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平乐楼知情识意 2 仿佛悟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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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长安城。
宫禁深处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内侍都退到了殿外，皇帝一人坐在窗前，面前一盘残局。
一张楸木棋盘。枰上黑白错落，他左手执白子，偏头似与人一笑，落下一子；右手又捻起一枚黑子，捏在指间良久——没有旁人，他是自己与自己下棋。
皇帝目光陷入了回忆：年轻的眼角有了风霜，留了个浅疤；风尘仆仆进殿复命，却被他拉着对弈半宿——棋艺是他教的，却一点不像他。果决凌厉，输了也不恼，只轻轻地笑，勾出嘴角酒窝。
右手的黑子摩挲间，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棋面一角，白子已是死局。
这步棋，终归是冒进了，从他潜龙在渊时就跟着、助他掌权的人，终究是没护住。
殿外吹过一阵凉风，春天的风，还带着寒意，烛火将熄未熄。
皇帝掩面咳嗽，越咳越重，喘息粗哑，殿外内侍慌忙上前，皇帝摆手止住，自己端起案上一碗蜜水，饮了两口，压下喉间痒意。
他垂眼看着再救不回的白子，伸手，将满枰棋子拢起。
重新取子，他在空枰上布起新局。
这一回：东南关口、要地城池，他执白子稳稳按下，如同沙场点兵，落子没半分迟疑。
他想起刚刚那局错失的白子，又在这局枰心的太极位上，重重落下一枚黑子：过去的事，我定会追查到底，替你讨回。
转手，在棋局的四角四星连布数颗白子，五岳巍然，大势初显。
“东线即将收局，北线势如破竹。”他对着棋盘轻笑一声，“这一次，不会有失。”
从平乐楼回来，汲远眉眼间意气风发，人精神、刀发亮，像新磨过一般，浑身上下透着得意。
那晚平乐楼里灌他酒的弟兄们，一个也没逃过他的报复——他拎着窄刀找人比划，谁输了，就得喊赢的人一声“大哥”。一群比他年长的，天天被他追得满校场躲，边躲还得边喊“大哥”讨饶。每日操练，精力充沛得让石铠都侧目。
就这样笑闹着过了几日，朝廷的军令到了——全军拔营，向武济行进。
汲远没品没衔，也不知军令到底说了什么，石铠只告诉他，“三军”要在武济城郊汇合。别的他没放在心上，只想着这次能带上医工，太好了。
三军？杜衡却在寻思：大将军杨坚一军，李元潼一军，第三军又是从哪里来的？
没等他俩打探明白，次日卯时，天还未亮，洛州大营便动了。
帐篷成片放倒，辎重、箭矢、粮草装上车，一队队人马衔尾而出，没入晨雾。旌旗在熹微里绵延，马蹄、脚步、车轱辘忙而不乱，十里连营拔帐而起，向东行去。
全军日夜不辍赶路，头几日在周境，田里已见绿苗，农户扶着犁在道旁看；后来几日经过轘辕关，山势向两边退开后，便是齐地。
天阴沉下来，落起了雨。初夏的雨，又快又急，下得道路泥泞，黄泥裹脚，马蹄一陷半尺。天是灰的，地是湿的，湿透的衣甲贴在身上行军，道上的人，也渐渐多了。
和周境看到的很不一样，这些人全是逃难的——起初三三两两，后来成群结队。
汲远和杜衡跟着大军走，看路旁挑担的、推车的，搀着老人，抱着孩子，逆着大军往周境逃。这情形，让他们想到了新城县门口的那些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空，见了兵也不惊，只木然挪到路边。
再往东，人烟渐渐稀少，道旁村落十室九空。
大军中途在一座空村里扎营歇脚。村子里没有活人，门板歪斜地挂在框上，屋里被翻得精光；野狗在村口啃食，废墟里、树下，时有倒毙的尸首。
汲远想到了小彭村，想到路上看到的那些难民，那些和他当年一般大的孩子，一个个满眼惊惶；又看着空了的村子、倒毙的尸首，眼眶发热。
杜衡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止血腥气，更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混着腐败与酸臭的气味，他想起小彭村，还想起那晚猲狙出没时的浓雾。
“齐地……竟成了这样。”他背着药箱，低声说。
“——官府抓丁，赋税又重，齐国那几位护国武将，说杀就杀；如今的齐国……”药伯捋着胡子，在一旁轻声道，“君王无德，生灵涂炭。”
“……齐国皇帝，也不管么？”
药伯冷哼一声：“大兴土木，日夜笙歌。这江山，也是到头了。”说罢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摇头走开。
杜衡极为震动。在小彭村，若不是齐军来犯，日子原是恬淡的；走出小彭村，他虽见过千里流民，却也见过新城、洛州的百姓安稳度日；可如今一出周境，竟满目都是家破人亡。
他千年来避世修行，入世游历也不过是近百年的事——朝代变迁、乱世更迭，他都见过，一直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直到来了小彭村，遇到汲远，才头一回亲历这乱世中的民间；再从村里出来，破败的世道、战场的血腥、众生的艰难，一桩桩他亲身经历，仿佛悟到了什么，却又缥缈得很，像一点火花，在灵台里闪了一下。他还没抓住这点火花，一阵剧痛，在识海深处炸开。
汲远靠过来，握住他的手：“我在，我陪你。”
又行数日，前军探子飞马回报：武济到了。
大军翻过一道缓坡，地势开阔——平原之上，赫然一座大城。
城楼之上，一面“齐”字大旗招展，一面“贺”字小旗飘摇；旗下甲士密布，利刃在烈日下闪着刺眼的光。城墙青黑高耸，城下壕沟深不见底；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整座城森严又肃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李元潼下令，大军在城北依地势扎营，壕沟、鹿角、拒马层层布开。没过几日，杨坚所遣的主力官军自长安抵达，两军人马汇合，漫山遍野，颇为壮观。
这次行军，汲远没法再和杜衡共宿一帐。趁大军备战，众将领常在中军议事，他偷溜出斥候部，摸到杜衡、药伯所在的角落医帐，又来黏人。
他刚掀开帐帘，半个身子还在帐外，就被帐内一个身影扑得向后连退三步——
“汲远？！真的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平乐楼知情识意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