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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洛水河云开雾散 “……我说 ...

  •   杜衡睁开眼,看到汲远在矮桌旁坐着,身上带着夜的寒气,一动不动,似乎坐了很久。
      船离开彭婆渡时,那客商正讲得兴致高昂,杜衡却实在坐立难安,也顾不上汲远便借口离席,躲回小舱房打坐。
      天彻底黑了,四周昏黑一片,小窗隐约透出水上的月色星光,舱房里飘着若有似无的酒香。
      只见汲远将舱门“咔”地一声关上,杜衡还在纳闷,他再回头时,眼睛亮得透出些狠厉。
      杜衡忍不住后退一步,暗道不好,灵台如擂鼓,不知这小子又要做什么。
      “杜衡,”汲远背光站着,酒气浅浅地压过来,“我有话要说。”
      杜衡想逃回水草。
      “你别逃,你逃不了。”汲远说一句,就近一步:“我今天说不了,就明天,明天说不了,就后天。我这话非说不可。”
      “……你醉了。”
      “我没醉。”他摇头,又怕杜衡没看清,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我清醒得很。脸都不热。”
      他又往前一步,杜衡背后已是舱板,退无可退,叹口气,“你说。”
      ——该来的总会来,该说清的,今天就一次说清。
      “我直到今天才想明白——我从没把你当亲人,你更不可能替代我哥。”
      杜衡呼吸一滞——这些年的陪伴、付出,竟换来这样一句话,他是万万没有料到。一气之下想抽回手,却没抽动,被反手扣住,汲远的手指一根根嵌进指缝、牢牢锁着,带着往心口按去。
      “我五岁那年你救我命,喂我药,冬夜给我开花。”汲远声音很低,一字一句,像把藏了许多年的东西往外掏,“从那开始你护我,陪着我——你是我的神仙,是你让我活。”
      “我把菖蒲养在院子里,为的就是把你留下。”汲远顿了顿,“太好了。”他手越扣越紧,人也越贴越近,“我每天一睁眼就是你,你是我一个人的,太好了。”
      ——原来从这里开始,一切都歪了。
      “你为我损了修为,在村里住下——大家都认识你,小杜道长。”汲远扣着手把人往怀里带,整个人却像小山似地压过来,把杜衡逼得后背撞上舱板,发出一声闷哼,“我高兴,可我也烦。他们都喜欢你,我生气。”
      “……你!”杜衡听到这又气又缩:“……你老实站着,你说,别动。”血气方刚的少年,他真的怕得很。
      “别人都有爹娘兄弟一大家子,有人疼。”他声音轻下来,眼神发软噙着泪,杜衡灵台纷乱,一下又软了。
      “我以前什么都没有,现在更是什么都没了——村子没了,哥哥没了,那晚你让我走的时候,我以为你也没了……”汲远一低头,把脸埋在杜衡肩上,杜衡感觉到肩上湿了。
      杜衡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忍了又忍,没忍住,手轻轻放在汲远头上。
      “我常做梦……”汲远声音越来越低,还带着些哽咽,“梦里全都是你。笑着的你,抱着我的你,香香的你……”他鼻尖贴着杜衡的脖颈,不住地蹭。
      杜衡睫毛一颤,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好。
      “我从五岁开始,心里全是你。”汲远抬起头,盯着杜衡的眼睛,“村子没了,哥哥没了,我还有你;我心里装着个人,一直都是你。”他专注地盯着杜衡,松开紧扣的手,抚上杜衡的脖子,极慢极轻地移。
      “心里装着个人,做梦都是这个人,图什么?”汲远呼吸有点乱,热气混着酒气扑到杜衡脸上,“我想明白了,我图的是你——”还没说完就想亲上来,慌得杜衡侧头避开,湿润的唇落在他侧脸上。
      汲远轻哼一声,两手捧起杜衡的脸,唇贴着脸颊轻噬着,急切地往下磨:“你不是我哥。你是我心里装的那个人,你知道。”那句话还是说了出来:“是我不论到哪,唯一想要厮守的人。”
      杜衡垂下眼,捂住汲远的唇,好容易找回声音,说出来的话都有些抖:“小远,你听我说……我本是草木,你是人,我跟你不是一条路。你才十几岁,而我活了千年,我看着你长大……”
      “那又怎么样?”汲远的声音闷闷的,从杜衡手指缝里漏出,“你在我心里扎了根。杜衡,你现在想撇清?晚了。”
      汲远拉下捂着嘴的手,不住地揉:“你看着我,杜衡。”
      杜衡抬眼,琥珀色的眸子里翻着太多东西,他看到面前的少年,红着耳根,把一颗滚烫的真心,哄着狠着塞给自己:“你哥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
      “——我哥如果还在,他只盼我好。”汲远打断他,“杜衡,我好不好,我没有你会不会好,你看不出来吗?”
