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残缺灵草怜幼童 （回忆）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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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保定四年（564年），权臣当道、天子虚位。
小彭村。
“征兵啦，又征兵啦！”
尘土飞扬，烈日高悬。
持着长枪、身披铁甲的兵卒径直进了村子，村道深处的人家急忙关门落锁，村边的大婶抓着自家孩童往屋子里躲。
村口老槐树下，一众军爷围在一位方脸武将四周。
这方脸武将时而看看手中名册，时而侧头与一老翁交谈，抬手一指，便有兵士上前，踢开房门，闯进去搜寻一番，拖出男丁。
军爷进屋抓壮丁的嘈杂呼喊声，孩童的哭闹声，女人的尖叫怒骂声，一时间哀嚎四起，在这正午时分，闹得整个村子鸡飞狗跳。
“军爷，咱这村子，真的没多少男丁了……”小彭村里长战战兢兢地给武将汇报。
武将合上名册，垂眼：“人数不足，今年的租调便要加征三成，我们也不好交差……”
“军爷，求您行行好……”里长擦擦额头的汗，“连年征战，咱们村子的男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就剩些老弱，地里本就没什么收成，还要加租，我们怎么活……”里长越说越心酸，眼泪顺着皱纹落下，脚一软，就要跪下。
武将抬手止住，他也无奈。
村子深处一间土房的房门开了，一个小男孩，从房里出来，沿着沙土道跑到槐树下，身后还跟着一个垂髫稚子。
“汲渊！你快回去！大人说话你添什么乱！”里长旁边的几位大婶，连忙拉住汲渊，拦腰截住跟着他的小弟汲远。
“里长爷爷，我去吧，麻烦几位婶娘和里长多多照顾小远。”
汲渊扬起小脸，转身对着大槐树下的武将行了个礼：“这位军爷，我愿去服役。”
武将抬眼打量了面前的这个小男孩，体格瘦小但双目黑亮：“……服役是要上战场，要杀人的，你拎得动枪吗？”
汲渊握住旁边兵士手里的盾，举起挡在头顶，声音嗡嗡地从盾下传出：“别看我个子小，我劲儿大，我可以。”
汲远挣开婶娘们的胳膊，牢牢攥着哥哥的衣角，眼睛含了两泡泪。
汲渊放下盾，轻轻捏了捏小弟的手，言辞恳切：“征兵的话算上我，村子人数就够了，能否减免村子今年的田租赋税……”
方脸武将左右踱步，上头颁下来的征兵令迫在眉睫，没完成，谁回去都要挨板子，容不得他心软。
“行，你加上刚刚抓的几个，勉强凑足，算你们村子今年人头齐活。”说罢合上名册，“这次服役，你们村子完成了，一会儿签字画个押，我自会上报六官府。”
又转头对围在四周的人群道：“给你们时间话别，一炷香后，到村外大石旁集合，回营。”言罢，转身带着一众兵卒，往村外头走去。
往日征兵，抓到人即刻拉走；这次只因汲渊年纪小，那武将动了恻隐之心，才破例留了一炷香。
汲渊带着小弟对着众人磕头，头还未磕完，便被众人拉了起来，一个胖胖的婶子抱着汲渊抹泪。如今这乱世，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大人都自顾不暇，这尚未束发的孩子上了战场，跟送死无异。
“胖婶，我会照顾好自己，只是我弟他年幼……”汲渊回头看了看攥着他衣角的小弟，红着眼睛，“拜托里长和各位婶娘婆婆照拂……”
里长流着眼泪摆手，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小远，你要乖乖地，哥哥一定会平安回来。”汲渊又回身揽过小弟，给小弟擦干脸上的尘土，摸了摸头，扬扬手，转身往村子外走去。
汲远攥紧拳头，瞪着哥哥渐行渐远的身影。
一阵风过，扬起漫天尘土，吹动了老槐树和树下的菖蒲。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
村子深处，飘来几声啜泣。
这啜泣声断断续续，被夜色掩盖，消散在夜色里。
“唉——”
皎洁的月光下，窸窸窣窣一阵树叶响动，老槐树下的菖蒲，发出一声叹息。
它叶片蓬勃纤长如剑，油嫩翠绿清秀可爱，叶子尖尖还凝着露水——原来是一株已有灵识的菖蒲。
“杜怀，杜怀，白日里你看见了吗？”菖蒲摇曳了几下叶片。
