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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言暗涌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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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尽,教学楼的走廊里就已经挤满了往来的学生。早读的铃声还没响起,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就在楼道间荡开,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冷风,把高三那股紧绷又躁动的氛围揉得满满当当。
陈序意走进教室的时候,后背已经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昨天夜里从围墙那边回来,跟母亲一番周旋,谎言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心上,稍微一碰就有种要裂开的惶恐。他一晚上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反复回放当晚的画面,围墙边昏暗的夜色,保安手电扫过来的那道光柱,还有秦叶鸣站在阴影里的侧脸。天快亮的时候才浅浅睡过去,早上起来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抬手揉眼睛的时候,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这种躯体化的反应最近越来越频繁,只要脑子里一浮现翻墙这件事,心脏就会猛地往下沉,手心冒冷汗,双手不受控地抖动。
他把书包往桌肚里塞,目光下意识扫过教室后排。
秦叶鸣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少年低着头,正低头翻着课本,右手手腕还缠着一圈浅白色纱布,那是烫伤的伤口还没愈合。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平静的外壳底下,周身自带一层疏离的气场。听见动静,秦叶鸣抬眼,视线和陈序意短暂撞了一下。
仅仅半秒。
陈序意立刻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自己的语文课本。
教室里到处都是耳朵,到处都是看热闹的眼睛。
翻墙的传闻,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在年级里扩散开来。
昨晚晚自习结束之后,有晚走的同学看见后院围墙那边有两道人影晃过,没过多久,消息就一传十十传百,从班级传到隔壁班,再蔓延到整个高三楼层。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可各种猜测已经铺天盖地。
早读课的教室里,书声琅琅,可不少人的心思根本不在课文上。课桌底下,同学之间偷偷用眼神交流,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陈序意的耳朵里。
“听说昨晚有人翻墙出去了,不知道是哪个班的。”
“我听隔壁班说,晚自习结束,咱们班自习室最后走的就两个人。”
“真的假的?那不会就是他俩吧?”
“别乱讲,没有实锤呢。”
陈序意握着笔的手指收紧,笔尖在书页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他表面上安安静静读着课文,可耳朵把这些零碎的对话全都收了进去。心里像揣了一块滚烫的石头,沉甸甸压在胸腔。他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暗暗打量,只要他和秦叶鸣之间有一点点反常的举动,就会被无限放大,变成流言的佐证。
他刻意和秦叶鸣保持距离。上课绝不往那个方向多看,课间也尽量避开,就连去接水,都会错开秦叶鸣起身的时间。
可有些事情,不是想躲开就能躲开的。
第一节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离开座位,有的扎堆聊天,有的跑去走廊透气,还有的直奔食堂,打算提前去抢占午饭的位置。
陈序意打算去走廊透透气,刚走出教室门,就撞上了排球队的队友张弛。
张弛个子高高的,性格大大咧咧,是队里的二传,平日里跟陈序意关系很不错。他手里捏着个面包,一边啃一边走过来,看见陈序意,立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序意,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张弛皱着眉打量他,“听说了没,年级传疯了,说有人夜里翻墙。”
陈序意肩膀被拍得微微一僵,脸上尽量维持平静:“听说了,不知道真假。”
“可不是嘛,现在到处都在猜。”张弛咬了一口面包,压低声音,“我昨天听人说,自习室最后留下的是咱们班两个人,我第一反应就想到你了。不过我知道你不可能干这种事,你平时训练那么拼,心思都在排球和学习上。”
这话听着是维护,可落在陈序意耳朵里,却让他浑身紧绷。
他不想被人拿来当议论的对象,更不想把秦叶鸣牵扯进来。
“别瞎猜,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讲。”陈序意语气淡淡的,尽量把话题岔开,“排球训练什么时候恢复?我这几天都没碰球。”
“教练说等学校这边的风波平息再说。”张弛叹了口气,又凑近几分,“说真的,你最近注意点,现在班里好多人都在吃瓜,风言风语特别多。”
两人正站在走廊边上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序意余光一瞥,看见秦叶鸣从教室走出来,打算去茶水间接热水。
四目又一次对上。
空气一瞬间变得微妙。
张弛还在自顾自说话,没有察觉到两个人之间凝滞的气氛。陈序意心脏猛地一跳,飞快把视线挪开,假装望向楼下的操场。秦叶鸣也没有停留,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侧走过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两个人完全不认识。
擦肩而过的短短几秒,没有任何言语,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等秦叶鸣走远,张弛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看着秦叶鸣的背影,随口嘟囔一句:“说起来,就是他,传闻里的另一个。听说他家条件不太好,经常晚上留在学校,还得出去打工。”