      杜衡浑身发烫,语塞。
      “……那晚不是梦。”汲远贴上来,凑在杜衡耳边私语,“我亲到你了。我知道。”
      舱里静了很久,汲远最终恪守本分,没有吻上来,只是贴着杜衡,在他耳边不住呢喃。

      杜衡不敢再看他,甚至都不敢出声。他被这一颗真心烫得神魂俱软,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怜多一些,还是疼爱更多——凡人的感情太复杂,他弄不明白,但自从他离开昆仑,他衰败的本体,裂开的内丹,他的神魂如残灯油尽,一日耗尽一分,所剩无多,他也不知道能陪汲远多久……他今日必须把话说明白。
      “……我说过会陪你,一定会陪着你。”杜衡垂头。
      汲远大喜,一把环住杜衡的腰,将人狠狠抱进怀里,力道收的太急,勒得杜衡一窒,出口的字句断断续续。
      “能陪多久……”杜衡声线发虚:“我不知道,看天命。”
      汲远笑容僵在脸上,杜衡咬了咬牙,还是往下说:“我不希望你泥足深陷……你还会去许多地方,能做成很多事,还能遇见更多的人——我答应过汲渊,要护你。”
      汲远松了手。杜衡看着他的脸一点点冷下去,自己的声音反倒平静下来:“这种话,以后再也不许提。”
      ——你的命会很长,你的心应该装更多事,住更多人。
      汲远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又烫又不肯松,喉结滚了一下:“……我要是不依呢?”
      杜衡盯着舱板上那点月光,深吸一口气:“那我就走。”
      汲远一愣,眯着眼:“你走。”没过一会儿自己又绷不住低语:“拿这个吓我……你走得了吗?本体都在我这里……”
      “你——”杜衡不乱了也不软了,气得直瞪眼。
      “你舍不得我,杜衡。”汲远轻笑,又黏黏糊糊地凑近,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挨上鼻尖,温热的呼吸贴在他唇上。
      怎么长大了这么难缠,拉扯间,杜衡实在拿他没办法,无奈地化作一道光,遁入水草里。
      “你又使这招!杜衡,你出来!”汲远掏出水草,恨恨地想捏,怕捏疼了,想搓,怕搓坏了,咬牙切齿。
      水草晃了晃,发出微光。
      “你出来……我听你的。你出来……”汲远把水草贴在唇上,伸舌又舔又咬。
      烦不胜烦,杜衡又闪出来:“……我跟你约法三章,你要是做不到,我就在水草里再也不出来。”反正水草陪着也是陪。
      汲远眼里含笑,等着杜衡的下文。
      “第一,从今往后,不许动手动脚,行君子之仪;第二,分榻而眠;第三,那些话人前再不可说。”
      “……你的味道勾得我受不住……”汲远眼睛四处乱转,就是不看杜衡,“万一军中只有一张铺呢……”
      “你怎么今天话这么多!”
      “旁人,我都懒得说……我只跟你说……”说着又挨过来。
      “……站好!”
