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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我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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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的过程比周医生说的还要难熬。
康复训练室成了徐静宜最常待的地方。每一次训练结束,她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站立架的绑带勒住她的膝盖和腰,训练师会扶着她的腋下,让她把重心往腿上压。
她太久没用过腿的力量,当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骨头上时,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痛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只记得全身都被汗打湿。
每一次,她都是在咬牙强撑。
训练一直持续到中午,苏慧从食堂打饭回来,她手抖得握不住筷子,只能乖顺地就着妈妈的手,一点点吃下勺子里的饭菜。
白天还能熬,可入了夜,浑身便被黑夜所吞噬。
徐静宜睁着眼,明明眼前只有一片黑,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她很想家,想那张窄床,想书桌上的错题本,想晚自习教室里的灯光。
也想那个人。
住院第三天,手机震了一下。
徐静宜的微信收到一个文件,是陆时砚发来的。文件名高二下·第十一周。
她点开,里面是整理好的文档,涵盖数学、物理、化学等主科的重点内容和常考必考点。每个公式旁边都写了适用条件,连语文的古诗词默写范围,都一条一条列好了。
最后是一个单独的文档,是拓展题,题目很难,知识点很全,可她的视线却停留在题目的最末尾,那里写着:这题你会的。
她看着这五个字,忽然笑了一下,把手机贴在胸口,待了一会儿才拿起来。
趁还没到训练的空隙里,她找妈妈借了纸笔,趴在桌子上做题。
做完,再给对方发过去。
从那天起,每晚九点半,她的手机都会准时收到消息。
一天不差。
她知道那个时间意味着什么,兰城一中晚自习九点二十下课,从教室走到校门口七八分钟。他应该是刚出校门,边走边把最后一点内容整理完,在路灯底下发出来。
有时候附件之外还有一些关心。
“今天物理讲了洛伦兹力,笔记记得补。”
“周考卷最后一大题,和你上次卡的那道是同一个考点。”
“上海最近要降温,注意温度不要着凉不要出门,要是出门记得多带条毯子。”
徐静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两个人隔着三百公里,用一部手机,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像两列并行的火车,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窗缝。
第二个周五,苏慧下楼打开水,回来的时候脚步有些急:“静宜,刚刚护士说楼下有个人来找你,好像是你同学。”
徐静宜正在做题,闻言手里的笔停下。
“他说是来参加竞赛培训的,顺路来看看你。”苏慧把水放下,看了她一眼,“要叫他上来吗?”
“……让他上来吧。”
陆时砚出现在病房,背着的还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黑色双肩包,额前的头发有点乱,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把包放在床尾的凳子上,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又很快移开。
“你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徐静宜问他。
“是叔叔告诉我的。”
徐延每个周末都会来上海,是他找过徐延,还是徐延找过他,徐静宜没问。
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说话不方便,陆时砚就把凳子搬到床边,从包里往外拿东西。
一本是她托他带的错题本,一本是这周新发的卷子。还有一个袋子,里面是她最喜欢的兰城美食。
“你以前说喜欢吃他家的蛋糕。”他说。
她什么时候说过?大概是某次吃午饭时随口一句,徐静宜已经记不起来了。
从进病房到离开,前后不到一个小时。他来的时候额头发乱,走的时候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徐静宜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忽然开口:
“陆时砚。”
他停住,回头。
“路上小心。”她说。
他点了点头,走了。
苏慧回来的时候,徐静宜还看着门口。
“这孩子。”苏慧把水杯递给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我是在住院部门口碰见的,他站在垃圾桶边上丢东西,我凑近一看,是车票。”
“车票?”
