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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馄饨摊 方案批复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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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镜遥早上七点到支队。脚踝裹着弹性绷带,穿了高帮靴,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一下。不明显。但江逾白看出来了。
"你脚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走路拖着。"
"没拖。"
江逾白没追。她低头喝豆浆。左肩敷料换过了。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敷料看不出来。
沈镜遥坐下来。把方案放在桌上。队长批了。批复意见写在最后一页——
"原则同意。补充条件:1.小组不少于四人,含独立监督员一名;2.医疗随行一人,肩伤人员归队前不得参与一线;3.出境前完成双人复核。"
批了。但加了三道锁。
沈镜遥看着批复。三道锁。每一道都合理。每一道都在说同一件事——你不可信。不是不信任你这个人。是不信任你的判断在情绪里泡过之后还能保持干净。
她把批复翻过去。
"批了?"江逾白问。
"嗯。"
"条件呢?"
"四人小组。独立监督员。医疗随行。你两周后才能归队。"
江逾白咬着吸管。没说话。
"两周之后如果恢复得好,报医疗组复查。过了才能进组。"
"我知道。"
"不是不让你去。"
"我知道。"
江逾白放下豆浆杯。看着她。
"你脚踝到底怎么了?"
"踩空了。"
"在哪踩空的?"
沈镜遥没回答。
"老码头。"江逾白说。不是问。是确认。"你昨晚去了老码头。"
"没进去。"
"你去了。"
沈镜遥低头翻方案。不接话。
江逾白站起来。走到她这边。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伸手去卷沈镜遥右裤脚的裤腿。手指碰到靴口边缘,往上推。沈镜遥的腿微微绷了一下。
"别动。"江逾白说。
弹性绷带露出来了。江逾白的手指沿着绷带边缘往下,卷到踝骨上方。绷带缠得松紧不一,下面肿了一圈,发青发紫,从绷带缝隙里透出来。
江逾白的手指停在那片淤青上。没按。但指腹离皮肤不到一寸。
"你冰敷了吗?"
"敷了。"
"几个小时?"
"……一个。"
江逾白的手指终于落下去了。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踝骨侧面肿得最高的地方。
沈镜遥的腿缩了一下。
不是疼。
江逾白的手指停在那里。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沈镜遥的手指在方案封面上攥紧了。江逾白的手指还悬在踝骨旁边。没收回去。也没再碰。
"你下次别一个人去。"江逾白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不是"你别去"。是"别一个人去"。
沈镜遥的腿慢慢松了。绷带下面的皮肤还留着江逾白指腹那一点温度。
"好。"她说。
——
上午。技术科。
沈镜遥把温砚的短信截图给技术科。木姐。宏昌仓库区。B7栋。后门修鞋摊。林姓摊主。
"查这个人。跨境核实。能派谁?"
"小周。他会缅语。"
"让他准备。先摸底。不接触目标。只核实地址和摊主身份。"
"温砚给的?"
沈镜遥没点头也没摇头。
"来源待定。"她说。
技术科的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又拿出手机里那张带血鞋印的照片。没给技术科看。她自己存着。
"老码头废弃渔船舱里的鞋印比对结果出了吗?"
"出了。鞋码四十三。品牌是回力。老款。木姐那边常见。"
木姐。
线在收。从老码头到缅甸。从陈老板到周德庆到宏昌到修鞋摊。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温砚站在中间。他知道这些。他比她先知道。
——
下午。队长叫她去办公室。
"批复看了?"
"看了。"
"独立监督员我定了。支队纪检组老郑。你别嫌烦。"
"不嫌。"
"医疗随行的人选你有建议吗?"
"没有。"
"江逾白肩伤恢复期内不能上一线。这是红线。你别碰。"
"我知道。"
队长看着她。停了一下。
"你脚踝怎么回事?"
沈镜遥没想到他知道。
"医务室说的?"
"你走路拖着。走廊里谁看不见。"
"踩空了。不严重。"
"冰敷六小时。明天如果还肿,请假。"
"明天有会。"
"请假。"
沈镜遥没争。
——
晚上九点。支队。会开完了。方案细节定了。出境时间定在下周三。江逾白归队复查定在下下周一。如果过了,跟第二批。
沈镜遥收拾东西。脚踝还是疼。绷带松了。她重新缠。缠得不好。手指没力气。缠了两圈就放弃了。松松垮垮地塞进靴子里。
手机震了。不是温砚的号。是一个新的陌生号。
一条定位。没有文字。
定位在老码头。不是修船厂。是更南边。一个旧集装箱堆场。
温砚又留了东西。
沈镜遥盯着定位。她应该让技术科去。她应该打给队里。她应该——
她拿起车钥匙。
然后她放下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喂?"江逾白的声音。背景很安静。
"你在哪?"
