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燕婉的小记·其三 燕婉第一次 ...
-
她们三个人里,有一个背着药箱。
我其实先看见的是药箱。灰扑扑的旧箱角从她身后露出一点,像从市集里随手捡的,又比市集里的东西都干净。这里的人背着金银,背着光,背着别人半真半假的奉承。她背的是一口箱子。我不认得那是什么木。只看见那上面系着一根细细的布带,已经磨得发白。
她跟在那个叫苏清扬的姑娘身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慢,像怕身后的人跟不上。这份周到让我多看了一眼。她脸上没有慌,也没有笑。满殿的金光落在她身上,她不躲,也不接。像一株早就在风里站惯了的药草,天阴天晴,都那么立着。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不是不想走,是这殿里能站人的地方太少。那些光太吵,从四面八方黏过来,像要把人的影子也点着。我习惯了冷一点。她身上有股淡苦的气味,隔着几步远,竟也飘了过来。不是香,是药。是那种晒干后仍带着土腥的草,苦得发涩,却让人嗓子不那么干了。
我想,她是个医者。
这念头让我有些不快。我见过太多“医者”。他们总说能治,可手伸过来时,带着目的。不是要你的命,就是要你的顺服。我讨厌被望闻问切。那会把我当成一个病症,而不是一个站在这里、还能喘气的人。
可她不看人。她只看伤。这倒和那些人不同。
苏清扬说,她是白静姝。我只“嗯”了一声。这名字太安静了,安静得配她那身灰衣。她不是这层的人。不是抢光的人。她像从雨里走过来的,身上带着凉,却不断给别人找干处。
我不需要她救。我身上没有伤。这塔里,谁不是伤着往前走。我不是最惨的,也不需要谁的药。
可夜里,我坐下时,裙摆擦过地砖,竟有些湿。我以为又是这殿里的酒,低头一看,只是灰。那些灰贴着我的肌肤,像极细的、陈年的火。我又想起那药箱。想起她给那男人包扎时,手上全是血,可呼吸没有乱。她一定救过很多人。也一定有很多人没救回来。
我不会去问她。我和她不是一类人。我走得太远了。她若给我一碗水,我也许会接。但她若问我还疼不疼,我会走开。
我讨厌被看透。尤其是被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看见我袖子里藏着的那道旧疤。
不过,若有一日,我们一起走在某条黑路上,她若是那个愿意走在最后的人,我倒也不会赶她。
就当,这塔里,多了一点药味。不暖,但不算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