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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纸的地方 一个人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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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叙睡了三个小时四十分钟。
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是那种下午两点特有的、白得发硬的光。他躺着没动,先用眼睛把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一遍——那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翻过来的鞋。
他在确认自己在哪儿。
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去床头摸。
帆布包在。包里那本笔记本在。他把它抽出来,翻开,翻到中间那几页。
何小燕,左眉有旧疤,两岁磕在暖气片上,缝三针。
字在。他读得懂。
他躺在床上,举着那本泡皱了的本子,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把它放回包里,撑着床坐起来——膝盖在他起身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他从来没听过的响。
他低头看。两个膝盖都肿了,右边尤其厉害,整个髌骨的形状都被撑没了,皮肤发亮,一按一个坑。
沈叙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腿,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早上第一件确凿的、可以摸到的、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先把笔记本抄了一遍。
这件事他是趴在书桌上做的,用了两个小时零十分钟,中间没有停。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没拆封的横线本——他一直备着三四本,田野包里永远有一本备用——把昨晚那本上的每一行原样抄过去,包括划掉的、写歪的、在黑暗里凭手感写在行间的。
连错别字都抄了。
抄完他把两本并排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对,对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漏行。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他信不过任何单一的载体。
数码的会损坏,这是他二十五岁那年花了三个小时口述换来的教训。云上的会被删。而纸的——秦昭说纸的有时候能留下,有时候也不能,他们至今搞不清楚规律。
那就两份。两份不行就三份。
原件他塞进了帆布包最里面那个夹层,跟那封一九九八年的辞职信放在一起。抄本他用一个牛皮纸袋装了,封了口,压在书架最下层那一摞《山东移民口述实录》后面。
都不是"纸的地方"。
他知道。秦昭说的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但在他弄明白之前,这是他能做的全部。
程亦是四点钟来的。
他敲门敲了很久,沈叙才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开。门一开,那个人往里一挤,手里拎着两袋东西,嘴上一刻没停。
"你手机是砸了吗?系里从昨天中午开始给你打,学院办公室打,李老师打,我打了十一个——"
程亦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腿怎么回事。"
沈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短裤和两个肿得发亮的膝盖。
"摔的。"
"摔的?你摔哪儿了摔成这样——"
"程亦。"沈叙扶着门框,"什么事。"
程亦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一盒药、两个包子,动作熟练得像干过很多次。他确实干过很多次——这个人是沈叙这五年里唯一一个会在他连着两天不回消息之后直接上门的人。
"系里要给你换导师。"程亦说。
沈叙站在原地。
"陈老师失踪满三个月了。"程亦坐下来,声音低了一点,"按规定,博士生的指导关系不能悬空超过一个学期。学院昨天开了会,定了,把你转到王老师那边。"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所以他们一直找你。"
沈叙慢慢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还有一件事。"程亦说,"你听了别炸。"
"你说。"
"王老师那边的意思是——陈老师手上那个'城南工业区口述采集'的项目,得有人接着做。项目经费还在,中期检查明年三月。"程亦顿了顿,"他们让你把陈老师的田野材料交到系里,归到新的课题组名下。"
沈叙没有说话。
"这不是抢。"程亦有点急,"这是正常流程,材料本来就是项目产出——"
"我知道。"
"那你别这个表情。"
沈叙看着茶几上那两个包子,看了很久。
这是正常流程。这就是正常流程。
一个人不在了,他做了三十年的东西要有人接着做,经费不能浪费,检查不能开天窗。所以材料归口,条目重新建,负责人一栏换个名字。
他的名字会从"负责人"挪到"原始采集者",再过两年挪到"参与人员",再过五年就没有了。
六个字段。
沈叙抬起手,用掌根压了压眼睛。
"程亦。"
"嗯。"
"两年前,你跟我说材料太多来不及整理,我说了句什么。"
程亦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说'那你别做了'。"
"嗯。"
"沈叙你今天怎么了。"
"我那时候觉得我有道理。"沈叙说,"我现在也觉得。"
"那你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当时不该那么说。"沈叙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说得没错,但我不该那么说。这两件事不是一件事,我花了两年才想明白。"
程亦坐在沙发另一头,半天没吭声。
"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他说。
"没有。"
"沈叙。"
"没有。"沈叙抬起头,"我就是……昨天见了个人,那个人把自己一辈子最要紧的东西弄丢了。丢的原因不是他不在乎,是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程亦看着他。
"你跟我说人话。"
沈叙笑了一下。那个笑扯得他脸疼。
"包子给我。"他说。
"陈老师的材料我没有。"他说。
"什么?"
