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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战意起热血燎原 既然人心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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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济城外,三军大营。
入夏以来,天没痛快晴过,连着下了几日雨。夜里腾起一层薄雾,细雨飘在雾中,愈发显得朦胧。杜衡站在医帐帘下,想着大军自初夏从洛州拔营,到如今武济城下几番交锋,不知不觉,已近半月。
往日里他最喜欢下雨天——草木一类,本就喜水喜湿。只是武济这雨,把帐篷坠得低低的,壕沟里积着浑黄的水;漫山遍野的湿土气,混着前几日恶战的血腥,丝丝缕缕,压在营盘上空。那气味浑浊、灰败,夹着金疮药的苦、脓血的臭——这一切,像一大片阴云罩着头顶,连杜衡都觉得憋得慌,很不爽利。
营里的人,心也像叫这雨雾压住了,只听得闷闷的操练声、伤兵帐子里压抑的呻吟。
武济那边,齐军竟也闭着城。
贺拔肃军械虽齐备,兵力远不如周军,碰上骁勇的荣俨部、不要命的李元潼部,这几场硬仗,赢了阵势却也折了兵力,没了起初的气焰。
三十里地,北是周军连营,南是武济孤城,中间一条官道,两拨人马隔路相望,谁也没动,诡异地静了下来。
石铠在医帐里躺着,斥候队却并不歇。每日天不亮,几个伍长照旧点检小队,轮番出营探查——只谨记石铠的叮嘱,沿着城门外线远哨,盯紧齐军动静,不许进城。
这日,盯出了不一样:紧闭多日的武济城门,竟放下吊桥,开了城门。
不是出兵,也不是增援。没见着出城的,倒有人马打后方来——齐国官旗在前,一队甲士围着两辆通帷车,四面彩缎遮得严实,大摇大摆进了城。
远远望去,大白天里,武济城中主街两旁空空荡荡,行人稀少,哪有半分大县郡的光景。别说比不过洛州,连新城县都不如。甲士环护着通帷车,沿着主道摇摇晃晃,往城深处去,随着吊桥的升起,武济城门又闭上了。
那伍长回营,水也没顾上喝,钻进医帐,一五一十报给石铠。
石铠起先半合着眼,听到一半眉头一动,撑着铺沿就要起,“嘶——”他倒吸一口冷气。
医帐里众人慌忙去扶。
石铠摆手,顾不得疼,咬牙下榻,披上外袍,佝偻着往外走。
汲远和荣之让对视一眼,一左一右,默契地架起石铠的胳膊,三个人一道,往中军主帐去了。
杜衡在医帐口分药,药草摊了一地,远远见三人掀帘进去,不一会儿,议事声便起了,隐约听得中军帐里你一句我一句,一阵高、一阵低。
他手上翻着药草,将没受潮的分拣出来,听到“雾袭”两字陷入沉思:借着薄雾,是能辨不清人影,可初夏的雾又不浓……他捡药的手渐渐慢下来,回头看了眼药伯,气海微热,一缕灵力宛如蛛丝,顺着指尖悄然探出头——
“就算是有了浓雾,没有军械,照样难攻……”药伯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杜衡吓得立刻收了灵力,规规矩矩地躬身分拣药草。
隔着雨雾,议事声断断续续,还在往医帐飘。
“……长安怎么说……”“……撤兵?不行!”
有个声音忽地拔高:“……死了这么多兄弟,怎么能撤!皇帝不下令,谁敢撤?!”“……武济里头就是一座死城,不替兄弟,也替百姓想想!”
后面不知谁接了句什么,这几句高起来的话,又被按了下去。
军中的事,帝王的心思,他全不懂;可见闻感触,他是有的——城外都打成这样了,武济城里半分动静也无。比起新城县的安稳、洛州的鲜活,那座城宛如枯井——国主的荒唐无道、横征暴敛,耗尽了城池生机。
入夜,中军的灯火还未熄,汲远和荣之让却被人撵出了主帐。
汲远回医帐时,杜衡正候着他。两人一前一后,溜上医帐旁那道小坡。雨停了,夜色沉沉,洼地上浮起一层薄雾。
寻了个草堆,两人并肩坐下。
“白天那些,你听到了?”汲远压低声。
杜衡点头,又摇头:“没听清,也没懂……太复杂。”
汲远低低笑了,像小时候一样靠过来,肩抵着肩,把中军议的事拣能讲的,一句句说给他听。
“石铠把斥候探到的情形一讲,帐里就吵翻了。”他把杜衡的手攥进掌心,“有说立刻强攻的,有说不值当、不如退兵的,吵得不可开交。”
“……后来呢?”
