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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来陪你了 盘溪峡,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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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平四年,燕回关外,盘溪峡。
一场急雨方歇,谷底瘴雾四起。灰白雾气贴着湿透的泥地缓缓漫开,与浓重的血腥气混在一处。
援军未至。
这一仗,终究还是败了。
南诏军原已入谷清点尸首,却赶上山中骤雨。江水暴涨,瘴雾遮蔽道路,崖上又不断有碎石滚落。为免退路被山洪截断,他们只能暂时退出峡谷,封锁了南北两端。
但他们不会放过他的尸身。
只因他是此战主将。
亦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待江水稍退,雾气散开,南诏人便会重新入谷,验明他的身份,割下他的首级,带回去领赏。
云至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幼时曾偷偷跟着嗟云观的陈道士进山采药,走过盘溪峡西侧一条少有人知的羊肠小径。多年无人通行,石阶早被藤蔓与荒草吞没,却仍勉强容得一人侧身而过。
她身着素灰色窄袖圆领袍,袍下着裤,足蹬皂色短靿靴,又以浸过避瘴药汁的布巾掩住口鼻,循旧路绕开北口守军,潜入峡中。
瘴雾尚浓。
十余步外便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
盘溪峡由南向北贯穿群山,苍梧江沿着山势自西南盘曲而行。南段谷地宽阔,中段两崖相逼,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越过中段,靠近燕回关的一侧又骤然开阔,被江水冲成一片嶙峋的黑石滩。
找到谢琰时,瘴雾已经开始变薄,天色也暗了许多。
他倒在黑石滩西侧靠近中段的一方石台上。石台高出水面,四周留有凌乱的拖痕,应是南诏士卒清点尸首时将他移到了这里。只是骤雨来得太急,众人只来得及收走佩剑和军符,便被迫退出了峡谷。
他身上的玄甲残破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制。雨水沿着破裂的甲片缓缓淌下,在低凹的石纹间积成一道道暗红的水痕。
云至走过去,终是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黑石上。
她从里衣下摆撕下一块尚算干净的布,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又抬手去抹他额上的泥。
掌心早已污得不成样子。
这一抹,反而在他额间添了一道更深的痕迹。
云至盯着那道泥痕,终是松开早已被自己咬破的嘴唇。开口时,语气里竟带着一点往日的恼意。
“藏得倒好,害我找了半日。”
她伸出两指,搭上他的颈侧。
没有脉息。
换一处,又探了一回。
仍然没有。
她是医者,当然知道他已经死了。
可她不信旁人的诊断,也不信自己第一回,更不信第二回。
她抓住他满是血污的手,用衣袖胡乱擦去虎口处的泥血,低头重重咬了一口。
她抬眼看他。
像是在等他如往常那样蹙起眉,骂她是小狗。
他的脸依旧平静无波。
峡风穿过石隙,撞在两侧山壁上,发出低沉的呜咽,似是八百亡军化魂后的悲鸣。
瘴雾正在散去。中段山壁之后,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南诏军已经重新集结。先头斥候牵着马进入谷中,隐约有马蹄踏过积水的声音,在曲折的山谷间层层回荡。
来不及了。
云至将谢琰的手臂架在肩上,咬紧牙关,试图将他背起来。
她使尽全力起身,玄甲的重量却压得她脚下一软,膝盖再次重重磕在黑石上。
疼痛从膝骨直窜上来。
她撑着湿滑的石面喘了许久,咬破的唇角淌下一道血。
“我定是疯了,才会跑来寻你。”
她抬手随意擦了一把下颌的血,轻嗔道:
“你怎么这么重?”
