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钢铁炉》2130

8、自杀 我忘了阮荣

　　我一直觉得，人生最奇怪的地方就是在于，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比如十八岁那年，我离开家，比如不到十九岁，我感受到爱人的背叛，丧气般地又回到家。

　　离开家时我觉得自己赢了，觉得自己终于从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逃了出来，坐上去郑州的汽车，看着窗外一点点远去的街道，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主角。

　　阮荣放弃我的那晚我才明白，原来所谓的勇敢，很多时候并不是我自己能选择的，每一次的勇敢都需要一定的代价。

　　在这个未降临的夏天，我付出的代价，是阮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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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爸妈连夜转马不停蹄地把我带回家，我到家里楼底的鸡也开始鸣叫，这里和我离开前没有任何区别。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了一半，墙角还是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杂物，邻居家烦死人的小孩还在楼下追着玩。

　　只是看见我回来，停下来盯着我，那样的眼神让我好不舒服，离不开我妈的添油加醋，我变成大家口中“离经叛道”的女孩，变成了个离家出走的失败案例。

　　爸妈并排走在前面，她没有回头，冷冰冰没有感情地对我说：“上楼。”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李棠姗。”我妈喊住我的名字，小时候每次她这样叫我，我都会害怕，后面通常没有什么好事。

　　条件反射般地害怕，我站在原地不肯动。

　　我妈停下来，跟在我妈身后的我爸也停了下来，楼道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电视机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电视里的人哭得撕心裂肺。

　　播放的是一部电视剧。

　　“不回家你准备去哪儿？”我妈看着我。

　　“……”我沉默着不肯说话，她接着说：“找那个小混混？”

　　“小混混。”这三个字简直就是指着我心头说一样，我讨厌这样的称呼。

　　阮荣并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见我还是不肯上楼，她拽着我的手说：“进去。”

　　我没再反抗，那一瞬间似乎还不到一秒，我突然觉得很累，身体上疲惫叠带着心理上的压力。

　　回到房间，我打开衣柜，里面还放着我离开时候没有带走的衣服，全是我妈给我买的衣服，花红柳绿的似乎要我穿上世界上所有颜色一样。

　　她总说：“我长得白，就要穿些鲜艳的颜色才好看。”

　　我摸着衣服，突然想起我买的那双廉价高跟鞋。

　　高跟鞋被丢在郑州，我突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太想阮荣，而是绝望。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困住的人，所以我理所应当地要逃走

　　我要离开，我要证明自己可以一个人生活，遇到阮荣我才发现，阮荣也是一个很想逃的人，可惜命运捉弄他，他没有地方可以逃。

　　就这样和阮荣断了联系，我们之间的这近乎一年的时间就像一杯灌满墨汁的水，被倒掉后又用纯净透明的自来水兑开，什么痕迹都没了。

　　比从来没发生过更吓人，我们明明都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可所有人都坚信我是正常人。

　　是阮荣把我带坏了。

　　心中的疲惫拖坏我的身子，跟在我妈身后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病人要求我干什么，我就按照他们说的做，哪怕是对着我发火，我也觉得这没什么值得我在意的。

　　时间越来越久，我也完全忘了阮荣长什么样，那个闭起眼睛唱《情深话未曾讲》的人长什么样，我记不清了。

　　我依稀记得我说他比黎明还帅。

　　在电视机上看到黎明时，我就反驳着自己，骗人的吧！这世界上绝对有人比黎明还帅了。

　　我坚持将真正的我锁在这幅躯壳之中。

　　爸妈总把这一切归功于他们，权当我几年前突然之间消失是小孩闹脾气不懂事。

　　看电视吃饭时反复讲起，乐此不疲。

　　真的是我孩子气吗？

　　连我自己也在怀疑我自己。

　　今天我妈脾气突然好起来，兴致冲冲地跟我说：“领导的儿子看上你了。”

　　我就像没听见一般，不吃饭也不回应他。

　　她就又耐折性子跟我解释：“你有福了，我领导看上你了。”

　　可怜的似乎不止是我，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男孩。

　　我起身离开饭桌，回到自己的房间，突然我就很想阮荣。

　　可我还是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只记得他叫阮荣，我的心脏跟着抽搐疼痛。

　　阮荣好像变成了一个拯救我的符号。

　　我打开窗户坐在上边，两条腿在空气中晃荡，被带回来的时候好像也是个这样的夏天。

　　见我出来，我妈就喜笑颜开地围在我跟前。

　　我没理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水果刀，无比冷静地说：“你干把我送给你领导，我今天就死你面前。”

　　“你放下！”她声音尖锐，比指甲擦玻璃的声音还难听。

　　我终于忍不住了，头顶的灯泡反射在我眼里，眼球像是被刺伤般，泪如雨下，我乞求道：“放过我吧妈，我求你了放过我吧。”

　　可惜我妈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我的话反倒激怒她了，于是握住我的手腕向我的脖子刺去。

　　她字字剜心，像炮珠般砸向我。

　　“畜生都不如…”

　　“白养你了…”

　　“养你还不如养白眼狼…”

　　“有本事你真的去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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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话砸向我，推着我，我竟然真的拿着刀在自己脖子面前一横。

　　见到血的时候，我妈明显慌了。

　　她忘记所有急救措施，两只手慌张地握住我的脖子，颤抖着去打电话。

　　我被送进了医院。

　　这医院我无比熟悉，还是第一次躺在担架床上被送进来。

　　我也不知道割到哪里了，意识最后还在的时候，我想起来的阮荣的样子。

　　比黎明帅。

　　再次睁开眼时，周围是我熟悉无比陪在我身边三年的消毒水味道。

　　我才发现，原来天花白这么白，这么空。

　　“可算醒了。”

　　见我睁眼，我妈送了口气，我爸赶紧起来跑前跑后，招呼着去喊医生进来。

　　医生进来检查一番，说我一切都好，需要静养。

　　此刻，我好像电视剧中的女主角一样。

　　我妈也终于安静下来，直到出院我们都没在说过一句话。

　　然后，我又遇到阮荣了，起初我并不相信是他，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阮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