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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边城 第二层边城 ...

  •   台阶是在某一级突然断掉的。

      苏清扬刚把脚抬起来,脚下那层灰白色的石阶就没了,像被水冲走了一样,无声无息地化在光里。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被蒹葭从后面扶住胳膊。那只手很凉,隔着外套也能感到一股细瘦的力。

      “到了。”蒹葭说。

      白光已经散了。眼前是一座城。

      灰扑扑的城。

      城墙很低,却长得看不到头,像一条灰蛇把天和地缝在了一起。墙身上全是刀口和火烧过的疤,有几处塌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木架子,像断掉的手指从肉里戳出来。城门大敞着,门板只剩半扇,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发出“嘎——嘎——”的响,像喉咙里咳不出来的一口痰。

      天是灰红的,像一块被血浸过又晾干的旧布,压在城头上。没有云,没有太阳。光不知道从哪里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得极淡,像用水在地上画的。

      城门口的土路上,有脚印,有车辙,还有一些辨认不出形状的拖痕,一直延伸到城门洞里去。苏清扬盯着那些拖痕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那是什么了。

      “有人被拖进去过。”她说。

      蒹葭没应声。她站在苏清扬身后,眼睛望着城门,表情很淡,像在认一个早已忘了名字的地方。

      “进来吧。”她说,“站在外面,风会吹得人更燥。”

      苏清扬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了城门。

      城里的空气比外面更闷。不是热,是沉。像有无数双手压在胸口,又像有谁把所有的声音都调高了一点点,让你耳朵里嗡嗡的。苏清扬走进去没几步,就听见一声极响的碎裂声从左边巷子里炸出来。紧接着是一串骂声,用的是她听得懂的语言,却快得惊人,像刀子一样一把把甩出来。然后又是碎裂声。没有人劝,也没有人尖叫,像这些声音在这里和风声一样平常。

      她不敢转头去看。

      “这里是……”她低声开口,还没说完,一个男人从前面冲过来,浑身是血,手里攥着半截木棍。苏清扬瞳孔一缩,侧身躲开。那人根本没看她,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直直朝城门方向冲去,嘴里吼着什么,嗓子已经劈了。蒹葭在旁边拉了苏清扬一把,把她带到路边一个塌了半边的石墩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等那人跑远了,苏清扬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第二层?”她问。

      “嗔。”蒹葭说。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散,像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灰。

      苏清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在发抖。不是怕,是血液里像被人点了一小撮火,烧得她指节发酸。她说不清这感觉从哪来。那男人冲过来时,她除了惊吓,还有一股说不明的恼意,像被人无缘无故撞了一下,恨不得追上去把他拽住。那不是她的性格。她从不和人起冲突。可刚才那一瞬,她竟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一句话要冲出来。

      “这层会让人容易生气。”蒹葭说。她蹲在地上,捡了颗小石子,在手里转了转,又丢掉了。“你越气,身体就越轻,力气越大。可气过了头,你就只想打,只想杀,最后连出口都看不见了。”

      苏清扬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口郁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像被人轻轻按下去几分。

      “你以前来过这?”她问蒹葭。

      “不知道。”蒹葭说。她蹲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半梦半醒的神情,“觉得眼熟。好像来过,又好像是在镜子里见过。”

      苏清扬没再问。她自己也是一身乱。这座城太吵了。不是声音多,是那些声音都像带着刺,争先恐后地往她耳朵里钻。她听见远处有兵器碰撞的脆响,有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有酒坛摔碎后液体泼在地上的闷响。每一声都让她的太阳穴跳一下。

      “先找个地方落脚。”她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落脚”。也许在这里,停下来歇一口气都是奢侈。可她必须得找个地方,哪怕只是半面墙,能让她把眼前这些理一理。

      蒹葭站起来,拍拍衣角。她的动作还是那样轻,像在另一个节奏里活着。

      “往南走。”她说,“那边有条巷子,背风。”

      苏清扬跟着她,沿着墙根慢慢往南走。路上她看见了很多东西。有些是打翻的摊子,布匹和碎碗混在一起;有些是烧焦的门板,上面还插着几支箭;更多的是人。不是闯关者,是这层本来的居民。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有灰,手里大多拿着家伙。不是刀,是锤子、扁担、甚至劈柴的斧头。他们走得很快,像每个人都有个非去不可的地方。有两个人迎面撞了一下,其中一个立刻红了眼,一把揪住对方领子,两人就那么在路中间厮打起来,拳头落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像湿柴火相撞的声音。周围有人经过,没有人拉架。有人干脆站住了看,眼睛里没有兴奋,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油煎似的光。

