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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平乐楼知情识意 屋外月色溶 ...

  •   洛州主城,华灯初上。
      狭斜巷尽头一座高楼,檐角挂灯,楼面映得辉煌;匾上“平乐楼”三字,门边挑一面青布酒帘,隐约是“美酒斗十千”。红烛光,粉脂香裹着丝竹声,从门里透出来。
      几个艳妆女子守在门口,瞧见石铠一行人,立时围上来,挽胳膊的、搂腰的,柔若无骨、巧笑倩兮地缠着人,往楼里带。
      汲远面上不显,心下却慌,直往后退;一只白腻小手才搭上他的臂,他吓了一跳,转头就要跑。
      “跑什么?”石铠胳膊一伸,架住他的脖子,“平日里胆大包天,现在怂成啥样了?”
      众人哈哈大笑,石铠眨着眼:“今日跟着哥哥,好好见见世面,也算带你开个荤。”半拖半搂,直把人带进门里去。
      汲远踉跄着过了门槛,心下欲哭无泪——他明明是躺在医帐中,怎地被拖到了这里?只觉这一遭简直莫名其妙,只怪杜衡。

      从轘辕关回来,又过了几日,朝廷的赏赐下来了。
      宣旨的官差当着全军宣制:首战告捷,天子大喜,洛州军勇猛无敌。凡参与此役的,或赏钱帛、或记军功——石铠率军夺关,晋为都督,领一幢兵;当夜夺门的四个老卒,补了伍长。只汲远、魏横入伍未久,军功记下,各赏钱帛。
      满营欢腾,山呼万岁。当日下午便摆了庆功酒,一直喝到夜半时分,校场上锣鼓喧天,夹着欢呼、笑骂,还有人把酒碗敲得叮当响。
      医帐里却静,静得只闻伤兵浅淡的呼吸。
      一排铺位躺满了人:缠着布条的、断了胳膊吊着的、半边身子还在渗血的……空气里全是药味和散不去的血腥。轻伤的在各自帐中休养,还有些人,死在关下,没有回来。
      汲远腹部缠着布,躺在最里面,细碎的伤口都悉心敷了药。他底子好,当时又有杜衡灵力护着,烧退得很快,封赏那日已结了痂,都能下地行走了,却还赖在医帐中。
      药伯捋着胡子,每次从他旁边经过,都要哼一声。
      杜衡调息了好几日,才从水草里显出形来。他端着药碗,从医帐这头走到那头,换药、喂水、缠布,不知走了多少趟——本就气海空空,看到这些伤患,更觉指尖发凉。他还没从战场的血腥里缓过来,又怕被药伯看出端倪;偏这几日汲远天天黏在旁边,软磨硬泡,要哄要抱,有的时候还想偷亲,缠得他脸色愈发惨白。
      这日石铠掀帐进来,见汲远闲得发慌,笑骂:“躺得挺舒坦?”
      汲远探头看杜衡。
      杜衡正低头给伤兵换药,手上没停,权当没听见。
      “走走走,哥哥们今晚摆酒,你也得来!”石铠升了官,被麾下一群人缠着,要他带他们去洛州城饮庆功酒。
      汲远又侧头看杜衡。
      杜衡坐回炉边,拿起药杵一下下捣着,抬眼递了个“少喝点”的眼色,催他快走。
      “你——!”汲远赌着气,跟石铠出了医帐。
      饮酒的地方多得是,偏这群汉子军中寂寞,点名要找个有姑娘陪的地方。石铠拗不过,便依了众人,一群人簇拥着去了。
      去倡家饮酒,却是汲远、杜衡都没料到的。

      汲远被石铠拖进门时,从后院迎出来一位衣着华丽的老妈妈,笑着招呼,领一行人上了二楼包厢。
      席面早备下。老妈妈刚把汲远塞到角落座上,门外便鱼贯而入一排妙龄女子,各有风姿,知情识趣,行礼后各自挨着人坐下、斟酒。满室脂香酒浓,浸着靡靡之音,缠绵至极。
      一位柔媚女子挨着石铠身侧斟酒,他接过饮了,抬眼见汲远坐得笔直、目不斜视,旁边姑娘靠过去,汲远侧身避开,眼都不带瞟的。
      “瞧瞧这小子,”石铠噗哧一笑,“平日嚣张,这会儿腼腆得像个姑娘,竟真是个不知人事的童子。”
      众人哄笑,那姑娘也伸手往他脸上摸:“好个俊俏的小童子——”汲远往后一躲,差点连人带凳栽到地上,耳根通红。
      “来来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石铠拿筷子敲碗,挤眉弄眼,“趁童子的兵器还没醒,赶紧上,还等啥时候?”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闹间,当夜攀崖的几个老卒端碗凑来,为首的把碗一举:“小远,哥哥们先前多有冲撞,这碗赔罪,别往心里去!”
