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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雪夜 但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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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光秃秃的树枝挂着白雪,那群“彩色的鸟”在十二月的冷风里颤抖。
在院子角落的秋千上,她看见一个女孩。
女孩大约八九岁,穿着孤儿院统一的灰色棉衣,棉衣有些大,袖口长出来一截,遮住了她的手。
她坐在秋千上一动不动,两只脚悬在空中,脚尖离地面还有一点距离。秋千没有荡,她就那么坐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地面。
白霁走过去。
脚步声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女孩没有抬头,还是看着地面。
女孩很瘦,颧骨突出,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睛很大,但里面没有任何孩子该有的光。她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坐多久。
白霁在她旁边的秋千上坐下。
秋千的铁链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女孩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女孩问:“阿姨,你也是来选人的吗?”
“我不是来领养你们的。”白霁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我是白霁阿姨,这里的哥哥姐姐们大多都认识我,你不认识我吗?”
女孩没有回答。她继续盯着白霁,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很细,关节突出,皮肤下面是淡青色的血管。
风从她们中间吹过去,吹起女孩额前的几缕碎发。碎发在空气里飘了飘,又落回原处。
“阿姨,你真好看。”
白霁愣了一下,不大自在的说:“谢谢……”
她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
但刚抬起,女孩的身体突然缩了一下,肩膀耸起来,两只手挡在脸前面。
然后下一秒,她重新确定了白霁不会伤害她,于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安静地坐在秋千上。
白霁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收了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
“简月。”女孩说。
“小月,你在这里多久了?”
简月想了想。“不知道。很久了。”
“阿姨,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简月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好人吗?”
白霁又愣住了。
她是好人吗?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对于上庭来说,她是兢兢业业的战士。对于下城那些反叛分子来说,她是需要被清除的敌人,是上庭压迫的象征。
但对于这个孩子来说——“是。”
“阿姨。”简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雪覆盖的枯草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陈院长的声音从院子那头飘过来:“简月!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白顾问,不好意思,这孩子不懂事,没冲撞您吧?”
白霁摇头,“没什么,她很乖。”
“这孩子有点病,平时总说怪话,都没有小孩愿意和她玩。”陈院长说着,拉起简月的手,“我先给她送回去,别冻着了。您进屋稍等。”
“好,孩子要紧。”
简月顺从地站起来,跟着院长走,一步一步,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定定地看了白霁一眼。
那一眼很长。
长到白霁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风雪落进了自己心里,像一枚细而尖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又快又疼。
然后简月转过头,跟着院长消失在走廊拐角。
风继续吹,秋千的铁链继续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那声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它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答什么。
她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孩子们的去向。
孤儿院的档案很完整,每年都有例行检查报告,有经费使用记录,有孩子出入的登记……
转学的孩子都去了研究院附属中、小学。
那学校是近两年污染研究院响应联邦“关爱孤儿成长”的号召,全资创办的寄宿制学校,校址就在研究院总部附近。
官网写得冠冕堂皇,说科研人员会定期入校开展公益讲座,教学资源远超平均水平,好到不少上城的中产家庭都挤破头、想找门路把孩子送进去。
而学校为了保障真正有需要的孩子能拿到公平名额,只接受特定渠道推荐的学生——比如简孤儿院这样的官方福利机构。
白霁拨通了学校官网的联系电话,想以EPIC指挥官的身份,申请入校开展安全知识公益讲座。
对方很热情,但听说她是EPIC的白霁后,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非常感谢您的义讲善心。但很可惜,最近都没有排课了。”
“什么时候会有?”
“这个……不确定。可能需要等通知。”
“好。谢谢。”
白霁明白这是拒绝,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屏幕里倒映着她的脸。
陈院长匆匆赶来的时候,白霁还站在院子中央。
“诶呀真是抱歉,让您久等。怎么不进里面坐呀?外面多冷。”
“没关系。今天不算太冷,屋里暖气太燥,我吹吹风也舒服。”
白霁摆了摆手,转身从大衣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我一身寒气,就不进去了。这些钱和门口的牛奶、水果是EPIC的例行慰问。”
陈院长这才发现,白霁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一个人卸了货,大大小小的盒子袋子堆了一地。
她接过牛皮纸袋,一拍大腿,懊恼道:“哎呀!你看我忙糊涂了,都没叫孩子来帮忙,这次是真的怠慢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白霁并不在意这些虚礼,又拿出一个稍薄些的红包,交给院长,“这些是我个人的捐款。过年了,给孩子们添件新衣服,买点爱吃的。”
陈院长拿着红包,眼睛瞬间冒了光,语气里热络又真切了几分,“这回怎么这么多呀?”