"他的田野笔记、录音、照片,我手上一份都没有。"沈叙说,"他从来不让人碰他的原始材料,你知道的。"
程亦愣了一下。"那……在办公室?"
"办公室三个月前就被贴了封条,学院清点过,登记表上写的是'个人物品若干'。"
"那他材料呢?"
"我不知道。"沈叙说。
他知道一部分。
他知道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寄件人一栏空着,邮戳是三个月前的,里面是一本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讲完它。别让它塌"。
他没有说。
程亦走了以后,沈叙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
然后他起来,翻出一条最松的长裤,把两个膝盖艰难地塞进去,拿上帆布包,出了门。
秦昭说的是别去纺织厂。
她没说别去养老院。
城郊那家养老院下午五点的光跟昨天一模一样——两棵老槐树,一条晒得发白的水泥路,那种什么都照不亮的白。
护工认得他,在登记本上给他划了一下,说周奶奶今天精神还行,就是不怎么说话。
"她今天有人来看吗。"沈叙问。
"没。"护工说,"她家里人半年来一次。"
周淑兰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塑料桌布还是那张,上面那圈水印已经干了,边缘发白。
沈叙在她对面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没有按开关。
"周阿姨。"
老人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那种停留的方式让沈叙心里一沉——她不认得他。
"我是小沈。"他说,"昨天下午来过,跟您聊了四十多分钟。"
"哦。"周淑兰说。
沈叙没有追问。他这一行有一条:不要考受访者的记性,那是在羞辱她。
"周阿姨,我想问您一件跟车站有关的事。"
"车站。"
"城南汽车站。您在那儿卖过票。"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卖了十六年。"她说。
"那纺织厂那边的人,坐车的多吗。"
"多。"周淑兰说,"三班倒,下了班一窝蜂。晚班那趟最挤,十一点半,挤得门关不上。"
沈叙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接上了。这种细节接得上,说明今天这个人是清楚的。
"九八年冬天,"他说,"纺织厂有个姑娘,二十岁上下,那年离职或者调走了。她妈十二月二十四号那天住的院。"
周淑兰看着他。
"我不认得。"
"一点印象也没有?"
"纺织厂那会儿三千多人。"她说,"姑娘一茬一茬的,来的时候十七八,走的时候二十出头。我卖票的,我认票不认人。"
沈叙点了点头。
这是实话。一个在窗口后面坐了十六年的人,每天从小窗口里递出去两百多张票,她看见的是手,不是脸。
他把手伸进包里,摸出耳机,插进录音笔。
"周阿姨,我给您听个东西,行吗。"
"什么东西。"
"一段录音。您听听里面有没有您认得的声音。"
老人没有反对。沈叙把一只耳塞轻轻塞进她的耳朵,自己拿着另一只。
他把进度条拖到第四十六分五十秒,按下播放,把音量拧到最大。
耳机里先是他自己的声音,客气,年轻:
"再多说一点老赵,可以吗?"
然后是静默。
周淑兰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第三秒,那个男人的声音进来了——中年,本地口音,疲惫而平静:
"今天几号了?"
老人的手停住了。
第六秒和第七秒之间。
"十二月二十四号。"
沈叙盯着周淑兰的脸。
她没有惊讶。她的眉毛没有动,眼睛没有睁大,嘴唇没有张开。
她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把那只耳塞摘了下来,放在桌上。
"周阿姨。"沈叙的声音很轻,"后面那个人是谁。"
窗外的槐树在响。
"那是我。"周淑兰说。
沈叙的呼吸停住了。
"您什么时候说的。"
老人没有回答。她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那条晒得发白的水泥路,看了很久。
"小伙子。"她说。
"在。"
"老赵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