"宿舍。刚洗完澡。"
"穿衣服。下楼。跟我去个地方。"
"哪?"
"老码头。南边。集装箱堆场。"
"你又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带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十分钟。"
——
老码头南边。集装箱堆场。月光被铁箱子切成了条。沈镜遥的车停在入口。江逾白从出租车上下来。她穿了件卫衣,左肩那侧袖子空着一点——敷料还在,她没穿外套。
"冷不冷?"
"不冷。"
"上车。"
两个人上了车。沈镜遥没开进去。她把定位发给技术科。附了一句:"明早来取。集装箱区南侧第三排。蓝色四十尺柜。门没锁。"
她没发"我去过了"。因为还没去。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下车。走进集装箱堆场。
月光从箱子缝隙里漏下来。江逾白走在她左边。沈镜遥右脚踝每走一步都疼。她没说。但江逾白注意到了——她放慢了步子。没刻意。就是步幅小了一点。刚好和沈镜遥的节奏合上。
第三排。蓝色四十尺柜。门没锁。虚掩着。
沈镜遥拉开。
里面没有武器。没有毒品。没有尸体。
只有一个信封。放在门口地上。
沈镜遥捡起来。没拆。她闻了一下——没有化学品味道。她用手摸了——薄的。纸。不止一张。
她拆开。
第一张是一张照片。打印的。木姐宏昌仓库区的卫星图。B7栋标了红圈。后门修鞋摊标了蓝圈。旁边巷子尽头的民房标了黄圈。就是她之前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个二楼栏杆是新的房子。
第二张是一行字。手写。温砚的字。她认得。
"黄圈那户住的不是林摊主。是另一个人。别白天去。"
第三张——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正面。一个中年男人。四十五六岁。缅族面孔。名字是缅文。中文译名:昂基。背面有一行字:
"渡口见过他。在木姐。去年十一月。"
渡口见过他。
不是渡口本人。是渡口见过的人。温砚在说——这个人可能是渡口和国内之间的另一个节点。
第四张。最后一张。
是一张旧照片。不是打印的。是翻拍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警服。站在支队门口。笑的。阳光很好。
沈镜遥认识那件警服。是支队的。五年前的款式。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不是温砚的字。是打印的。
"他叫林河。五年前三月。木姐。没回来。"
林河。
沈镜遥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
她想起温砚说过他妹妹的事。三年前二月。被渡口带走。报案被李副队压了。
林河。五年前三月。没回来。
时间对不上。但地点对上了。木姐。
温砚给她的不只是线索。是一张网。他在把她引向一个更大的东西。
她把照片收进信封。关上柜门。
"走。"她说。
——
出集装箱堆场。风很大。沈镜遥的脚踝疼得厉害。她走到车边的时候顿了一下。江逾白的手扶上她的肘弯。不是搂。是扶。稳了一下。
沈镜遥没躲。
她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江逾白站在旁边。
"温砚给的?"江逾白问。
"嗯。"
"什么?"
"木姐的图。一个人名。一张照片。"
"照片是谁?"
"一个警察。五年前在木姐牺牲的。"
江逾白没说话。
"温砚在把线往回拉。"沈镜遥说。"他给我的不是下一步。是回头看。"
"回头看什么?"
"看五年前。看木姐。看那些没回来的人。"
风灌进领口。沈镜遥拉了衣领。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绷带又松了。
"上车。"江逾白说。"我知道附近有家馄饨摊。"
——
支队后巷。拐两个弯。一家没招牌的摊子。两口锅。四张桌子。塑料棚。
一个老奶奶在包馄饨。手指很快。皮子裹着肉馅,一捏一放。旁边一个老爷爷在烧火。炉子很旧。火光映着他的脸。两个人都不说话。但动作是合着的。老奶奶包好了,老爷爷接过去下锅。不用看。
沈镜遥和江逾白坐下来。塑料凳子矮。沈镜遥的脚踝搁着,舒服了一点。
老奶奶走过来。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沈镜遥的制服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移开了。
"两碗?"声音不哑。但慢。像说一句话要攒一下力气。
"嗯。"江逾白说。"一碗不要香菜。"
"她也不要?"