“我回来后EPIC一次性补发了我一年的工资。”白霁抬手整了整大衣。
陈院长连连道谢,把红包小心地收进口袋。
白霁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张小磊怎么样了?”
陈院长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小磊……”
“我下属张星河的遗孤,大概是去年八九月送来的。小男孩,挺内向。”白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却让院长觉得有一股不容躲闪的压迫感。
“哦!他呀!”陈院长恍然大悟,脸上立刻露出惋惜的表情,“真是很可惜。这孩子父母双亡打击太大,没多久就没了。”
白霁轻轻点了点头,看着她脸上天衣无缝的悲伤,“走了多久了?”
“这个……”陈院长想了想,支支吾吾,“大概送来一两个月吧。具体日子我得查查记录。”
“查到了告诉我一声。”白霁没再多说,转身往院门口走。
身后,陈院长的声音追了上来,依旧是那副热络的调子:“白顾问慢走!有空常来看看孩子们啊!”
白霁直接驱车驶离了孤儿院,一路往上城边境开去。项目组明天有一场现场实战演示,她作为项目统筹负责人,理应提前到场协助筹备。
车子穿过一道道关卡,最后停在一个已经被清空的聚居点边缘。
街道上堆着来不及带走的杂物,风吹过时,破布和塑料袋在地上打滚。
“白顾问。”柯泽厄迎上来,同她握了握手,“欢迎,今天给你看点真正的好东西。”
白霁点了点头,随他走到观察台边缘,看向下方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这已经是又改良了的产品了,比教廷那些半成品强了十倍。您看那个——”
研究员在旁边介绍,语气非常自豪,他指着中间那个。
“少年人,身体底子好,是这批产品里素质最好的,改造周期只用了五天。”
白霁的目光落在那三个人身上。中间那个确实很年轻,可能十二、三岁,也可能更小。
研究员对着耳麦说了句什么,示意测试开始。
EPIC的队员已经穿戴好重型护具,端着枪,在场地周围站定,形成了合围之势。
两名工作人员推着铁笼走到场地边缘,打开笼门,放出了一只畸变体。
那东西闻到活人的气息,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疯了一样朝着人群扑去。
“杀了它。”柯泽厄对着通讯器,漫不经心地给少年下达了指令。
白霁只看见残影一晃,畸变体的扑击还没落地,少年的手已经硬生生插进了它的胸腔。
腥臭的脓液和内脏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满身,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污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微微抬头望向观察台的方向,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亲眼所见的冲击力,远比会议室里的视频要震撼得多。
白霁死死盯着他的脸。
那张脸被血污和脓液遮住了一半,可眉眼间的轮廓,却莫名的熟悉……在哪里见过?
脑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被封在厚厚的冰层下,正疯狂地往上冲撞,一下下撞在颅骨内侧,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硬生生把那阵剧痛压了下去。
研究员还在兴致勃勃地展示着实验成果。
有人穿着厚厚的防护服,拎着满满一桶高浓度污染液,从三个实验体的头顶当头浇下。
普通人哪怕只是皮肤沾上一点,都会瞬间溃烂化脓,可这三个实验体站在污染液里,一动不动。灰白色的皮肤上,腐蚀性极强的液体像水一样滑落,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研究员还在说着什么改造效率、成本控制、实战应用前景……
白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始终钉在那个少年的脸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接下来是实战对抗测试!”研究员的声音终于飘进了耳朵里,他讨好地看向柯泽厄,又扫了一眼白霁,“不如让EPIC的战士们下场试试?也好让我们看看,产品在实战里的真实表现。”
柯泽厄好整以暇地看向白霁,等着她应声,眼底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戏谑。
可他没等到白霁开口,带队的EPIC队长已经越过白霁,朝着柯泽厄敬了个礼,主动自荐出战。
这批改造人的速度和力量确实恐怖,可动作毫无章法,每一次扑击都像野兽,完全依赖改造赋予的本能和蛮力,没有半分战术思维,更没有自主应变的能力。
他们的拳头砸在护具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队长被硬生生砸得后退了三四步,险些摔倒在地。
另一个战士被扑倒,那只灰白色的手掐在他脖子上,力量大得他脸都憋红了才勉强挣脱。他翻身滚开,大口喘气,脸上满是惊惧。
“停。”柯泽厄下令。
三个实验体瞬间停手,齐齐后退到空地边缘,重新站成一排,恢复了之前一动不动的样子。
也就是在这短短几秒的对峙里,白霁终于看清了少年的脸。
那道眉骨,那颗嘴角的小痣,还有那双安静时微微下垂的眼睛——
是张小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