吗。"

      "写。"

      "怎么写的。"

      老人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一下——右手悬着,手腕抬起来,肩膀端平,一笔一划往下落。

      "这么写。"她说,"横是横,竖是竖,跟拿尺子比着似的。"

      沈叙闭了一下眼睛。

      陈望之。

      "他问您什么。"

      "问老赵。"周淑兰说,"跟你问的一样。"

      "一模一样?"

      "差不多。"

      "他问过您那个姑娘叫什么吗。"

      周淑兰摇了摇头。

      "他也没问。"她说。

      沈叙在回程的公交上把这一段前前后后想了四遍。

      陈望之来过。

      不是三个月前,是"记不清"。可能是半年,可能是三年,可能更久。他坐在同一张塑料桌布的桌子边上,问同样的问题,用同样的方式——慢,一个字一个字,问一句等半天。

      他也没问那个姑娘叫什么。

      沈叙握着扶手站在摇晃的车厢里,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第一个。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偶然被卷进去、凭本事一路问到底、把一个二十七年的锚点撬开的人。

      而在他之前,有一个人做了同样的事,问了同样的人,并且在同样的地方漏掉了同样的一个问题。

      然后那个人不见了。

      沈叙掏出手机,翻到昨天凌晨秦昭留给他的那个号码,按了拨号,又按掉。

      他在车厢里站了两站地,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了三遍,然后重新拨了出去。

      响了六声才接。

      "沈叙。"

      "我问一件事。"他说,"你们那份现实侧人员名录,能查别人吗。"

      "看谁。"

      "陈望之。"

      对面沉默了两秒。

      "我跟你说过,"秦昭说,"系统里没有这个人。"

      "我知道没有。"沈叙把手压在扶手上,"我问的是别的地方。你们那个条目系统,进入者记录、现场报告、值班日志——凡是能写字的地方,能不能搜一个名字。"

      "能。"

      "那你搜。"

      "我搜过了。"

      沈叙的手指僵住了。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五点。"秦昭说,"你还在里面的时候。"

      "结果呢。"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叙,"她说,"你现在在哪儿。"

      "公交车上。"

      "那就别说了。"她说,"睡觉。膝盖去医院。明天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秦昭——"

      "还有一件事。"她打断他,"你那个字段的填写时间,十五点四十七。我查了系统日志。"

      沈叙屏住呼吸。

      "查不到。"秦昭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时间戳在条目上显示,但系统日志里没有对应的写入记录。"她的语速变快了,"每一次写入都会在日志里留一条,这是底层的,谁都改不了。那一条不在。"

      "那它是怎么上去的。"

      "我不知道。"秦昭说,"我干这行十一年,第一次碰上这种事。"

      电话挂了。

      沈叙握着手机站在摇晃的车厢里,看着窗外一排一排往后退的路灯。

      他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沈叙走进去买了两包速冻的东西,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整天只吃了两个包子。

      他站在马路边上等灯,忽然想起来——

      他还有一件事没问完。

      他走回去的时候,养老院的探视时间刚过。护工在门口拦了他一下,看见是他,又看了一眼登记本,叹了口气放他进去了。

      "就五分钟啊。"

      周淑兰还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屋里的灯开着,白炽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周阿姨。"沈叙在她对面蹲下来,"我再问一句就走。"

      老人转过头。

      "纺织厂那些姑娘,"他说,"她们住哪儿。"

      "厂里有宿舍。"周淑兰说,"三栋楼。"

      "三栋?"

      "一号二号住男工,三号是女的。"她说,"三号楼门口有个传达室,谁进谁出都得登记。"

      沈叙的心跳快了起来。

      "谁管登记。"

      "吴姐。"

      "吴什么。"

      "吴秀莲。"周淑兰说,"她管三号楼,管了好些年。哪个姑娘几点回来的,跟谁出去的,请假回老家的,她本子上都有。"

      本子。

      沈叙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这位吴姐,现在——"

      "她还在那儿。"周淑兰说。

      沈叙愣住了。

      "纺织厂二〇〇一年就停了。"他说,"那一片现在是空的。"

      老人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她把头转回去,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她还在那儿。"她又说了一遍。

      沈叙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疼得他扶了一下墙。

      他把帆布包甩上肩,跟护工点了个头,走到门口。

      "小伙子。"

      他回过头。

      周淑兰还坐在那把藤椅上,没有看他。

      "你那个本子。"她说。

      沈叙的整个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他今天没有拿出来过。

      从进门到现在,他手里只有一支笔和一个巴掌大的活页本,那本泡皱了的东西一直在帆布包最里面那个夹层里,拉链是拉着的。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它。

      "什么本子。"他说。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别给他们。"她说。

      沈叙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

      "给谁。"

      窗外的槐树在响。走廊那头有护工在叫某个房间的号。

      "来收东西的。"周淑兰说。

      沈叙是走回去的。

      四站地,四十分钟,膝盖疼到最后半公里他得扶着路边的栏杆。他需要这四十分钟——他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互相撞,撞得他没法坐在一辆摇晃的公交车上。

      来收东西的。

      他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看。

      可以是学院。王老师那边要陈望之的田野材料,这是今天下午程亦亲口说的,正常流程,正当理由。

      可以是档案馆。 「现场记录:□有,随表移交」,那一栏他没有签。秦昭替他打了勾。可秦昭说过,处理结果不是她定。

      也可以是别的什么。

      沈叙在自己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黑着的窗户,然后上了楼。

      屋里跟他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茶几上还有程亦留下的那个保温杯和那盒没拆封的药,沙发上有他的外套,地上有昨天那条糊着黑灰的裤子。

      他先检查了书架最下层。

      那一摞《山东移民口述实录》还在,后面那个封了口的牛皮纸袋还在,位置也没变——他早上特意把书脊对齐了一条线,那条线还在。

      然后他把帆布包倒在桌上。

      笔记本原件。辞职信。磁带机。录音笔。那张 17 号票。

      全在。

      沈叙拉开椅子坐下,把那本泡皱的笔记本摊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一行一行看。

      字全在。

      他翻到记何守成的那一页,停了很久。

      何小燕,左眉有旧疤,两岁磕在暖气片上,缝三针。 (来源:何守成,本人口述。)

      他还是想不起那张脸。他知道有过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从虎口斜到腕子的旧疤——这一条他也是从自己本子上读来的。

      他现在跟别人一样,只能从材料里认识这个人。

      沈叙把本子合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把速冻的东西下了锅,等水开的时候靠在门框上,掏出手机翻到程亦那条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

      「材料的事我明天去系里说。」

      删了。

      重打:

      「陈老师的东西要是真交上去,归档之后会怎么处理。」

      发出去。

      程亦几乎是秒回的:

      「你还没睡?」 「一般就是入库,编号,存三年。中期检查完了之后看情况。」 「怎么了」

      沈叙站在厨房里,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

      看情况。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顶着盖子。

      他没有回程亦。他把手机扣在灶台上,关了火,忽然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两本笔记从头到尾又抄了一遍,抄成第三本。

      抄到凌晨两点,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抄完他把第三本装进一个信封,写上程亦的名字和地址,封了口,塞进外套口袋。

      不是因为程亦更安全。

      是因为程亦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沈叙躺到床上的时候是两点四十。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何守成,不是赵长河,也不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姑娘。

      是那间双人房里空着的那张床。

      床单绷得很平,枕头上放着一个叠成方块的毛巾。

      护工每天都那么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四分零六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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