“对啊。”苏慧说,“兰城过来的高铁票,两个小时呢。”
徐静宜握着杯子,半天没有说话。
也对,兰城到上海三百多公里,哪有什么顺路。
那天晚上的消息,比平时晚到了十分钟。
“医院楼下那家面馆的牛肉面不错,阿姨说你不肯好好吃饭。记笔记的间隙,把饭吃好。”
徐静宜看着这条消息,久久没有回话,直到做完训练前才发送:“好。”
发完消息,徐静宜抱着手机迟迟没有松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陆时砚。
脑子里很乱,乱得摸不着头绪,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口子,将这股压不住的思绪宣泄出来。
这时,手机顶端跳出弹窗短信,是她住院后隔壁的朋友推荐的,一个小程序app,在高中生大学生之间比较流行。
她闲来无事注册了账号,用来记录自己的心事。
她打开文档,在最新的页面下一个字一个字敲下:“今天他来医院看我了,说是顺路,可他家到火车站,比火车站到医院还远。”
写完之后,她又补了一行:“今天他说了四十句话,三十九句是关于题目的。”
笔尖停了一会儿,她把最后一句划掉了。
有些话写在纸上太响,只适合放在心里。
之后每个周末,陆时砚都来。
有时候周六上午,有时候周日下午,时间都不长,一小时上下。他从不提赶车的事,她也不问。一个讲题一个听,或者各自做题,病房里的时间安静得像学校自习课的延伸。
只有一次例外,那天上海下了大雨,康复训练比平时更累,她练到一半眼前发黑,被扶回病房后发起低烧,睡了一下午。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窗外雨声哗哗。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我到了,在楼下。”
时间是下午两点。
现在,晚上七点。
徐静宜挣扎着想坐起来,输液的针头扯得手背一疼。
她按了呼叫铃,请护士帮她把轮椅推下来。
住院部楼下的大厅,陆时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书包抱在怀里,裤脚还在往下滴水。大厅的灯白得发冷,他坐在那里面色疲惫,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见她下来,他立刻起身,几步走过来,先抬手想探她的额头,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改成把手背贴在轮椅扶手上。
“烧退了。”他说。
“你怎么不上来?”徐静宜的声音发哑。
“不想吵醒你。”他顿了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阿姨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胃口,我就在楼下买了粥。”
徐静宜抬头看他,头发上的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看上去有些狼狈。她喉咙深处滚了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陆时砚。”她低声说,“你回去吧。雨这么大,高铁会晚点。”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动。
两个人在空荡的大厅里坐了一会儿,雨声把世界隔得很远,走廊的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徐静宜。”他忽然开口。
“嗯?”
“我整理的笔记,你看到了吗?”他说,“第一页。”
她点了点头,那份文档第一页没有知识点,只有八个字:不借星光,心自明朗。
“那是我初中写在课本上的话。”他看着外面的雨,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时候觉得是句漂亮话,现在觉得,是写给你的。”
徐静宜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
“你慢慢来。”他说,“训练疼就慢点练,题做不出就晚点做,考大学也一样。你什么时候到宁城,我什么时候在。”
雨声哗哗地响。
徐静宜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想说谢谢,觉得太轻;想说别的,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最后她抬起头,用力点了两下头。
“好。”她说,“那你等着。”
陆时砚看着她,那双数字的眼睛里映着大厅的灯,亮得惊人。离开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进她手心。
“要是苦可以含一含。”他说。
那天他赶上了最后一班高铁。检票之前,他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粥喝了再睡。”
徐静宜坐在病房里,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苏慧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问,只是起身,替她把窗户关小了一扇。
那晚之后,康复训练她还是喊疼,还是发抖,还是咬得嘴唇出血。只是再站到训练架上的时候,她数呼吸,会多一个念头:
宁城有人在等她。
本次治疗接近半年,徐静宜错过了期末考试。离开前是高二,再次回去便成了高三。
高中最后的关键期。
回兰城那天,徐延来上海接她。动车开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等你。”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香樟树,回了三个字:“我也是。”
这三个字她想说很久很久了,在病床上,在训练的间隙,在每一个想放弃的夜里。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耳朵一点一点热起来。
那一天,藏着她心事的日记里多了一行字:
“他说,他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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