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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烫手的旧伤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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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迟,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叶被冷风卷得簌簌作响。陈序意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化学试卷上,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红叉刺得人眼睛发涩。
昨晚睡得依旧很浅,半梦半醒之间,反复梦到食堂里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还有秦叶鸣手腕上那圈白色的纱布。
翻墙的流言还在年级里发酵,虽然没有确凿证据,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把怀疑的目光往他们两个人身上落。课下的窃窃私语,走廊里若有若无的打量,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日常的校园生活里。
陈序意捏着笔,指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试卷上,可脑子里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学校那边已经在说要调监控,夜晚光线差,监控摄像头角度又偏,未必能拍到清晰人脸,可只要捕捉到两道模糊人影,这件事就永远没法彻底翻篇。
还有秦叶鸣手上的烫伤。
那天夜里翻墙的时候,秦叶鸣在墙角蹭到了滚烫的围墙边的金属栏杆,烫伤了右手腕。这几天看他,纱布一直缠在手腕,写字、拿水杯都显得别扭。陈序意偶尔瞥见,心里总悬着一块。伤口一直这样捂着,很容易发炎感染,可秦叶鸣性子闷,什么都不会主动说。
家里的气氛依旧紧绷。张淑芳没有再爆发激烈的争吵,却多了不少不动声色的试探。早上吃饭的时候,会旁敲侧击问他班里的同学,问晚自习放学之后他都在做什么。陈序意只能低着头扒饭,尽量敷衍过去,不敢多说半句。
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出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脸颊发凉。街道上早高峰的行人来来往往,骑着电动车的学生匆匆赶路,空气中弥漫着高三独有的匆忙气息。
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早读还没开始,不少同学扎堆在走廊聊天,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离不开昨晚翻墙的传闻。
“你们听说没,安保室那边已经开始翻录像了。”
“翻也白翻吧,大晚上黑乎乎的,哪能看清是谁。”
“就算看不清脸,只要拍到人影,那两个人也跑不掉。”
陈序意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尽量不去听这些议论,心里沉甸甸的。
推开教室门,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秦叶鸣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习题。他的右手腕依旧缠着纱布,握笔的姿势很别扭,手腕微微悬空,不敢用力压在桌面上。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少年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周遭所有的流言都与他无关。
陈序意坐到自己座位上,拉开书包。他昨天晚上从家里的药箱里翻出一支烫伤药膏,还有一包无菌纱布,本来想找机会悄悄递给秦叶鸣。可现在的环境太微妙,到处都是看热闹的眼睛,公开递药,只会又引来一堆捕风捉影的闲话。
他把药膏和纱布悄悄塞到课桌抽屉的最里面,心里盘算着找一个没人的空档。
早读课开始,朗朗读书声填满整个教室。可后排的窃窃私语并没有完全消失,时不时有几道目光,悄悄扫向陈序意和秦叶鸣的方向。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讲的是圆锥曲线,公式繁杂,计算量大。陈序意努力跟着老师的思路走,可心神总是飘忽。他时不时会余光瞟向后排,看见秦叶鸣写字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顿一下,想来是伤口在隐隐作痛。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喧闹起来。
不少同学涌出教室,有的去走廊透气,有的跑去茶水间接水。张弛一看见陈序意,就快步走过来,胳膊搭在他的桌沿上。
“序意,跟你说个事。”张弛压低声音,“昨天教练找我问话了,问你最近状态怎么样,还问我知不知道翻墙那事。”
陈序意心里一紧:“教练怎么说?”
“教练倒是没怀疑你,就是叮嘱我,让你最近别多想,安心学习。”张弛挠挠头,又忍不住吐槽,“现在年级里传得五花八门,什么版本都有。我今天早上还听见有人说,翻墙出去的两个人是去校外买烧烤,大半夜在围墙外面撸串,你说离谱不离谱。”
陈序意扯了一下嘴角。
“别跟着传这些没边的话。”陈序意提醒道。
“我当然不会,我就是跟你吐槽吐槽。”张弛耸耸肩,目光无意间扫向后排,落在秦叶鸣缠着纱布的手腕上,“话说回来,秦叶鸣那手怎么回事?受伤好几天了,也没见他去医务室看看。”
陈序意的心猛地一跳,连忙岔开话题:“不清楚,可能是不小心烫到了。对了,排球训练什么时候能恢复?”