“荣将军主张硬攻。”汲远握着他的手扯了扯——杜衡怕碰到他受伤的肩,只得顺着那力道,把手搁在他屈起的膝盖上。“他说城里死气沉沉,贺拔肃撑不了多久,不如强攻。”
杜衡想起李元潼部那日强行攻城的惨烈,蹙起眉。
“我们几个将军、都督没应。”汲远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打开又扣住,翻来覆去捏着玩,叹口气,“就算应了又如何——好多兄弟受了伤,云梯又潮又腐,钩锁也损了不少……”
“……那箭矢呢?”杜衡寻思。
“你俩躲这儿做什么?”荣之让不知何时摸到了近旁,冷不丁开口,吓得杜衡一下缩回手。
汲远横他一眼。荣之让冲他龇牙,坐到杜衡身边,兴冲冲道:“要是箭矢够,我爹就能带队硬冲!箭上再裹火——”他忽然顿住,叹了口气,“这贺拔肃,死守着那么个荒唐国主,也不知图什么……他城里军械,倒是齐整。”
汲远起身,硬挤进两人中间隔开。三人并肩坐着,汲远、荣之让把各自的话在心里对了一遍,竟渐渐拼出个轮廓——
李元潼部的硬、荣俨部的悍、杨坚部的沉,受这劣械拖累最重的,恰是大将军麾下的弓弩手;真要退兵,担责最重的,又是大将军。反过来想——若军械齐整,城里本就一团死气,只要过了城门那关,这仗,未必不能赢。
杜衡没说话,目光落到坡下。
他悄悄掐诀,夜雾顺着草尖无声暴涨,把三人坐着的坡地,裹进一片白茫茫里。
“咦——”荣之让诧异,“怎么忽然起雾了!”
——好像,有转机。
次日,中军帐众将聚齐。
献策的是两个少年。荣之让把近日晨雾、束草受箭的想法细细说了;汲远立在下首,等他说完,接了一句:“末将愿往。”
帐中惊了。
“大雾、草人,骗城上放箭……听着就玄。”一个将军皱眉,“齐人又不是傻子。”
“这几日虽有雾却不浓,万一叫他看破了,与送死无异。”另一个道。
“我看可以一试!”荣俨开口,“又不能退兵,白白耗着——他军械充足,咱们两手空空,等他缓过神来,咱们死的更多!”他在案上重重一拍,“他城里箭多,咱们那些偏用不得。雾一遮,他除了放箭还能做什么?不如破釜沉舟。等箭到手,我亲自带队冲锋——胜了我不邀功,败了,算我的!”
难得被自己爹支持一回,荣之让忍不住想笑,想起还在议事,又赶紧收起嘴角。
“隔着大雾、看不清虚实。”李元潼摸着下巴,“两边各有利害……只是这雾,由不得人,能成?”
“我有个朋友……通晓星象。”下首角落里,汲远板着脸瞎诌,“昨夜算到,三日后会有大雾降下。”
他也不想胡说,奈何杜衡昨夜耳提面命,拿离开做要挟,不许他暴露!
