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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香 苏清扬与蒹 ...

  •   天暗得比苏清扬想的还快。

      她和蒹葭跟着那个女医进了铺子。门板只剩半边,斜斜地抵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一阵,像在数着外面越来越沉的夜色。铺子里比外头更暗,只有一只小铜盏里点着半截白蜡。蜡油积成小小一滩,灯芯偏了一下,满屋的影子都跟着晃。

      女医把受伤的男人扶到墙边躺好,低声叮嘱了几句。那男人一直绷着的身子慢慢松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眼睛已经半闭。苏清扬看见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全是血,伤口处理得很干净,可那血还是从白布里一点点洇出来,像朵越开越大的暗花。

      “坐吧。”女医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轻轻擦了两下,“这会儿风往里灌,外面更不安生。”

      苏清扬和蒹葭在靠墙的一条长木凳上坐下。那凳子极窄,两人并坐着,腿挨着腿。苏清扬这才觉出自己走了多远。她的脚底又麻又涨,小腿肚像被谁用细绳勒了十几道。她没脱鞋,只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趾。

      “多谢。”苏清扬说。

      女医摇了摇头。她走到木箱前蹲下,从里面取出三只粗陶碗。碗是裂过的,用细铜丝锔着。她从一个竹筒里倒出水,一碗递给苏清扬,一碗递给蒹葭,另一碗放在那躺着的男人手边。水很清,什么味儿都没有。苏清扬渴得厉害,却只抿了一小口,怕自己一下喝完了。

      “这水能喝。”女医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我煮过了。这层的水都带着火气,不煮,喝了更燥。”

      苏清扬点点头,又喝了两口。那水滑进喉咙里,像把一路吸进去的灰尘都洗下去了一层。她侧过头看蒹葭。蒹葭捧着碗,没喝,只是低着眼睛看那水面,像在和自己对望。

      “她叫什么?”女医忽然问。

      苏清扬一愣。她下意识地转头看蒹葭。蒹葭也抬起头来,看了看女医,又看了看苏清扬。

      “蒹葭。”蒹葭自己答了。

      “蒹葭。”女医轻轻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好名字。像从水边来的。”

      “你呢?”苏清扬问。

      “白静姝。”她说着,在对面墙边坐下来,背靠着半截灰墙。那身青灰色的旧衣裳在暗里几乎和墙融在一起,只有脸和那双手是亮的,白得柔和,像一块被岁月洗旧了的玉。“我比你们早来一些。来这里时,这条街还没塌成这般样子。”

      苏清扬看着她。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可说话时的语气却像活过太久的人。不是老,是沉。像一口井,面上看着浅,底下深得发凉。

      “这地方为什么叫边城?”苏清扬问。

      “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守着什么。”白静姝说,“守城、守家、守一口气。守到后来,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不能退。退了就是输。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赢。可他们还是打。天一亮就打,天黑了也不停。你看到街上的那些人,他们早忘了最初是谁先动的手。”

      她的声音不高,像溪水从石头上漫过去,不急不缓。苏清扬却听出一层更重的东西,压在那温声下面,像河底的暗流。

      “你在救人。”苏清扬说。

      “能救一个是一个。”白静姝低头整理袖口,那上面沾了一点血,已经干了,颜色发暗,“这城里的人不坏。他们只是太气了。气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管了。我给他们上药,让他们疼得慢一点。也许疼慢了,心就没那么急。”

      蒹葭忽然开口:“你救不了一个人。”

      苏清扬一怔。白静姝也抬起头来,看向蒹葭。

      蒹葭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像在陈述,“那个男人的腿伤不重,可他的手在发抖。他会因为你救了他而觉得亏欠你。这种亏欠会变成火气。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去找人打,因为只有打回来,他才能觉得自己不欠你了。”

      苏清扬瞳孔微缩。她没想过这一层。她看向白静姝,却见白静姝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她只是静静地看了蒹葭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白静姝说,“我救过很多人。可他们大多还是会回到街上去。有人第二天就死了。有人来跟我道过谢,转头又去寻仇。”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可我不能因此停手。我是医者。若不救了,我和这城里的火,就真是一样了。”

      苏清扬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说不出那是难受还是敬意。这个女人在这满城戾气中坚持了不知多久,用一点水、一点药、一点光,和那种要把所有人都烧成灰的“嗔”对抗着。她分明也累,可她那双手还是稳的。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苏清扬问。

      白静姝想了一下,摇摇头:“记不得了。这城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天色暗了又明。我起初也急着走,后来发现,愈急,心里愈不静。一不静,那城里的火就找上你。它不怕你强,只怕你冷得下来。你冷得下来,它就拿你没办法。可你若冷不下来,你最后会变成这城的一部分,也许,就是一条街。”

      她说着,朝门外看了一眼。风从半扇门板外灌进来,带着尖细的啸声,像谁在远处哭,又像谁在笑。门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不是浓黑,是红黑红黑的,像炭上盖了一层灰。有火把的光从巷口一掠而过,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今晚会有人打过来吗?”苏清扬问。

      “有可能。”白静姝说,“这条街以前有过几次。后来那些人知道我会包扎,就渐渐不往这边打了。可入了夜,也说不准。你们靠里坐,别让外头的光照着。”

      苏清扬点头。她往墙里挪了挪。蒹葭却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那半扇门板的缝里往外看。她的影子被外面的火光一照,像剪纸一样薄。

