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战意起热血燎原 2 “狗胆子配 ...

  •   这几日暑气回升,雨水一阵一阵,湿气裹着里衣贴在身上,三军大营却无一声怨言,人人心里憋着一股火,阳气蒸腾。
      芒种这日,辰时初,晨雾渐散,大军压至武济城下。
      齐军好似没料到周军还敢整军来袭,城头号角刚起,城下战鼓已响彻九霄。
      杨坚部的弓弩手先动了。
      一声令下,阵后火星腾起,如万千点赤萤划过天际,扑向城堞——箭上全燃了火。头一批落上楼橹,后一批紧跟着钉进草垛;先冒烟,后起火,落点次第烧起来,黑烟腾起,转眼城楼陷入一片火海。
      城上乱了,灭火的、奔走的,半晌才张弓回射,箭雨倾下时,盾墙早已竖起,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填壕——”
      盾兵扛上了圆木扎的木排,顶着往壕沟冲。滚木礌石兜头砸下、火油金汁劈头泼下,有的被砸翻、有的跌进壕里,后头的踩着尸首接过圆木排,硬是在壕上铺出一条路。
      大军中又冲出数十条壮汉,扛着几根最粗的榆树撞木,冒着箭石,一步步抵至正门。
      “咚——”圆木撞上城门,整个城楼都在震。扛木撞门的被滚石砸倒、被流矢射死,后头的立刻补上,一步不退。
      李元潼等的就是这一撞。
      他一挥手,率先踏着填壕的圆木、踩着尸堆抢至城下。只见城角里钩爪飞索齐抛,牢牢嵌进城头缝隙,援绳腾身、节节攀高。城上的慌忙砍绳、掀钩,攀绳的有的惨叫着直坠,有的就抱住圆木、足蹬砖缝,一寸寸往上挪。
      汲远夹在先锋当中,肩上还缠着布,他背挂窄刀,一手钩爪、一手抠缝,宛如一只石龙子,循壁而上,扳住城堞,翻上城头的一瞬,抽刀抹过当面弓手的喉咙。
      李元潼领着几人攀上城堞,一路劈砍,血溅满脸,给后来者让出立足之地。
      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城上杀作一团,城下火箭不断,城头几度易手,城门却始终不破,眼见填壕木被城上的礌石滚木砸得木屑横飞,断裂落进城壕里。
      就在城门胶着不下,堪堪要被压回之时——“喀嚓”一声,粗索断裂的闷响,整座吊桥轰然砸下,“砰”地横架在护城壕上!
      城下三军俱是一愣。
      城头的箭雨稀了,紧接着,那撞了百十下、纹丝不动的城门,竟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从门缝里看去,长街后方的守军阵里,齐军人马乱了。
      “吊桥放下来了!”“城门开了!”
      荣俨双目赤红,举刀下令:“杀——!”
      他喉咙里滚出嘶吼,一夹马腹,红鬃马人立而起,第一个冲上还在晃荡的吊桥。重甲骑兵如决堤的洪流,咆哮着撞开城门,灌进城去;桥板轰响,长刀过处,堵门的齐军人仰马翻。
      门内混战,铁骑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荣俨一马当先,面对飞箭、漫天刀影竟也不躲。
      大军涌进城门,在城楼内外、长街两侧杀作一团。顺着长街杀到半道,众人才觉出不对——城里的将旗,不是“贺”字而是“高”字,躲在齐军后方督战的是个甲胄鲜亮、傅粉施朱的将官,正忙得毫无章法,旗令乖错,号令失次。
      荣俨浑身是血,逮住一个欲往后方逃窜的齐兵喝道:“贺拔肃呢?”那齐兵面无人色、瘫软倒地:“贺、贺将军……前几日就被朝廷调走了……”荣俨怒骂一声,一刀斩下,纵马便往齐军后方那佞幸将官撞去,拖刀在街石上溅起一串火星,“管你是姓贺还是姓高,都给我儿陪葬!”