众人一齐看向汲远,挤眉弄眼:什么朋友?医帐那位知己?李元潼听他睁眼说瞎话,只觉丢人,捂住了脸。
上首的杨坚没说话,垂眼听众人争得面红耳赤。荣之让、汲远越听心越凉。
帐帘掀开,石铠进来了。
“末将有话说。”他声音还虚,却硬撑着拱手,“这仗,硬攻不行,退兵更不行,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这一遭——成不成,不尽看天。”
他缓了口气:“斥候日夜探查,武济近河,地气潮湿;入夏雨多,这些时日晨雾一起,辰时才散,有迹可循。束草为人,披衣顶盔,雾里看不清虚实——齐军守城谨慎,他射,咱们收军箭;他不射,咱们退回雾里,总归吃不了亏。”
帐中一时没人出声。荣之让和汲远对视一眼:有戏。
“朝廷来的箭是田猎、校射用的非军用箭、配重不符战弓,城头射下的,才是正经军箭、缴来即用——咱们别无他法。”石铠看一眼大将军,定了定神,“借不借得到,都得一试。若借得成,无论强攻、还是等齐军上门,胜算都更大。”
大将军听到这里,抬眼,目光落到石铠身上。
“末将愿以项上人头,保这计策、保两位小将;若有差池,甘受军法。”石铠一字一句,说罢撩袍跪下。
李元潼、荣俨一并拱手:“若有差池,末将等愿同领军法。”
杨坚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起身。
杜衡等在中军帐外的角落里,往里张望:怎么去了这么久?
帐帘掀开,众人陆续出来。为首的荣俨看了一眼杜衡,压着儿子的后脖颈往营西走,边走边絮叨,荣之让侧头给杜衡露出个笑容。
后头,李元潼冲杜衡的方向拱了拱手,石铠递来个眼神;最后出来的是汲远,他朝杜衡走来,眼神坚定。
成了。
第四日,寅时刚过,地上果然浮起一片薄雾。
过了一炷香,这雾开始动了。它由稀疏的流云变成浓稠的白浆,自道旁的树林里、草丛上、道上的泥水里,飘飘摇摇地腾起,越升越高,透着点点金光,裹得武济城远近一片模糊。
这雾原就是雨后有的,杜衡只是将它催浓了——他答应汲远不伤到自己,耗了些时间,双手不断变换掐诀,气海里灵力如金丝,过膻中,再沿手少阳三焦自指尖送出,借着周边草木的水汽,将这一场雾酿得越来越浓。
大雾里,城下来了周军——荣之让带人马守在两翼,汲远领着盾兵匍匐在中间,两个盾兵成一组,一个手里顶盾,另一个举着束草扎成的草人,雾里影影绰绰,竟像大批弯腰行走的兵。
城上的齐军戒备森严,城堞后弓手全都张弓搭箭,瞄准城下,紧紧地盯着那一群模糊的身形——
四下一片死寂,众人屏住了呼吸。
浓雾逐渐变成遮天蔽日的混沌,三尺之外,已辨不清人脸。
“咚——咚——咚”,城下声势喧天地动了——
荣之让带着人马在雾中来回奔走,边跑边喊“冲啊”“后退”,越喊越野,震天的战鼓声、乱马踏黄土的蹄声、嘶鸣声,从城下至壕沟,四面八方都是周军的声音。
城上果然大骇,城堞后一声令下,箭雨劈头盖脸,射向雾里那一片“人影”。漫天箭矢扎进草人,“噗噗”作响,偶尔夹杂几声入肉的闷哼,搅成一团。
城上射得急,城下闹得紧,汲远举着草人,心也如擂鼓、汗湿重衣。如此耗了小半个时辰,草人身上插满了箭,沉甸甸地坠着。
汲远估摸火候到了,鸣金一声,四下“撤退”声不绝,众人扛起草人,借着浓雾,往周军大营狂奔。
城上又射了一阵,等雾里完全没了动静,才歇了手。
回了营,汲远直奔中军,杜衡往医帐跑——
盾兵还好,诱敌的人马中有两个没能回来,其他的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杜衡急着去医帐拿药。
众将看着空地上成堆的箭矢,久违地露出点笑意,只这笑意没维持多久。众人清点时,发现荣之让也没回来。
汲远不信,他当即就要原路摸回去寻,荣俨和帐里帐外的人,一齐拦住了他——天已大亮,回去等于送死。
过了午时,斥候部几个探查的小队,轮番去巡察遥看,城下尸首零零散散,战场被清扫过,也看不出个什么——荣之让,就这么没了。