      苏清扬看得心里发闷。她别开眼,低头看路。她的膝盖在抖。那种抖不是累,是气。她竟然在气。她气这里的人为什么能因为一点小事打成这样,气这地方为什么能让人这么难受,气自己为什么做不到心如止水。这气来得很没有道理,却实实在在胀在胸口,像吞了一团湿棉花。

      “别压着。”蒹葭忽然说。

      苏清扬咬了下嘴唇,“我没生气。”

      “你后槽牙都在响。”

      苏清扬一怔,才发觉自己确实把牙咬得太紧了。她慢慢松开,嘴里的酸胀感一涌而上,像含了满口的铁锈。

      “我控制不住。”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忽然有点想哭,却不是因为伤心。是被这满城的火气烤得浑身发疼。

      蒹葭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小块浸在井水里的石头。

      “你生气,不是因为你有错。”蒹葭说,“是因为这里太吵了,吵得人心里那点压着的东西全浮上来了。你压它,它就从别处漏出来。不如就让它过去,像喘一口气。”她顿了顿,“气过了,你自己还在。”

      苏清扬看着她,像被什么点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脚底是碎石子路,每踩一步都硌得慌。那些声音还在,可她不再去听了。她开始听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

      巷子果然背风。蒹葭带她拐进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墙头上倒挂着几蓬枯草,像死人的头发。风到了这里,果然小了许多。可那空气还是干的,干得嗓子发痒。

      苏清扬靠墙站了一会儿。她仰起头,看见灰红色的天被两排高墙夹成一条窄缝。远处仍有打斗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雷。

      “这一层的出口在哪?”她问。

      蒹葭说:“城的正中央,有座钟楼。出口就在钟楼最顶上。”

      苏清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座钟楼,一座城,到处是打架的人,到处是烧不完的火。要走到城中央,就得从这满城的“嗔”里穿过去。

      “这层,怎么才算过?”她又问。

      “不打。”蒹葭说,“或者说,你打了,还能停下来。这里最怕的不是别人打你,是你自己越打越顺,越顺越不想停。到最后,你就不是你了,是一团火。火不认路,只认烧。”

      苏清扬默默听着。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掌心被指甲印出几个浅浅的月牙。

      “你呢?”她问,“这里会让你生气吗?”

      蒹葭安静了一下。然后她轻轻说:“我不知道。也许不会。”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得像薄瓷,一点灰都没沾。“我好像……很久没有生过气了。”

      苏清扬听出她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怅惘一样的东西。她想再问,却见蒹葭已经重新抬起头,朝巷子另一头看去。

      “天要暗了。”她说,“这地方,天一暗,人会更疯。我们得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苏清扬点了点头。她们不再多话,一前一后穿过窄巷。巷子尽头连着一条稍微宽些的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在走了。风从街头灌进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焦味。街两旁的房子都关着门。窗户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静悄悄地望着她们。偶尔有一两扇被风吹开,又猛地摔上,响声像鞭子抽在石板上。

      苏清扬跟在蒹葭身后,心里那点火还在,却已经小了些。她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一层要的,不是让你不怒。是让你在怒极的时候,还能记起自己是谁,为什么来这里。她来,不是为了和谁拼命。她来,是为了回家。

      “妈。”她在心里又念了一声。这次,那声音没有让她想哭。它像一枚小石子,投进滚烫的胸口,溅起很小很小的水花。然后,那整片火海,好像凉了一分。

      蒹葭忽然停下。

      “前面有人。”她说。

      苏清扬抬头去看。街尾有一处塌了半边的铺子,门前歪着一块招牌,字已经看不清了。招牌下坐着一个人。是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极旧的青灰色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正低着头,给一个半躺在地上的男人包扎腿上的伤口。那男人痛得直吸气,却咬着牙不吭声。女人动作很稳,指尖蘸了药膏,一下一下抹在伤口上。

      苏清扬看见她身旁放着一个木箱,箱盖半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许多小瓶子、白布卷、还有几把细长的银针。最上面放着一本书,边角已经翻毛了,封面上用线绣着两个字。

      苏清扬没看清那两个字,却已先闻到一股极淡的药香。那香味很清,像夏日午后晒过太阳的艾草,又像雨后泥土里钻出来的野薄荷。她就那么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蒹葭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别过去。”蒹葭的声音很低,“她也是闯关者。”

      苏清扬站住了。那女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慢慢抬起头来,朝她们这边看过来。

      她的眼睛很清,像一汪被石头围住的水。

      “不用怕。”她开口,声音温温和和,像在跟两个走夜路的孩子说话,“巷子里风大,进来避避吧。外头那些人,天黑了会更凶。”

      苏清扬没动。她在看那女人的手。那双手太稳了,稳得不像这满城戾气中能长出来的东西。

      蒹葭也看着她。

      “你在这多久了?”蒹葭问。

      那女人笑了笑,低头又去给男人包扎,声音轻轻的。

      “不记得了。也许比你们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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