      这一战,直从食时杀到日正后。
      烈日高悬,四门相继拿下,残巷的抵抗被尽数绞杀,齐军降的降、死的死,“高”字大旗被砍倒,踩进血泊泥里。
      武济城,破了。
      杨坚立在门洞下,望着长街的遍地尸首,目光沉沉——他们备了一路打贺拔肃,破的却是座换了主将的城。
      日头偏西,烟还没散。荣俨翻身下马,杵着长刀立在城门洞里,一身重甲被血浸透,正喝令清点伤亡——
      门楼下背阴的角落,一堆染血的破木板和乱尸下,动了动。
      两颗人头,探了出来。
      一个灰头土脸、肩上还缠着血布,不停眨着一双晶亮的杏眼;一个身着商贾短打,被烧得破烂,满脸黑灰,一双雁眼却警惕地来回扫。
      这双杏眼,看清立在城门洞里杵着刀的人影,便扯着嗓子喊:“爹——!”
      荣俨浑身一僵,长刀“哐当”落地。
      汲远刚从城头上下来,正扶着城门喘气,闻声猛地回头:“……荣,荣之让?!”
      待看清另一个脑袋,他顿时愣在当场:“彭,彭丁宝?!”

      “说吧——从头说。”
      城中守将宅邸的正堂里,一张黑漆描金大床,李元潼、荣俨一左一右,踞坐主位;石铠歪在一张胡床上,堂中长案摊着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印信、各类药草、医工用具,药伯和杜衡在收拾;汲远刚上完药,半身裹满白布,倚在门边。
      堂下正中,荣之让一身粗布短褐,鞋也只剩一只,低眉耷眼地站着。
      “别磨蹭了,你该庆幸大将军现下不在,赶紧老实交代。”石铠似笑非笑,手上玩着一卷白布,他伤还没好,攻城时只能带伤兵留在后队,正因没能上阵而闹心,碰上这会审的热闹,哪有不凑的道理?
      城破之后,杨坚顾不得歇,点了众将分头去四门布防、清点伤亡、收编降卒、封府库、扑火安民,又把那座守将宅邸腾出来,安置这几个带伤的。
      彭丁宝没经历过这场面,被请进来时一脸茫然,捧着碗水,看看站着的荣之让,又看看一屋子的将官,忍不住在坐着的茵席上挪了挪,朝门口的汲远飞快递了个眼神。
      满屋的人都看在眼里:一个站,一个坐。杜衡和药伯也竖起耳朵,想笑又不敢笑。
      荣俨气得头发都薅乱了,剜了儿子半晌,转头对着彭丁宝,神色却缓了一缓,拱手道:“小恩公,还请告知详情。”
      彭丁宝忙把碗放下,起身还礼,被李元潼抬手止住:“坐着就好,不必虚礼。”
      荣之让张了张嘴,刚想贫,被荣俨虎目一瞪,又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从借箭那日说起。

      浓雾变成遮天蔽日的混沌,战鼓震天,荣之让带着两翼的人马来回地跑,扯着嗓子喊,把声势造得十足。雾里什么也瞧不见,他全凭一股热血撑着——忽觉肩头一麻,像被棍子狠狠抡了一下。
      他中箭了。
      那箭矢来势极猛,直贯入肩胛,带得他往前狠扑几步,脚下一空,整个人一头栽进了护城壕。
      城上还在放箭,浓雾里“噗噗”声不停,有的扎进草人,有的射到奔走的人马,还有的扎进水面的浮尸,他现下爬上去便是活靶子,只得躲在浮尸下——冷水一激,肩上剧痛,荣之让一迟疑,腥臭难闻的浑水就灌进了口鼻。
      落水后软甲浸水格外沉重,他什么也顾不上,只来得及存住一口气,被拖着狠狠往下坠。
      他自小在伊水边长大,水性极好,闭住了这口气,虽沉进水底,却贴着水底往城墙根摸。
      水底漆黑一片,他一手撑着淤泥,一手扒水往前凫,肩头的血一缕缕散出来,也不知摸了多久,摸到一处排水的洞口,洞口外却拦着一道木栅栏。
      他手脚越来越沉,情急之下两手乱挥,碰到木栅底一道烂缝——他猛地拔下肩头的箭,拿着箭一下一下去戳那处烂缝,甚至用上肩膀去顶。