"她要。"
老奶奶看了沈镜遥一眼。这次久了一点。
"你脚崴了。"
"嗯。"
老奶奶没说"怎么不小心"。她转身回去。多拿了一个碗。下了三个馄饨。放到一边。
老爷爷在灶台后面数了数。十二个。下进锅里。手顿了一下。又拿了两个。十四个。
习惯了。
馄饨端上来。沈镜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皮薄。馅是荠菜的。鲜。
江逾白吃了一口。放下筷子。把自己的杯子推过来。推到沈镜遥手边。
"捂手。"她说。
沈镜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泛红。风里站太久了。
她没接杯子。但她把一只手覆上去了。杯壁温热。她握着。
老奶奶在旁边擦桌子。手抖了一下。不是帕金森。是累了。她扶了一下桌沿。继续擦。
"奶奶。"江逾白说。"您歇会儿。"
"不累。"
"您手——"
"老毛病。"
老爷爷从灶台后面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火调小了一点。
沈镜遥低头吃馄饨。她看到老奶奶擦过的桌面上有一道刻痕。很浅。像谁用指甲划的。她没问。
"你们是哪个组的?"老奶奶突然问。
"禁毒。"江逾白说。
老奶奶的手停了。
"禁毒。"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变。但手停了。
老爷爷的火铲碰了一下锅沿。响了一声。
沈镜遥的筷子停在碗里。
老奶奶继续擦桌子。手不抖了。她擦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桌面擦穿。
"我儿子也是禁毒的。"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五年前。出去了。没回来。"
江逾白的筷子放下了。
"在木姐。"老奶奶说。"他说去几天。几天就回来。他每次都说几天。"
她把抹布拧了。水很烫。她手红了。没松。
"后来人回来了。装在盒子里。"她说。"几天。确实几天。就是没活着回来。"
老爷爷在灶台后面没动。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的手在锅柄上攥着。指节发白。
沈镜遥的馄饨在碗里凉了。
"他叫林河。"老奶奶说。"你们可能不认识。他比你们大。他入队的时候你们还在上学。"
林河。
集装箱里那张照片上的名字。
沈镜遥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
老奶奶擦完了桌子。她直起腰。看了沈镜遥一眼。
"你脚崴了。"她说。"回去拿热毛巾敷。别用冰了。过了二十四小时要热敷。"
沈镜遥点头。
"你们年轻人。"老奶奶说。她转身回去。走了两步。停了。"别学他。他也不说疼。"
老爷爷下了最后两个馄饨。放在一个小碗里。端到空桌上。没人坐的那张。
他没看那张桌子。他转身去洗锅。
江逾白看着那张空桌。看了很久。
她转回头。看着沈镜遥。
"你以后疼了跟我说。"她说。
沈镜遥握着杯子的手没动。
"说了你也不能怎样。"她说。
"我能听。"
沈镜遥的手指在杯壁上松了一点。
"你能听。"
"嗯。"
沈镜遥把最后一口馄饨咽了。放下筷子。
"好。"
——
两个人站起来。沈镜遥从口袋里拿钱。老奶奶摆手。
"不要。"
"奶奶——"
"不要。"
老爷爷在洗锅。背对着她们。水声很大。
沈镜遥把钱放在桌角。塑料棚被风吹起来一角。钱压在碗底下。
两个人走了。
走出巷子。风更大了。沈镜遥的脚踝每走一步都疼。江逾白走在她左边。这次没扶肘弯。但她的手垂在两个人之间。
沈镜遥的手也垂着。
江逾白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很快。像上次一样。
但这次没缩回去。
沈镜遥的手指没动。然后她的尾指弯了一下。勾住了江逾白的小指。
很轻。像挂着一个东西。不使劲。但没松。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段路。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手指勾着。
"明天还来吗?"江逾白问。声音很轻。像怕震碎什么。
沈镜遥看着前面的路。手指还勾着。
"嗯。"
"买两碗。"
"嗯。"
"我那碗不要香菜。"
"知道了。"
走到支队门口。江逾白停了。手指松了。
沈镜遥的尾指空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风从楼缝里灌出来。
"上去吧。"江逾白说。
"嗯。"
江逾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镜遥还站在门口。
江逾白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楼。
——
沈镜遥回到宿舍。脚踝敷了热毛巾。躺下来。天花板很白。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里进来。
她盯着天花板。
手指还留着江逾白小指的温度。勾着的那一下。很轻。不使劲。但没松。
她为什么不缩。
她想了一会儿。没给自己答案。
她翻了个身。脚踝搁在枕头上。热毛巾敷着。慢慢不疼了。
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江逾白发的。
"晚安。"
沈镜遥看着那两个字。
她打了"晚安"。发了。
这次没对着空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