说罢,她低头摸索着找到玄甲侧面的系带,有几处已经被血浸透,结在了一起。她从腰带内抽出短刀,一根一根割断甲绳,将残破的外甲从他身上卸下来。
甲片落在黑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卸去重甲后,他依旧很沉。
云至解下预备好的宽布,环过他的胸背,将两人牢牢系在一处,这才重新背起他,向石滩对岸走去。
黑石滩东侧有一道干涸的旧河道。沿河道向上,崖壁间藏着一处狭窄石洞。
据陈道士说,百余年前边地兵乱,观中道人曾在山中凿洞储药、避难。洞口嵌有一道石门,机关藏在一块突出的山石后。石门一旦合上,从外面看去,便与普通崖壁无异。
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不多了。
马蹄声在峡壁间层层回荡,越来越近。
穿过浅滩后,她扶着膝盖喘息了片刻,又把系在两人身上的宽布收紧了一些。
到了洞口,云至拨开湿苔,将手探入一片斜翘的石鳞后,扳下藏在其中的石栓。
石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向内移开一线。
她将谢琰扶进洞中,又返回门外,扫乱沿途的脚印与拖痕。石门开启时刮落了湿苔,留下几道浅白擦痕。她便掬起泥水将其涂暗,又扯过垂藤遮住石缝,这才退入洞中。
石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线天光消失,风声、江水声与马蹄声也骤然低下去,只余模糊的闷响隔着山壁传来。
洞里堆着几根旧柴。云至取出火折,点燃随身携带的引火草。受潮的木柴冒出一阵白烟,许久才勉强燃起一簇微弱的火。
她将谢琰扶得端正一些,替他拢好残破的衣襟。
他的发带早已不知遗失在何处。云至便解下自己的发带,将那条淡紫色丝带仔细理平,替他重新束好散乱的长发。
“别嫌弃。”
她低声道:
“我身上实在找不出更干净的东西了。”
云至挨着他坐下,双手环住膝盖,像从前和他赏月闲聊一般,自顾自说起话来。
“姚州城中的百姓已经送走大半了。老弱妇孺先行,青壮留下断后,是你原先定的章程。”
“有几个顽固的老头不肯走,说城还未破,守城的人不能先逃。我让人把他们打晕,捆上车一并送走了。”
洞内寂静无声,只有潮湿的木柴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给我父亲的信和战报,也已经托最快的驿使送出去了。他收到消息,总会想办法面圣,安置那些逃出去的流民。”
“至于兵败的真相,我另抄了几份,分别交给几名可信之人。只要有一个人能活着抵达京城,便总会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拿命替他们守了三日,总不能到头来,只换一句‘主将冒进,力战而亡’。”
火光轻晃,在谢琰低垂的眼睫间落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若你还活着,大约不会喜欢我这样做。”
云至唇角轻轻牵起,眼中却没有笑意。
“可你知道的,我这人最记仇。”
她本可以随最后一批百姓离开姚州。
可将最后一封信交给驿使以后,她还是转身回了盘溪峡。
“还有一些人没能救下来。”
这一句话,她说得很慢,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能打开的城门已经打开,能清出的道路也都清了出来。为了迟滞追兵,她把仅剩的药材制成烟粉,埋在南诏军必经的几条山道上。
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可她终究救不了所有人。
云至伸出手,覆在谢琰冰冷的手背上。
这只手曾牵她骑马,教她射箭;也曾执剑领军,在万军阵前握住数千将士的生死。
如今,却连她的手都再也握不住了。
直到此时,她才借着将熄的火光,仔细端详起谢琰的脸。
他的眉骨清隽,鼻梁挺直。长睫覆在苍白的脸上,安静得像一场旧梦,仿佛稍一触碰,便会彻底消散。
云至一时看得出神。
比起领兵厮杀的将军,他更像春日坐在窗边的风流公子。手旁摊着半卷未读完的书,听见她推门进来,便会抬起眼,含笑问她今日又闯了什么祸。
他本就不喜欢打仗,也不喜欢朝堂。
谢琰曾说,等这场战事结束,他们便从姚州出发,去看江南的春和塞北的雪。
走得累了,便寻一处喜欢的地方住上几个月。若是想家了,再一同回到姚州。
如今看来,是他食言了。
洞里的火越来越弱。
云至将双腿伸直,一手托住他的后颈,一手扶住肩膀,费力将他放倒,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尸身僵冷沉重,她试了两次才将他安置妥当,动作实在算不得温柔。
“躺好些,别乱动。”
这句话她从前说过许多次,偏偏只有这一回,他当真听了她的话。
“百姓安置好了,情报也送出去了。往后的事,自有活着的人去做。”
“你别多想。”
“我不是无处可去,也不是不敢一个人活。”
她的指腹抚过他的眉尾,顺着鼻梁缓缓向下,最终停在他苍白的唇边。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用最后一点时间,将他的模样重新记过一遍。
“是你说过,无论去哪里,都要带上我。”
“如今不声不响地先走了,算怎么回事?”
火堆里最后一截木柴塌落下来。
暗红色的火星亮了一瞬,随即熄灭。
洞中彻底陷入黑暗。
云至没有等到任何答复,收回手,低低笑了一声。
“罢了。”
“本姑娘今日宽宏大量,不同你计较。”
黑暗中,她俯下身,循着记忆吻住他冰冷的嘴唇。
而后从腰间抽出短刀,将刀锋抵上心口。握刀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谢子吟。”
她轻轻唤他。
“黄泉路远,你走慢些。”
“我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