      汲远忙起身端碗:“几位哥哥言重了。”
      几人碰碗一饮而尽,又轮番来灌,一会儿夸他“年少有为”,一会儿夸他“那身法叫人心服口服”。汲远哪经历过这个,被灌得连闷好几碗,脸唰地通红,身上热了起来。
      魏横也挤过来,一手提坛、一手端碗,往汲远面前一搁:“啥也不说了。”他把碗斟满酒递过去,“喝了就是兄弟,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汲远看他一脸诚恳,只得接过,两碗一碰,各自灌了。魏横咧嘴一笑:“好兄弟,横哥罩你!”
      酒过三巡,众人都上了头,搂姑娘亲嘴的、抱到腿上调笑的,笑闹娇嗔乱成一片。汲远缩在角落里,眼花头晕,浑身热烫,下意识往怀里摸——空的,水草压在医帐枕下。
      杜衡这会儿在做什么?还在捣药么?
      石铠端碗凑过来,咧嘴压低声音:“怎么,一个都看不上?”
      汲远低头恍惚,一言不发。
      “医帐那位郎君,倒真是好颜色,不怪你看不上别人。”石铠似笑非笑,晃着碗里的酒,“跟你也算般配,就是不知道你俩——”
      汲远慌得一下站起来,只觉天旋地转,又重重坐回去,张口想辩,却吐不出一个字。
      “你呀,手段太少。”石铠哈哈大笑,拍他后背,“别说哥哥不帮你。”他转头朝门外喊,叫老妈妈唤几个伶人上来,“哥哥找几个绝色的陪你,见见世面。”
      汲远忙摆手:“不、不用——”
      话没落音,老妈妈已领了两个少年进来。其中一个清秀斯文、纤细白净,一双眼如秋水、脉脉含情,幽幽地抬眼看来。汲远脑子“轰”的一声,乱成一锅粥,昏昏沉沉间,只看得见那双眼——像极了杜衡。
      小伶一口一个“小郎君”,斟酒唱曲,软语依偎,捧碗凑到他唇边。
      汲远躲不过这双眼,心跳得又响又急、又疼又痒,晕晕然端起碗,也不知喝了多少。眼前人影晃荡,软语远近飘忽,他到底量浅,脑袋一沉,伏在案上,彻底醉了。
      满桌哄笑。
      石铠笑着看向那清秀斯文的伶人,嘱咐道:“扶后头屋里歇着,好生伺候。”又眉眼一动,抬手唤来老妈妈,耳语几句。老妈妈笑着应了,出门找人去了。

      夜过三更,大营烛火熄了,城外旷野漆黑,洛州城也渐渐安静,只剩零散灯火如星。
      一辆皂帷马车在道上疾驰,入城后马不停蹄,在一座高楼前停下。
      杜衡掀帘下车——上次没仔细看,原来狭斜巷里这个楼叫“平乐楼”。
      他本在营中小帐里盘膝打坐,等汲远回来,谁知辕门外一个小厮传话,说汲远酒后不知怎地牵动了伤痛,请郎君快去看看。他登时慌了神,立即跟着小厮一道前来。
      他又悔又急又忧,入了楼一路寻去。夜已深,酒席多半都散了,满眼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哪里有他们一行人的影子?只得拦住正要关门的老妈妈询问。
      “小郎君,这么晚了,酒早喝得差不多了。”老妈妈嗔怪,“这屋里要是没人,那准是在后头厢房里快活呢。”
      杜衡脸一下子白了,急急向她描述汲远的样貌。
      “哦,这位小郎君,有印象。”老妈妈掩唇一笑,遥遥一指,“就在后厢房,你快去瞧瞧。”
      杜衡忙不迭往平乐楼后头的厢房跑去。
      廊下的灯烛透着昏黄。杜衡放轻脚步,窗纸上烛影摇晃,屋里软声吟哦,他顾不上别的,抬手推门——“吱呀”。
      罗帐半垂,帐钩轻晃,床板吱响。一声门响,榻上两人慌忙分开,软褥中的人还没来得及惊叫,男子已愕然回头——
      “杜,杜医工?!”
      “魏,魏横?!”
