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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洛水河云开雾散 2 汲远和杜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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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还没褪尽,大殿有些凉意。
御案上又摊着两封文书,一封是新城戍主荣俨遣人加急递来的,另一封是殿前亲卫的禀奏。
皇帝看了很久。
荣俨写得直:新城县立了功,人是他护的,跟崔府起了龃龉;汲远受了伤,不碍事,已送上往洛州的船,投李大都督去了。末了一句“汲远人如其兄,善待之。”
亲卫那封写的细:崔氏死士死伤太半,荣俨当街违命,他们没敢硬来,人没带回。
皇帝指尖停在“汲”字上,嘴角露出一抹浅笑:挺好。你看你弟,有人护,有人助,还有人为了他教朕做事……
他悬了许久的心,这才落下来;那点笑只一瞬,便被压回了眼底。
他望着殿外的天,想起头一回见汲渊:校场的烈日,满场都是年轻面孔。有一个安静的小子,在一排待挑选的殿前军士里,身形偏瘦,样貌不俗。看着年纪最小,腼腆里却透着几分老成。问的什么忘了,只记得那声音青涩,笑起来小小酒窝。
皇帝的心跳了两下,哼,都是表象。那些险事,那些死地,冲得比谁都猛。
闭眼缓了缓,皇帝的心疼病又犯了。
他想了想,摊开一封空白密令,提笔落下去:着即收录汲氏次子汲远,善加照拂,予其晋身之机。写完想了想,又添几个字:毋令当锋,曲加保全。
“让驿马加急,送洛州李大都督营。”
近侍捧令退下,殿里又静了。
皇帝独自在案前坐了一下午,案头一炉沉水香,烟线笔直上升,却又缭绕不散。
同一日,崔家老宅,大冢宰崔弘庆也收到了两封文书。
一张军报,写着简单的几个字:火烧齐营,新城大捷。
一封密报,信息颇多:跟殿前的人在新城县内动了手,荣俨横刀当街阻拦,人没拦住,往洛州去了,府里死士折损太半。
他先看军报,白皙指节在案上轻叩,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快意。
再看那封密报,他的手停住了——天子亲自下场。皇帝这是知道了什么?
他把那行字看了又看,眼神沉下去。他靠进椅背,又忍不住起身走了几步,在青琐窗边站定。
——汲渊已经死了,目前看来是没有传出什么消息。
“也罢,把人都撤回来吧。”他盯着窗外园子里一棵刚冒出新芽的嫩树,轻笑一声:“我倒要看看。”
家将应声退下。
晚膳,前厅摆开席面,崔家满屋子弟亲戚都到了。
觥筹交错间,这个说新置了庄子,那个吹纳了胡姬,杯盘叮当,酒气熏人。
主位上的崔弘庆,搁了箸,扫视一圈,四周燃的鎏金烛,照得灯火通明,他忍不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弘庆啊,我听说冬官府的小司空上大夫这个闲职,空出来了?”
崔弘庆抬眼,看着这个不知哪房、隔了老远的族叔父,眼神一闪:“怎么,叔父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我那六郎孙儿,论着也算是你侄儿,平日最敬你这个伯父。冬官府那个位子,你看他可还使得?”
“……怎么,叔父是觉得,夏官府的椅子坐着不舒坦?”崔弘庆也不看他,拿起巾子随随便便拭了下手,淡淡道:“今日这菜勉强入口,吃多了,克化不了。”起身离席。
回到书房,他负手立在窗前,寻思还是得找些可用之人。
隔着满园山石花木,前厅的笑语喧阗隐约可闻,想起那满堂锦绣,崔弘庆只觉一阵厌烦。
船在洛水上又走了一日。
远远便看见雾里浮现出一道城墙,城楼飞檐叠着飞檐,两岸的车马聚成长串,比新城县不知大了多少。
“洛州渡口——”船工在后头喊,“落帆喽!”船靠了岸。
这渡口比伊阙津也大出许多,各类船只一艘挨一艘,脚夫号子、客商吆喝,喧嚣与热闹直往脸上扑。
汲远背着刀,刚踏上岸边,脚下先虚了虚,脸上绷着,眼珠子却左右直转。
一队骆驼驮着毡毯皮货,鼻孔喷着白气,从二人面前慢悠悠过去,铃铛叮当。
“……它长得比马还高。”汲远悄声说。
“嗯。”杜衡也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进了城,两人更是挪不开眼。主街宽直,两边绸缎庄、药铺、铁器铺、邸店、食铺,幌子挑得老高;车马辘辘,肩舆忽闪,直看得人眼花缭乱,满街的绫罗和叫不出名的香,熏得人恍恍惚惚。
两人找了个食铺,汲远要了碗馎饦,还叫了个胡饼尝鲜,杜衡上前去向店家打听军营和投军。店家健谈,一听投军,上下打量杜衡:“出西门往西北十来里,一片连营,望得见旗的便是。”随后又摇摇头,“这几日管得严,投军的多,先得过考校。瞧你这身筋骨,我看怕是有点难。”
杜衡讪讪地道了谢,汲远咧开嘴角。
出了西门,是另一番天地。市井声渐远,官道笔直,风里裹着沙土和马粪味。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前头地平线上浮出一片营帐,营盘连绵,一面“李”字大旗迎风翻飞。辕门口两排持戟卫士立得笔直——这地方,和城里的香风笑语,是两个天地。
“站住,军营重地,干什么的?”一名卫士横戟拦上。
“在下姓汲,求见李将军,自新城县来投军。”汲远拱手,又从怀里掏出那枚私印呈上:“有新城戍主荣将军信物为证。”
卫士唤来当值军吏。那军吏接过印,翻过一看——这印他认得,确实是荣戍主的私印,荣家公子也用过。
“荣戍主的印。”他神色缓了几分,“李将军一早出城,没两三日回不来。投军的可入营登名画押,校试明日便有,人先进来候着。”
汲远心里一松,正要跟杜衡迈步进营——
“等等。”旁边卫士把戟往两人中间一横,军吏目光落到杜衡身上,“这位是?”
“他与我同来,懂医术,是来谋个随营差事的。”
“你自己名还没登、试还没考,拿什么替人做保?”军吏皱眉,又扫了眼杜衡:“这位郎君一无军籍、二无符牒、三无保人,按规矩,进不得。”
汲远和杜衡愣在当场,懵了。
“这位将军,能否通融一二?”杜衡好言恳求。
“营里平白放进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谁担待?”他往远处一指,“通融不了,速速离去。”
两人瞠目相对:早知如此,不如一开始就遁入水草跟来,还省事些。如今卡在门口,进退两难——
“你进还是不进?”军吏神色颇有不耐,辕门里当值的已在催,“你要是不进,也赶紧离开!”
杜衡将汲远拉到一边:“他说得在理……你先进去,去占个名额。”
汲远拧着眉,不动,瞪着杜衡。
“等天黑,水草在你身上呢。”杜衡笑着眨眨眼:“天黑你往营门口靠靠,我们老办法见。”
汲远黑着脸,进了营门。
这栅栏成了一道墙,横在两人中间。一个在里,一个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