陈序意的指尖微微蜷起,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秦叶鸣本身就已经背负了太多。半工半读,每天白天上课,晚上还要赶去便利店兼职,手上的烫伤还反反复复地疼。现在流言四起,所有的怀疑都往他身上堆,对本就活得艰难的秦叶鸣来说,无疑又是一层重压。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上前解释,不能私下安慰,甚至不能明目张胆地多看对方一眼。
上课铃响,嘈杂的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第二节是化学课。
陈序意本来化学成绩就不理想,如今心事重重,听课更是格外吃力。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方程式,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在他眼里都变得模模糊糊。他的手放在桌下,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握笔的时候,笔尖好几次差点从指间滑出去。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把脑袋往课本上靠,努力跟上老师的思路。
可教室里并不太平。
后排几个同学偷偷在底下小声嘀咕,时不时往陈序意和秦叶鸣的方向瞟。有的同学还在偷偷传小纸条,纸条在课桌之间来回传递,上面写的多半都是关于翻墙的八卦猜测。
陈序意余光瞥见一张纸条从斜后方传过来,路过秦叶鸣的课桌边,又被同学接走。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纸条上面写了什么,可光是想象,就觉得心口发闷。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午休时间到了。
食堂瞬间人满为患,高三的学生一窝蜂涌进去,喧闹的人声,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陈序意跟着人流走进食堂,打算简单打一份饭。食堂窗口前排起长长的队伍,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他端着餐盘,四处寻找空位,目光扫过大半个食堂。
然后就看见秦叶鸣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少年一个人,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盒饭,吃得安安静静。他的纱布还缠在手腕,吃饭的时候右手只能微微蜷着,动作有些别扭。
周围几桌的学生,时不时会偷偷往那个角落张望,低声交头接耳。
陈序意下意识想要避开,打算找另外一张桌子坐下。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起哄的声音。
“哎,你看,那不是传闻里的两个人吗?”
一道不算小的声音响起,周围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陈序意浑身一僵,脚步顿在原地。
那几个说话的是隔壁班的男生,隔着几张桌子,目光饶有兴致地在他和秦叶鸣之间来回扫。
“一个是之前排球的队长,一个是咱们年级那个经常打工的,不会真的是他俩吧?”
“不好说,现在都在猜呢。”
周围有不少人听见,纷纷转头看过来。一道道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落在陈序意身上。
陈序意脸颊微微发烫,窘迫感瞬间席卷全身。他不擅长应付这种当众被围观的场面,心里疯狂吐槽,表面却只能硬撑着,装作完全没听见。
他不想过去,也不想和秦叶鸣坐在同一张桌子。一旦坐过去,就等于坐实了别人的猜测。
可食堂里的座位已经快要满了,剩下的空位寥寥无几。
他环顾一圈,只剩下秦叶鸣那张桌子,对面还有一个空位置。
进退两难。
秦叶鸣也听见了周围的议论声,他抬了抬眼,目光扫过来,对上陈序意窘迫无措的眼神。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周围看热闹的目光还在继续。
陈序意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端着餐盘,走到那张桌子旁,拉开椅子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饭桌,面对面。
食堂的嘈杂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四周不少目光还在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空气尴尬得几乎凝固。
陈序意低头扒拉餐盘里的米饭,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他的耳朵能听见旁边桌子传来断断续续的八卦碎语,每一句都像是往他心上砸。
秦叶鸣吃饭的动作很轻,吃得很快,似乎想快点结束这顿饭,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两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连眼神交流都刻意避开。
陈序意扒着米饭,味同嚼蜡。明明饭菜热气腾腾,可他心里一片发凉。他能感觉到对面秦叶鸣的紧绷,也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窥探。
就这么安安静静吃了几分钟,旁边一桌的男生还在小声打趣。
“他俩坐一块儿了,不会真的就是那两个翻墙的吧。”
陈序意的耳根烧得发烫,握着筷子的手又开始微微发抖。他恨不得立刻站起身离开这里,可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反常。
就在这时,张弛端着餐盘,兴冲冲地找过来,一眼看见他俩,大大咧咧直接拉开椅子坐到旁边。
“哟,你们俩也在这儿。”张弛完全没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自顾自坐下,拿起筷子大口吃饭,“我跟你们说,刚刚我听班主任办公室那边传来消息,学校已经在考虑调监控了。”
这句话一出口,桌子上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下去。
陈序意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