伴着月华的光晕，老槐树旁，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人影。随着他的显现，夜风里漫开一缕淡香：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清辉，恰似明月入怀。待要细看时，却偏偏蒙着一层纱——原来是刚在小彭村落脚的杜怀。
人影动了动，俯身弹了弹小草的叶片：“看见了……”
“汲渊走了，汲远还这么小，好可怜。”小菖蒲扬起所有叶片，一簇簇叶尖，一溜儿指向杜怀的虚影，仿若抬头期盼地看着他。
“……人间的事儿，我们干预不得。真觉得他可怜，不如勤加修炼。”杜怀盘膝而坐，见小菖蒲垂头丧气，想起白日里所见，又忍不住接了一句，“若我能恢复，或许……”想起下山前的叮嘱，话到嘴边又顿住。
小菖蒲垂下了所有叶片，再没出声。
一阵夜风拂过，老槐树沙沙作响；过了一会儿，万籁俱寂。
杜怀打坐入定，对着莹白的月光呼吸吐纳，雾气自地面蒸腾而起，四周渐渐笼上一层迷蒙。
清冷、带着些微苦香的雾气，包裹住了老槐树和小菖蒲，杜怀的身影也随之隐没不见。
天空泛起鱼肚白，后半夜下过霜，山野一片雾蒙蒙。
村子里大多数人还没醒。
村子深处的土坯房，门“嘎吱”开了。
一个小童，头大身子小，细瘦的胳膊，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这是汲渊走后的第五日，背着竹篓往后山去的，正是小汲远。
汲渊走后，里长和婶娘婆婆们也会照顾汲远，偶尔轮流送些干粮吃食，时不时给他打水。谁家进山狩猎，回来也会给他送一份。
可这乱世，大家生活都不易，更多的时候都是揭不开锅，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艰难。
五岁的汲远，从不主动麻烦别人。
头几日，饿了就喝缸里的水，喝水不顶饱就睡觉，睡到夜深饥饿难耐，也会被子蒙着头悄悄哭。
草木的感知比常人要灵敏百倍，半夜呜咽声隐隐约约，小菖蒲心绪不宁，焦虑万分，摇晃着叶子对杜怀絮絮叨叨。
杜怀起初是不想管的。
他纵有千年修为，如今本体焚毁，神魂受创，灵力十不存一，连实体都凝不长久，拿什么管？
再说了，人间的生老病死，本就不是它们该干预的，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饥饿难耐下，五岁的幼童自力更生，小汲远学会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一开始他其实是偷溜着去后山，婆婆们嫌他小不敢带，他差点跌到山下摔死。
后来胖婶进山就带着汲远，他个子小，身体灵活，跟着胖婶去了几次也有收获。胖婶耐心教汲远，哪些野菜可以吃，哪些野果可以吃，哪些路要格外注意。
慢慢的汲远胆子大起来，开始下河，他个子矮，只站在临近岸边的浅水处摸索。
太阳升起来了，从后山下来的汲远，正蹲在溪水边。
今天上山没有收获，脚边的竹篓空空如也。
那孩子就蹲在浅水里摸，半天摸到几颗螺蛳，站起来时两眼一黑，小身板晃了晃，直直往溪水里栽去。
杜怀急忙掐了个诀，将灵力往老槐树上灌注，催动法力让枝丫快速抽长，一股脑儿缠住汲远，拉回了岸边。
一头水的小汲远捡回一条命，在岸边趴了半晌才恢复神志，低头一看满地老槐树的枯枝残叶。
他愣了愣，抿唇走到老槐树旁，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认真说了句“谢谢”。
杜怀的魂体在菖蒲里愣了。
——罢了罢了，我只是怕你死在我跟前，无人收尸。
杜怀出手，有一就有二。
今年的秋天格外怡人，丝丝缕缕的山风吹来，带来山里的瓜果幽香。
村子后山的山顶上已有初雪，山腰枫红一片，山脚的树叶绿的绿、黄的黄，远望去整座山色彩斑斓，太阳出来时云蒸霞蔚，赏心悦目。
这几天连着下了几场秋雨，汲远病了。
五岁大的娃儿，吃得饱却穿不暖，汲远家的土房还漏雨，他盖着单薄的絮被，躺在床上，发起热来。
村里各家正忙着秋收，又没几个壮劳力，老弱妇孺都下了地，没人顾得上他。
汲远体温越来越高，晕晕乎乎，下不来床，再烧下去会烧坏脑子。
小菖蒲什么都做不了，急得没办法，对着杜怀长吁短叹。
魔音穿脑杜怀无奈，咬牙掐了一节自己的根须。杜衡草本就是药草，根须自有祛风散寒奇效。
只是草木生灵，断根如凡人削筋断骨，且他本体好不容易才养好一点，又因为这个善心受创。