      三人僵在当下,杜衡脸羞得通红。
      他连退两步,语无伦次地拱手:“对、对不住……打扰了……”几乎是夺门而逃。
      魏横倒是毫不在意,在屋里醉醺醺地喊:“杜医工——你是找远子吧?他在那伶人房里——就在……”
      杜衡飞也似地逃远了,浑身似要烧起来,却夹着丝丝缕缕的酸意:伶人……伶人陪着汲远……
      他沿着回廊一间间找,两侧厢房的声音没遮没拦——床榻摇晃声、喘息交缠声,不堪入耳。他越走越慢,浑身发抖,忍不住停下脚步,再迈不动半步。
      ——自己这是在找什么呢?自己又算什么呢?
      任两边厢房里浪语春情铺天盖地,他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冷意从灵台一浇而下,凉透了。
      就在这时,身侧一扇门开了,一条胳膊探出来猛地箍住他的手腕,往里一拽,反关上门。
      屋里漆黑一片。
      杜衡毫无防备,后背“砰”的一声撞上门板,挣扎间刚要出声,酒气袭来,湿热的唇压了上来,把他那点惊惶全堵在了喉咙里。
      那吻既生涩又急切,含着他的唇辗转碾磨,轻咬住唇瓣,低声呻吟:“杜衡……杜衡……”尾音全化作唇舌的凶狠,吮得发紧。
      是汲远。
      杜衡乱得很,酸意冷意竟全数消退,怯意热意却一路蔓延——他紧绷的身体软下来,手往前推,反被一把扣住,十指交缠,按在门板上。汲远追着他的唇不放,湿软的舌尖趁势探进来,犹如巡视领地,舔舐交缠、唾液交融。
      直吻得尽了兴,他才稍稍退开,轻喘着抬头,借着门外那点亮,眯着眼打量杜衡。
      杜衡两眼湿漉漉,脸若飞霞,眼神游离,不敢看他。
      “……你可算来了。”汲远声音哑得厉害,抵住杜衡,唇贴着极轻地蹭。
      杜衡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想推开汲远,却没半点力道:“你,你……那,那伶人呢……”
      汲远不语,屋里静了一会儿,只闻得粗重的喘息声。
      “没有伶人——那人送我进房,我就赶他出去了。”汲远轻笑,“只有你。”
      报信的小厮、关门的老妈妈、被误闯打扰的魏横……他算是明白了,又怒又羞,欲挣开汲远:“你们!你们……合起伙来诳我!”委屈至极。
      汲远也不辩,牢牢抱住,又在杜衡唇角偷了一个吻,眼睛亮得惊人。
      “你松开!”杜衡此刻只恨怎么没带水草,想掩面逃走。
      “你在意我,杜衡。”汲远贴着杜衡耳边细细地喘,哑声说,“你心里有我。”
      酒意上涌,怀里杜衡的味道勾得他神魂颠倒:“杜衡……我想你”——想得如万蚁啃噬,又疼又痒,喘息声都变了味。
      汲远整个身体挤进杜衡腿间,密密贴合,轻轻磨蹭,烫得杜衡连呼吸都忘了。
      “我想你……”
      “你,你——”杜衡脸色骤变,结结巴巴地推开汲远,“不是说伤口痛了吗?你坐着,我看看——”
      汲远牵过他的手走进里间,沿榻边坐下。少年脱了外袍里衣大敞,着一条半旧的长裤,引他的手从前胸一路摸到腹部伤口,结着薄痂。
      “你,你别仗着年轻就,就胡闹。”杜衡不住地往后挣。
      “……不是看伤吗?”汲远笑,悄悄贴近。
      “……你,你还小……”说完杜衡更觉不对,慌得口不择言,“……你安分些!”
      ——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我不小。”汲远眼睛眯着,按着那只手不让缩,沿着腹肌往下引——
      掌心猝不及防按上一团火热,鲜活生机。
      杜衡像被火灼到,猛地抽回手,整个背撞到帐竿上,宛如遭了雷劈——少年裤腰松着,被他一惊之下挣得又褪了半寸。
      汲远自己也满脸通红,却又进一步,双手撑在他两侧不住喘气,一双眼执拗又狼狈地盯着他。
      “你、你别这样……”杜衡手抖得不知往哪放,“我、我……”他扭开脸,声音小得如蚊蚋,“我没有修成人身……没法子……”后半句哽在喉咙里,羞得说不下去。
      “你若不愿,我就忍着。”汲远扳过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跪坐着一字一句,“你要是不肯——”目光却软下来,“那你亲亲我,好不好?”
      杜衡望着那双眼睛,瞳仁里清清楚楚全是他,终究是轻叹一声。
      他颤巍巍地闭上眼,凑过去,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汲远浑身一僵,珍而重之地回吻上来,再顾不得别的。
      帐钩轻响,纱帐缓缓垂落;屋外月色溶溶,满楼香意,一室缱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平乐楼知情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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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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