      “你在看什么?”苏清扬问。

      “看火。”蒹葭说,“这里的火,和人一样。会找东西烧。”

      苏清扬没来由地后背一凉。她正想说什么,外面忽然炸起一阵极响的金属碰撞声,像有无数把刀在同一时刻砍在石头上。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就隔着一面墙。白静姝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门边,把蒹葭往身后一揽,同时吹灭了铜盏里的蜡。

      屋子里一下全黑了。

      苏清扬屏住呼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从里面捶她肋骨。外面的响动越来越大。有脚步声从巷子两头同时涌来,杂乱,急促,像一群被惊起的野狗。刀剑相撞声,木棍断折声,还有嗓子被血呛住后的闷吼,全搅在一起,像一锅黑水在火上翻腾。苏清扬忍不住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太厚了,压得她牙根发酸。她感到那股熟悉的热气又窜上来了,从胃里直冲喉头,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把火。她忽然想把门推开,冲出去,喊一声。就一声也好。她甚至已经能看见自己推开那半扇门的画面:风灌进来,火把的光像舌头一样舔过她的脸。她会走出去。她会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她会朝离她最近的那个人砸下去。也许那样,就不那么烦了。

      一只凉凉的手按在她手背上。

      苏清扬一颤。

      蒹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她身边,正蹲在她脚边,手指轻轻搭着她的手。那只手又凉又细,像几根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小骨头。

      “别听。”蒹葭的声音在黑里轻极了,像从她太阳穴里渗进来的,“那些声音,是在叫你。你越听,它越像你的声音。”

      苏清扬闭上眼。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像哭过之后的样子。她的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枚戒指。清。清。清。她一遍遍在心里描那个字,像用指甲在冰上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小了。脚步声像退潮一样散向巷子两边。有两三声零星的喊叫,渐渐也静了下去。夜又恢复了那种红黑红黑的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更浓的焦味。

      苏清扬慢慢睁开眼。黑暗里,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能感到蒹葭还在她脚边,那几根冰凉的手指没有移开。她也能感到白静姝就在不远处,气息很轻,很稳,像夜里守护病人的看护。

      “过去了吗?”她用气音问。

      “过去了。”白静姝说。

      她重新点亮了蜡。那一点光跳了几下,才慢慢站稳。光里,三个人的脸都白得厉害。蒹葭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把手收了回去。苏清扬忽然有点想抓住那只手,可还是没动。

      “你刚才想出去。”蒹葭说。

      苏清扬咬着嘴唇。半晌,她“嗯”了一声。

      “那说明你入了这层的门了。”白静姝说,“刚来这里的人,十个有九个,第一晚都过不安稳。他们听见那些声音,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身体已经先做出动作了。这里就是这样,总让你觉得再不做点什么就晚了。可你越做,错越多。”

      苏清扬慢慢松开手里的戒指。她没说话。她想起来了,母亲总说她“闷”。说她有什么话都不往外说,像一壶水,烧开了也不响。可今天她差点就炸了。不是对谁,是那满城的声音像把她的盖子掀开了。她连自己都没想到,她也会有那样一股要冲出去的狠劲。

      她忽然有点怕自己了。

      “我要怎么出去?”她问,声音有点哑。

      “你得先学会听。”白静姝说,“这层的声音多,你得听得出哪个是你自己的,哪些是它塞给你的。你越能分得清,它就越拿你没办法。等你穿过城中央的时候,你才不会被那些声音带着走。”

      “城中央?”苏清扬抬眼。

      “出口在钟楼。”白静姝说,“从这往北,过了三条主街,再走一截石板桥。桥那边就是。白天走,人会少些。可桥头总有人堵着。不是这层的居民,是那些闯关的人。他们打到后来,已经忘了自己在打什么,只记得要守住那条桥。你得过桥,才能到钟楼。”

      “你为什么不走?”苏清扬问。

      白静姝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把那只铜盏里的蜡油拨了拨。火光在她脸上跳,像给她那双清而静的眼睛点了一层暖意。

      “我走不了。”她终于说,“我试过。可每次走到桥头,就看见地上全是血,水里也是。他们打架时,我不忍心从他们旁边绕过去。只要有人躺在地上,我的脚就自己停住了。”

      她抬起眼,朝苏清扬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夜里开在墙缝里的花。

      “也许我等的,就是像你们这样的人。能让我放下药箱的人。”

      苏清扬没说话。她看着白静姝。这个陌生的女医,与她非亲非故,在这座发疯的城里守着一间破铺子,给不认识的人包扎,煮水,点灯。她像这灰红天地里唯一一点不烫人的光。

      “天亮之后,我们一起去。”苏清扬说。

      白静姝看了她一会儿,没点头,也没拒绝。只是从箱子里取出两条薄薄的旧毯,递过来。

      “先睡吧。养点力气。”

      苏清扬接过来。那毯子有点潮,但软和。她分了一条给蒹葭。蒹葭接过,没盖,只是卷起来抱在膝上,像抱着一截小小的浮木。苏清扬也不多问,自己裹了,靠着墙,闭上眼睛。外面还有风。风里偶尔传来几声远得不太真实的喊。可她已经太累了。意识像一块被水泡软的布,一点点往下沉。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蒹葭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她身上有药香。很好闻。”

      苏清扬“嗯”了一声。她没睁眼。她知道那是白静姝的味道。不是药,不是花。是一种能把人从火边拉回来的、凉而清净的气味。

      然后她就真的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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