调监控。
这四个字像一块重石砸在心上。
秦叶鸣吃饭的动作也顿了一瞬,抬眼,飞快地看向陈序意,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张弛还在滔滔不绝,没有注意到两个人异样:“听说安保室那边要回看后院围墙附近的录像,要是真拍到人,那事情就闹大了。不过晚上光线那么差,监控又老旧,能不能看清人脸还不一定。”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隐约还在耳边盘旋。
陈序意低着头,盯着餐盘里的青菜,心脏砰砰狂跳。
他心里清楚,当晚夜里光线昏暗,监控角度又偏,未必能拍清楚两个人的脸。可就算看不清面容,只要拍到两道人影,嫌疑就永远洗不掉。流言会继续发酵,学校会持续追查,母亲那边也会更加疑心重重。
“行了,别聊这个了。”陈序意低声打断张弛,声音有些干涩,“吃饭。”
张弛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感觉到气氛不对,识趣地闭上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顿午饭吃得格外煎熬。
好不容易吃完,陈序意端起餐盘,快步离开食堂。走出食堂大门,午后的秋风吹过来,吹得他后背一阵发凉。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胸腔里压着的闷感依旧没有散去。
午休剩下的时间,大部分同学要么趴在桌子上补觉,要么刷题。教室里面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陈序意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胳膊,却完全没有睡意。
脑海里不断翻涌,食堂里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同学之间的八卦猜测,还有“调监控”这三个字。
他忍不住回想那天夜里。
一时冲动翻过围墙,本以为只是一次偶然的逃离,却没想到,会演变成现在这样满城风雨的局面。
他悄悄抬眼,看向教室后排。
秦叶鸣坐在位置上,正低头刷题。少年的侧脸很淡,看不出情绪,可陈序意能感觉到,对方同样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他们两个,共享着一个不能对外言说的秘密。现在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可他们连一句安慰,都不能光明正大的说出口。
下午的课,依旧过得浑浑噩噩。
下课的时候,班里的八卦还没有消停。
有同学在课桌之间传阅着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有的说翻墙出去的人是去校外买零食,有的脑洞大开,编造出各种各样离奇的故事。
“我听说啊,那两个人晚上翻墙出去,去网吧上网了。”
“不对,我听别人说,是出去买夜宵。”
“真的假的,高三还敢干这种事。”
五花八门的谣言满天飞,没有半点依据,可传得有模有样。
陈序意坐在座位上,听着这些离谱的猜测,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明明事情的真相根本不是这样,可流言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的内心疯狂吐槽,表面只能装作充耳不闻。
课间,他起身去接热水。
茶水间里面人来人往,他拧开饮水机的开关,热水哗哗流进杯子。就在这时,秦叶鸣也走了进来。
狭小的茶水间,一下子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外面的走廊时不时有同学走过,脚步声隐约传来。
空气瞬间变得尴尬。
秦叶鸣站在一旁,等着接水。他的右手依旧不方便,拿水杯的时候,手腕微微抬着,纱布边缘隐约露出来。
两个人挨得很近,隔着不足一米的距离。
没有旁人,可依旧不敢多说什么。
陈序意握着水杯,指尖微微发抖,目光落在饮水机出水口,不敢转头看旁边的人。
“监控的事,学校真的要查。”
秦叶鸣的声音很轻,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声音带着一点疲惫,能听出来连日来的压力。
陈序意心脏一紧,轻轻点头,同样压低声音:“我知道。”
“晚上光线差,未必能拍清楚。”秦叶鸣的语气很平淡,可能听出藏在底下的不安,“但就算看不清脸,只要拍到人影,麻烦就不会结束。”
陈序意喉结滚动,心里清楚秦叶鸣说的是实话。
“我妈那边,已经开始怀疑我了。”陈序意的声音压得更低,“昨天回家,盘问了我很久。”
秦叶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皱了一下眉。
茶水间门口传来脚步声,有同学快要走进来。
两个人瞬间停止交谈,不约而同地恢复沉默。
进来的是同班的两个女生,说说笑笑走进茶水间接水。
陈序意拿起自己接好的水杯,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快步走出茶水间。
身后,秦叶鸣也紧跟着接完水,跟在他身后离开。
回到教室,上课铃很快响起。
整个下午,流言依旧在持续发酵。
放学的铃声落下,天色已经开始暗沉。深秋昼短夜长,才傍晚五点多,窗外就已经蒙上一层灰蓝色。
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校。
陈序意收拾好书本,背上书包,走出教学楼。
晚风卷着落叶,在地面打着旋。校园的操场上,还有排球队的几个队员在简单活动,远远传来排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操场的方向,心里泛起一阵怅然。
排球曾经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宣泄情绪的出口。可现在,流言压在头顶,家里的猜忌悬在心上,他连触碰排球都变得奢侈。
他的目光不自觉扫向校门口。
秦叶鸣已经走出校门,背影匆匆,要赶去晚上的兼职。少年的肩膀微微绷着,右手依旧缠着纱布,赶路的时候右臂不敢大幅度摆动。
陈序意远远望着那个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流言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两个人困在中间。
所有人都在猜测,所有人都在观望。
监控的调查还悬在头顶,不知道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暮色一点点沉落,把整个校园笼罩在昏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