夜里村子静下来，杜怀掐着诀，灌注灵力，借着秋风，裹着他的根须碎末，带着天帝山灵土的辛香，一路似人托着一般，飘进了汲远家，喂到了汲远的嘴里。
汲远浑身疼，一张小脸通红，闭着眼不住哼，嘴里嘟囔着“哥哥”。
天快亮的时候，汲远的热退了。他睁开眼，只觉得嘴里清苦，抿着又有回甘。
杜怀的神魂不得不缩回菖蒲里，又勤修苦练了一阵子。
——肯定是欠了他的。
再后来，杜怀又又又出手了，因为汲远被揍了。
汲远被村里几个孩子堵在大槐树后面，溪水旁边的空地上。
那天他进山挖了半天的野荠菜，在溪边洗菜的时候，运气好一条大鱼游到了脚边，他一把捞起。
结果几个孩子不仅抢了他的野菜篓子，还夺了他的鱼，汲远就这么跟他们推搡起来。
双拳难敌四五六七八手，推着打着，篓子翻了，野菜撒了一地，鱼也落回水里钻走了，汲远跌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眼看着离溪水越来越近。
老槐树的树枝眨眼抽长，宛如藤条重重地摆动，唬得几个捣蛋孩子立刻放开汲远；槐树籽簌簌落下，顺着风钻进他们的衣领、口鼻，有些孩子猛地咳哭出声，推开汲远往家里跑，打闹才停了下来。
菖蒲的叶子缠住汲远的脚，像是站在他身后护卫他一般。
汲远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血，一言不发。
风吹过，溪水泛起涟漪，菖蒲和老槐树迎风招展。
——快走。
汲远感觉每次他遇到困难，不是老槐树，就是菖蒲，好像都在帮他。
小彭村的冬天干冷，寒入骨髓，冻得刺骨。汲远的土房不仅漏雨，还透风。
大雪封山，里长给小汲远送过一次柴，但也就一次，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隆冬来临，家家关门闭户，小汲远柴火不够，只能裹着絮被缩在床上，脸冻得发紫，手上都是冻疮，瑟瑟发抖。
菖蒲也进入冬藏时节，地面上仅剩零星的枯草苗苗。
那天深夜，村子溪边的老槐树无风自动，干枯的树枝簌簌落，迎风飘呀飘，正正好都堆在汲远家门口。顺带还捎着一把把菖蒲枯掉的叶子，正好铺在汲远家漏风的窗户缝上。
第二天早上，汲远开门看到那堆柴，愣了。
他抱进灶屋，生了火，抱着膝盖坐在火边。火光映在他脸上，浑身暖融融。
——还好，还活着。
从那以后，汲远每天都要去看看老槐树和菖蒲。
除夕到了，乱世里的新年，虽然寡淡也还是要过。
村里有的人家门框上插了桃枝、挂了苇索，准备了粗面蒸饼，有的拿出之前备下的腌鱼腊味。
孩子们穿着洗得干净，打着补丁的旧衣裳在巷子里跑。
汲远家里也摆着一盘热腾腾的粗面蒸饼和腌肉，还有混焯的青菜野菜，是胖婶、里长还有村里各家匀给他的。
汲远坐在家门口，听着别人家里的热闹，看着别的孩子跑累了被人牵着回家，默默地进了屋。
他揣了个蒸饼出了家门，走到了老槐树旁边坐下，把蒸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老槐树前，一半慢慢吃起来。
杜怀也靠着槐树坐下了。
小汲远默默坐了一会儿，有两行泪，从脸颊滑落下来。
杜怀手动得比脑子快，催动灵力，槐树和菖蒲草开始复苏。
如春之乍临，槐树枝冒出一片片新芽，这些小叶芽渐渐变绿变大；坐着的地方，菖蒲一簇簇尖细的叶子破土而出，快速生长，从嫩绿到翠绿到深绿，越长越高。
汲远惊呆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泪珠子挂在下巴上都没发现。
然后，从菖蒲茂密的叶片里开出了一朵花。
那朵花很小，淡金色，颤巍巍地从含苞到绽开，也不过指甲盖大小，却极幽香。那香味馥郁悠长，浓得几乎凝成了金色的雾，瞬间裹住汲远。
伴着冬天的风，这朵小黄花倔强地怒放。
汲远眼也不眨地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朵落了下去，小汲远接住了。
杜怀有些纳闷：菖蒲本无花，自己不过是想哄哄他，催它复苏罢了，怎么竟开出了花？而且也不是自己的花，自己也没有这种香味。
“神仙，是你吗？你一直在，我知道。”小汲远两手捧着花，对着空气喃喃说。
——大意了，被一个人间的幼童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残缺灵草怜幼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