“教练说等风波过去再说。”张弛叹了口气,“现在这个节骨眼,也不好组织训练。”
两人闲聊的间隙,秦叶鸣起身,打算去茶水间接热水。
陈序意看见他起身,心里一动。机会来了。
他立刻也拿起自己的水杯,跟在后面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少同学来回走动。秦叶鸣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右手始终保持着一个比较小心的姿势。陈序意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旁人看见。
茶水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暂时没有人。
秦叶鸣走进去,拧开饮水机的开关。热水哗哗流淌,他用左手扶着水杯,右手只能轻轻搭在杯壁上,不敢用力。
陈序意紧跟着踏进茶水间,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狭小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饮水机流水的声响。
空气一下子变得格外尴尬。
秦叶鸣听见关门声,回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陈序意,微微怔了一下。
“你手的伤,一直没处理?”陈序意压低声音,目光落在他手腕的纱布上,纱布边缘有些微微泛黄,看得出来,伤口一直没有好好换药。
秦叶鸣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淡淡开口:“没事,不严重。”
“都好几天了,纱布一直捂着,很容易发炎。”陈序意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烫伤药膏和新的无菌纱布,递过去,“我家里拿的,你拿去用。晚上打工的时候,尽量别让伤口蹭到东西。”
秦叶鸣看着递过来的药膏,眼神顿住。他的生活本就拮据,平时身上很少备着药品,白天要上课,晚上又要赶去便利店兼职,根本抽不出时间专门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他伸手想要接过来,就在这个时候,茶水间的门“咔哒”一声被人推开。
两个同班女生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水杯,正要接水。
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陈序意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里拿着药膏和纱布。秦叶鸣的手伸在半空,场面十分微妙。
那两个女生也愣住了,眼睛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打转,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茶水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尴尬得快要溢出。
陈序意心里狂叫,不是那两个女生一脸懂你意思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
他飞快地把药膏往身后藏,脸上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强行找了个借口:“哦,我……我找你借数学错题本,我昨天忘拿了。”
秦叶鸣反应也很快,立刻收回手,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语气平淡:“错题本在教室,回去拿给你。”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憋着笑,自顾自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
饮水机流水的声音哗哗作响,可这短短的几分钟,对陈序意来说简直度日如年。他站在原地,后背已经冒出来一层薄汗,手心攥得发烫。
他不敢再继续递药,只能把药膏死死攥在手里。
等那两个女生接完水,说说笑笑地离开茶水间,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个人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差点被看见。”陈序意低声说道,耳根还在发烫。
秦叶鸣微微颔首,眉头轻轻蹙起:“现在到处都在议论,最好不要有私下接触。”
陈序意心里明白。现在但凡有一点异样,都会被无限放大,变成新的流言素材。
“那这个药,怎么办。”陈序意捏着手里的药膏,有点犯难。直接塞给他不行,明目张胆递过去,风险太大。
秦叶鸣思索片刻,抬眼看向他:“下午放学,教学楼后面的旧器材室,那里平时没人。你放在器材室的窗台上面,我放学过去拿。”
器材室在教学楼的后侧,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学生过去,是个相对隐蔽的地方。
陈序意点点头:“好,就这么办。记得按时换药,不要硬扛。”
秦叶鸣“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茶水间门外传来走廊的脚步声,不能再多停留。两个人没有再多交谈,一前一后走出茶水间,回到各自的座位。
回到教室,陈序意把药膏重新塞回抽屉,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抓马,差一点就被逮个正着。
接下来的几节课,课堂上依旧有细碎的八卦在流转。
午休的时候,食堂依旧人声鼎沸。陈序意打了饭,找了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周围几张桌子,依旧有同学在聊翻墙的传闻,各种脑洞大开的版本层出不穷。
“我听人说,那两个人翻墙出去,是为了去买教辅资料。”
“拉倒吧,大半夜出去买教辅?谁信啊。”
“说不定是去看夜景呢,高三压力太大,出去散心。”
陈序意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撇了一下嘴。明明真相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外面却已经衍生出无数个故事。