      胸中那口气越来越短,就要憋死的当口,烂缝旁的朽木终于崩开。他猛地一挣,从那道缝里硬生生挤了进去。
      城墙内侧,排水的明沟边上,蹲着一个人——彭丁宝。
      自小阳山下来之后,他去宜阳郡投了远亲。远亲因为村子的事收留了他,把他引荐去了当差的大户人家做些杂活,跟着主家的商队跑腿、帮着主家催收些布、铁、粮的账。这趟他本是来齐境帮主家催一笔旧账,正赶上周军伐齐、武济封城,他被困在城里有些日子了,找了许多天,才摸出这么个能出城的口子。
      可他不会凫水,在这排水口看了好几回。这日不巧起了大雾,他又溜到沟边,正琢磨找个物件漂出去,水面忽然冒起一长串水泡,一团团血水往上翻,血水里,隐约有只手。
      彭丁宝头皮炸开,往后一仰——水里那只手,扒住了沟沿。
      那手白得发青,五指满是泥泞,似是力竭,又沿着沟沿,慢慢滑了下去。
      彭丁宝心一横,不知哪来的胆子,一把扣住那就要没入水中的手腕,拼命往上一拽。等他连拖带拽把人弄上沟来,自己也瘫在沟边,不住地喘粗气。
      “……喂?”彭丁宝颤着声,“喂,还活着没?”
      那人一身周军的戎装,半身是血,一动不动。
      他凑过去,拨开那人糊了满脸的黑发——脸色灰青,长睫上挂着水珠,探不到气。
      远处兵丁吆喝,火把的光由远及近。他咬着牙,把人往肩上一甩,一路连跑带躲,扛回落脚的小院落。
      他扛着人一路颠簸,肩上之人的胸腹正压在他肩头顶着,等进了院子,将人放倒在空地正中,那人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呕出几口浑水。彭丁宝抖着手凑近探了探鼻息,气若游丝,活过来了。
      院门在身后掩上,他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咳……咳咳——”荣之让睁开眼,眼神涣散。
      “醒了?”一张端正的脸出现在视线里,一双修长方正的雁眼,带着点好奇和关切,直直看过来。
      见他睁眼,那双眼的主人长出一口气,累得坐到地上:“你小子,命真硬。”
      荣之让张了张嘴,喉咙叫水呛得说不出话,此时肩上剧痛袭来,眼一闭,昏了过去。
      彭丁宝小心将人搬到屋里榻上,给他脱下一身脏污的血衣软甲,又不敢乱扔,全藏在榻下。他撕了干净里衣去裹这人肩上的伤,一边缠一边低声念叨:“你要死也别死我院里,齐军若是来搜,我不好交代。”嘴上虽狠,手里却极轻。

      听到这里,正堂里众人心里五味杂陈,说是死里逃生,也不为过。
      荣俨虎目隐隐含着水光,可看着堂下儿子那副德行,又来气,一言不发。还是一旁的李元潼咳了一声,招手:“好孩子……委屈你了,坐下说。”
      药伯忙端着药过去,杜衡替他解开肩上的血布。那布一层层缠得紧,血早结了,揭开时,荣之让“嘶”了一声——肩头那道箭伤瞧着已收口,创口周围的肉却泛红浮起,鼓出一个钱大的疮。可见当时伤的多深,这几日又没药,只能先拿布裹着等它自己长。
      “……伤口腐了,得先把腐肉剐出来。”药伯轻声道,杜衡的手顿了一下。
      主位上,荣俨想凑近,又拉不下面子,在榻上挪来移去;还是石铠,叠了块干净白布递过去,“……咬着,别伤了舌头。”
      汲远从门边走过来,用力按住荣之让另一侧肩头。被药伯、杜衡围在当中的荣之让,浑身疼得直抽,转眼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就滚了下来,牙却死死咬着白布,一声不吭。荣俨终是不忍,挤过去,伸手遮住儿子的眼,“……别怕。”将他揽进怀里。
      李元潼看不下去,转头问彭丁宝:“……那后来呢?”