      “行行,你别进水草,我饿了。”
      仿佛把话都说开了,汲远心满意足。
      他这个时候倒想起自己身上有伤了,又喊疼又嫌脏,不是让杜衡换药,就是要杜衡帮着擦身,把杜衡折腾得精疲力竭,他倒是一夜好眠。

      船在水上继续走,风平浪静的一天。
      过了正午,两岸青山越缩越小,水面一寸寸铺开,转入洛水了。
      洛水比伊水开阔,两岸是望不到头的平野,近处枯田冒出绿茬,远处村郭飘着炊烟,风过处,两岸的芦苇尽数伏倒,宛在画中。
      在窄峡里走了几天,忽入开阔大河,远远望去还能见着州城的轮廓,杜衡立在船面看水,感觉自己的气象和境界都跟着打开了。
      船行到一处水寨,名唤白沙寨,寨子里大约几十户人家,寨口泊了几条渔船、漕船。船要在此补水,便靠了岸。
      杜衡一眼看见岸边沙石上,坐着个人。
      说是僧人,却又不像——头上冒着参差不齐的青茬,却穿着一身皂色僧衣,打了三四块补丁。他怀里紧紧抱着个东西,旧布裹了几层,露出半截烧焦的残页。他坐得很直,看着水面,如枯禅入定,风过无痕。
      船工跳上岸去补水,那人起身上前,合十唱了声佛号:“施主,贫僧能否搭一程船?”
      船工打量他两眼叹口气,又摆摆手:“我这是官船,搭不了……”
      这人也不恼,合十垂眼,没再说话。
      杜衡从小包袱里摸出几枚钱递给船工,想让船工捎他一程。船工却不接,只一味摇头不语。杜衡只得回舱拿出一块没吃的饼,递给那人。
      那人怔了怔,深深一揖:“多谢施主。”
      客船补完水,就离开了岸边,继续往洛州行。
      杜衡看着那岸上的人影,好像一截枯木,随时都会坐化而去。
      “小郎君心善。”船主站在后舱舵楼上,不知看了多久:“这有些善事,我们只能想,不能做。”
      “这是为何?”
      “你可知,两年前,天子大怒,朝廷下诏,罢黜佛道,断佛道二教,融佛焚经、驱僧破塔一事?”
      杜衡惊诧不已,算算日子他当时正在小彭村做小杜道长,竟不知外界发生了如此大事。
      “那诏书一下,僧尼道士全都被勒令还俗。年轻力壮的,征去服役,好些还充了军。”船主走了半辈子水路,见过不知多少风雨,讲得平淡:“一夜之间,出家人有往深山里逃的,有沿街乞讨的,也有被活活打死的……这两年风声是松了些,可余威犹在。”
      ——难怪他对着荣将军自称学道的,荣将军甚是不屑。
      “小郎君给那和尚一口饼,是善心。可这条船是官面上来往的,方才若真搭了他,叫人瞧见报上去,一句‘私藏僧徒’,我一家老小谁担待得起?小郎君以后行事,也需多加斟酌,切莫给身边人埋下祸端。”
      杜衡拱手谢过船主,独自立在船头,这番话在灵台里翻来覆去,一桩桩、一件件越想越骇然:“游方道士”的身份不能再用了……那年袭击村子的狼群、猲狙、村子和小阳山的异常,莫非都跟这灭佛弃道有些牵连?佛道一断,人间像少了一层镇护……猲狙那身腐败的味道,难怪柳一称它为魔物!
      他念头还没转完,那“身边人”就探出头来——“杜衡,我饿了。”
      汲远的胳膊刚要环过来,看到杜衡的表情,记起“约法三章”,只得揪住他衣带:“……我伤口疼。”
      杜衡看他面色红润,神采奕奕,领口歪着,偏眉尖蹙着装样,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越大越讨嫌?
      “刚刚嚷饿,现在又疼,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不在,我怎样都不舒服。”汲远声音发哑,热气贴着杜衡往耳后扫,看到杜衡眼神立刻面无表情地站直了。
      杜衡长叹一口气,终是跟着汲远,一道进了船舱,窗外洛水荡起阵阵余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洛水河云开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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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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