吃完饭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午休。教室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偶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陈序意趴在桌子上,却毫无睡意。他看向后排,秦叶鸣也没有睡觉,正低头刷题。少年的右手依旧保持着别扭的姿势,看得出来,手腕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其实陈序意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秦叶鸣的伤,可能是因为他帮过自己一把,陈序意想到这里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下午的课程,过得浑浑噩噩。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天色已经渐渐暗沉。深秋昼短夜长,夕阳斜斜地落下来,把教学楼的墙壁染成淡淡的橘黄色。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
陈序意刻意放慢收拾书包的速度,等大部分同学都走得差不多,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他把那支烫伤药膏和纱布装进塑料袋,揣进怀里,悄悄从教室后门离开。
教学楼后侧的旧器材室,位置偏僻,旁边就是废弃的花坛,平日里几乎没有学生过来。器材室的窗户半开着,窗台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啦声响。
陈序意走到窗台边,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把药膏和纱布轻轻放在窗台的角落,又拿了一片落叶,轻轻盖在袋子上面,做一个简单的遮挡。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快步离开。
刚走出几步,就远远看见秦叶鸣的身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少年背着书包,步履匆匆,还要赶着晚上的兼职。
两人远远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互相微微点了下头。
陈序意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转身朝着校门口走去。
秦叶鸣走到器材室窗台边,掀开那片落叶,拿起塑料袋。里面的药膏和纱布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已经有些闷得发红的伤口,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停留,把东西塞进书包,快步朝着校外走去。
便利店的兼职快要到上班时间。
傍晚的街道人来人往,街边的小吃摊飘出热气,烟火气息扑面而来。秦叶鸣赶到便利店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上班的点。
便利店里面灯光明亮,货架上摆满各式各样的零食饮料。老板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今天来得刚好,快换工作服。”
秦叶鸣点点头,走进休息室,换上便利店的工服。
趁着换衣服的间隙,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拆开旧纱布。手腕处的烫伤,有一片泛红的创面,因为连日来一直闷在纱布里,有些轻微的发炎。
他打开陈序意送来的烫伤药膏,挤出来一点,小心翼翼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接触皮肤的时候,传来一阵微凉的刺痛。
处理完伤口,重新换上新的无菌纱布,仔细缠好。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休息室,开始上岗。
夜晚的便利店,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有放学过来买零食的学生,有下班路过的上班族,偶尔也会遇到难缠的顾客。
有个喝得微醺的大叔走进店里,吵吵嚷嚷要买啤酒,说话颠三倒四。秦叶鸣耐着性子接待,手上的伤口刚刚换完药,不敢大幅度用力,只能尽量用左手辅助做事。
忙忙碌碌的夜晚,时间过得飞快。
中间有一小段空档,店里没有客人。秦叶鸣靠在收银台边上,趁着空隙,从书包里掏出习题册,抓紧时间刷两道题。
便利店的同事路过,看见他一边上班一边写作业,忍不住打趣:“你这也太拼了,高三这么忙,还得打工。”
秦叶鸣淡淡笑了笑,没有多说。
生活的重担压在身上,没有多余的选择。白天要应付繁重的课业,晚上要打工补贴家用,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学校里的流言又悬在头顶。
他抬头看向窗外,外面夜色沉沉,街道上路灯连成一串。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茶水间里那一幕,陈序意窘迫的模样,还有递过来药膏时紧张的神情。
明明两个人都身处漩涡之中,却还在惦记自己手上的伤。
夜里十一点多,兼职终于结束。
走出便利店,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秦叶鸣背着书包,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手腕的伤口涂抹过药膏,疼痛感减轻了不少,可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学校那边监控还在调查,流言没有散去。
不知道往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另一边,陈序意回到家里。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张淑芳坐在沙发上,看见他回来,抬眼望过来。
“今天放学怎么比平时晚了一点?”张淑芳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班里收拾东西,耽搁了一会。”陈序意低声回答,心里微微紧绷。
“学校那边的消息,你听说没有?安保室还在查监控。”张淑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要是真的查到什么,你最好老实跟我说,不要撒谎。”
陈序意的心脏一沉,只能垂着眼,轻声应道:“我知道。”
夜里躺在床上,房间一片漆黑。
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不断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幕幕,茶水间尴尬的偶遇,器材室偷偷放药的场景,还有秦叶鸣手腕上的伤口。
流言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他们两个人。
烫手的不只是秦叶鸣手上的伤口,还有他们共同藏在心底的那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