      “……后来,齐军来搜过几回。”彭丁宝看向众人围着的方向,跟汲远对视一眼,“他养了几日急着出城,我也想走。可城门封的死死的,我们本想顺着水窦摸出去——他伤还没好,下不得水,我又不会凫水。正没法子,城里却出了怪事。”
      李元潼没接话,扫了一眼彭丁宝——什么主家,做的是铁器粮草买卖,做到兵戎之地来了?
      汲远刚想说这位就是他入营时说的那同村兄弟,瞥见李元潼的眼神,又咽下了话。
      “主家做的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我一个跑腿的下人,问不到那么多。”彭丁宝像是瞧透了李元潼的心思,坦坦荡荡迎上那道视线,又接上之前的话,“头一桩怪事,是新来的守将,当街杀了个领兵的,吓得满城人都不敢吭气。”
      彭丁宝是会讲故事的,他白日里要出去寻吃食,街上的桩桩件件,都落在眼里,讲得绘声绘色:
      那替换守城的,是个高氏宗亲,上马都得拿人当脚凳,还要人扶着,一看就是没上过阵的。贺拔肃麾下原有的一员军主,点兵时不忿,不跪也不接令,被新官命人拖下去,当着所有人斩首示众,血喷了几尺高,满街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我挤在人堆里,听他们议论,”彭丁宝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军主跟着守城的主将十几年,他打过的仗,比那新官吃过的粮还多。”他顿了顿,“这一刀下去,守城的兵,心就散了。”
      听到这里,荣俨、李元潼对视一眼——原来那日斥候探到的通帷车入城,是齐国国主摘了贺拔肃的帅印,换了个草包来领功。这草包也当赢定了,仗还没打完,却斩了一员旧将,做些兔死狗烹的事,自断臂膀。
      李元潼“啧”了一声:“可惜贺拔肃那条汉子。”
      荣俨白他一眼,想着还是没能跟贺拔肃真刀真枪对上一场,也不知这人被调回去后,还有没有命在。
      石铠是带兵的人,听到这里,全明白了——这城,是叫他们自己人折腾破的。他嗤笑一声:“该!”
      “这第二桩怪事,”彭丁宝清清嗓子,“便是搜刮银子。”
      城门关得死死的,不能进出,这新官不想着怎么带兵,倒挨家挨户催逼税赋;交不出的,拿人、抄家,连门板都要卸了去充数。这些年城里本就被刮空了,哪还缴得上来。彭丁宝和荣之让缩在屋里,日夜听着外头哭喊,不得安生。
      荣之让此时已敷好了药,杜衡正给他缠白布。他双眼忽闪,又贫上了:“衡哥哥,你身上药草味儿,真好闻……”
      汲远就想一拳招呼过去,瞧他还伤着,忍得拳头都攥出了青筋,还是荣俨一巴掌拍在儿子脑后,荣之让才闭了嘴。
      “……后来我俩在屋里坐着,”彭丁宝看了一眼荣之让,“就合计上了。”
      荣之让接了话:“我俩寻思,城里军心民心都散了,不如想个法子,开城门迎你们进来,别打了——”
      满堂都瞪着眼,盯着这口出妄言的小子,石铠到底没忍住,“谁给你的胆子?我看你这脑子……”说了半句,想起荣俨就在上头,又把话吞了回去。
      “狗胆子配猪脑子。”荣俨叹气。
      “这还骂我?!”荣之让眼睛本就不小,这下瞪得滚圆,“我这是虎胆配上绝顶聪明的脑子!要不是我们想出这个法子,你们还在那儿吭哧吭哧撞门呢……”说罢偷瞄他爹两眼。
      “你们可知道,这吊桥、城门,且不说重兵把守,单说那吊桥的绞车,索子就有好几道,一旦砍错,桥就下不了,绞车上还有机关销子。”李元潼一脸不可置信,“那城门一道大木闩,几个壮汉都抬不动。你们两个臭小子……”
      “起初,我们也不晓得这里头有这么多门道……”荣之让的声音低下去,转眼又抬起来,“可我们脑子好呀——他在外面四处打探,我在屋里琢磨了几天,两人一凑,就有了法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战意起热血燎原 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求收藏!撒泼打滚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