三军没人闲着,各营筹备攻城。
攻城还差木头——撞门的大木、填壕的柴木,一样不能少。这一带地形本就是平野,偶尔有些山峦起伏,道旁树、山上林子里的,扎营这些天早砍来修了壁垒、烧了火。
这两日汲远常常跟着斥候部的人出去寻,寻个半天也只能拖回两三根碗口粗细的,那种几抱粗、能做撞木的大树,放眼武济城北、方圆百里,寻不着一棵。
日落他溜来找杜衡时,虽然什么都不提,杜衡却都感受得到,百感交集——借箭的由头是他起的,雾是他下的。两人常并肩坐在小坡上,从日落坐到夜深。那夜是三人,如今却只留两个,一个懊悔,一个自责。
这日晚上,营里各帐都熄了灯火,三军大营,大多数人都睡了。
一个人影溜出医帐,从医帐旁的小坡一路往里走,走到深处停了,抬手对着几棵树拍拍打打——是杜衡。
他抚上一棵小榆树,嘴里念念有词:“……对不住了,借用一下……记你一功……”两掌金光暴起,只见原本只有碗口粗细的树,开始疯狂抽枝发芽,拔节生长,树干从碗口粗变成缸口粗,继而撑成几抱粗的擎天大树,遒劲的根须也一条条破土而出。
金光愈盛,从杜衡手上蔓延至全身,忽然金光一滞,就似正烈的火被淋了水,转瞬黯了下去——他气海一阵剧痛,内丹支撑不住,裂得更大了些;灵力四散,沿着杜衡的四肢百穴乱窜,仿佛被人狠狠捣了一拳,杜衡嘴角溢出些淡黄色的“血”。
杜衡迅速停了手,打坐入定、调息。
“行了。”药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做得够多了。”
杜衡有些诧异,他不知药伯看到了多少,知道了多少。
“自从皇帝灭佛弃道,这些年,这些事,老夫见过很多了。”药伯走到他身侧站定,看着那一夜长成的粗壮大树,“……你再以这般神通插手,因果是要乱的。”
杜衡等那阵剧痛过去,引着体内四散的灵力静下来,一缕缕收拢运转了几个小周天,尽数收回气海,才睁开眼,扶着树起身。
“因果……”他低声重复,像在嚼这两个字,“我听过很多。周国国主伐齐、崔家扣着军械,齐国国主被讨伐、却戕害百姓,连自己的城池都不放过……”他转身朝着药伯,“他们口里都有大局,都是些所谓的因果。可我觉着,因果不过是他们自己的人心算计。”
药伯在思索他的话,不答。
“你看,人心都是偏着长的,都是顾着自己的。”
“……正因人心会偏,才更要顾大局。”药伯看了他一眼,“眼睛应该放在苍生上。”
杜衡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亲历的这些事,护着这边,箭就落向那边;助三军,另一边就会死人。
轻风过林,漆黑的林子里,叶子簌簌响。
“我想不到那么多。”他想着汲远这几天心里满是悔意、却一言不发,“既然人心都是偏的,我也偏,只能偏向一个。”
“在我这里,护一个人,和护苍生,是一样的。”杜衡直直看向药伯,淡淡地说。
药伯终究没再出声,懒得再看,背过身往医帐走,可负在身后的手,却掐了个诀。
杜衡正全神贯注,什么也没察觉。他站在另外一棵小树前,将手掌放在树干上——他本欲再次催动内丹,却感觉一股灼热的正阳之气涌入枯涩迟滞的气海,摇摇欲损的裂丹也被护在当中,一时间灵力如火山,涌动喷发,源源不断从掌心涌出来,树木飞长,眨眼就长得比之前那棵更粗壮。
待那股热流渐渐退了,杜衡力竭,身子晃了晃,他只当是小人参舍进体内的醇厚参力,危急时回来托了底,心里念了一声。他想起汲远,觉得还不够,便又坐下,打坐调息。
如此往复,天色微明时,坡后已立起一片。
天大亮时,营里炸开了锅:营后小树林里,竟发现一排几抱粗的大树!全营被这股“上天的助力”激得战意涌动。
李元潼忙带人把大树伐倒,截成一根根圆木;众人再次清点军械,找出还能用的如绳索、钩爪等尽数归拢;盾兵弓弩兵检查缴来的箭,都裹上油布、干草;连荣俨都把他那把长刀,咬牙反复擦拭。
万事俱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