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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小彭村草木同悲 整个小彭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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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彭村在边境上。
这些年,从战场下来的人,有的路过歇脚,有的就不走了……原本几十户的村子,慢慢扩成了两百来户。依山傍水,里长护着,邻里帮衬,倒也过了几年平静日子。
丧事过后,村子里开始有人走。
胖婶隔壁的王阿公,把家里的牛车收拾了,带着老伴往宜阳郡去了。走的那天,王阿婆将家里的米面都留给了胖婶,胖婶抹着眼泪告别。
村西边的李家,把六岁的小儿子送到了昌洛县的亲戚家。走的那天,孩子哭,爹娘也哭。
汲远和杜衡,平静地站在门口看着。
背后的小阳山也不太平。
这几天,老是有惊鸟从林子里四散飞出来,遮天蔽日,往南边飞。汲远和杜衡上去看过,林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凶兽,也没有人——但鸟就是惊。
就这么又过了几日。
入夜,死寂。
杜衡从打坐中收回神思,不对劲——草木的感知比常人敏锐百倍,往常这个时候,村子里总还有些狗叫声,今夜什么都没有。
太静了。
杜衡凝神——他感觉到了:泥地传来震颤,有马蹄的轻响,还有空气中甲胄摩擦。他飞快睁开眼,风从各处灌进来,冷、硬,混着血腥气!
“杜衡,快跑——带着小远!”小菖蒲的神识,冲着杜衡喊。
村子的声音就是这个时候爆出来的,像一锅热油滴进了沸水,炸开——沙哑的惨叫划破夜空,从里长家传来。
杜衡拉开院门,远远就看见一群黑影举着火把连成线,像一条活的火蛇在村子里游走。他又飞快关上院门,拉起炕上还睡着的汲远,拖着他往后山跑——两人刚跑出院门,就看见整个村子火光冲天,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后山方向也有,村子被围了!
村子里好些睡梦中的人被吓醒,有的穿衣汲鞋,有的一脸茫然,有的恍惚中刚打开门,就被长刀削掉了脑袋,捅穿了肚子,鲜血飞溅。
惊叫声、怒骂声、哭嚎声、马蹄声,砸院子的吼叫声……整个村子乱成一团。
远远望去,槐树下影影绰绰:一群军汉手持角弓,拖着环首刀,有的穿着皮甲,有的配着两当铠,举着火把跑来跑去——火把四处飞掷。人群中为首的那位胯下一匹高大黑马,穿一身明光铠甲,胸前两块护镜在火把的照射下反着冷光,手里持一杆长槊,槊锋斜指地面,槊尖滴着血,右手拎着一个头颅——里长!
他们跟上次那些流寇完全不一样。
汲远看见那领兵的晃悠着手上人头,睚眦欲裂,杜衡硬扯住他转身又往回跑——眼看着从前院是跑不出去了,杜衡一把将汲远推进后院的地窖——这地窖还是汲渊当年回来时挖的,把他塞进粮筐后面,抓过柴草挡住窖口:“别出来!”
“——奉右丞相令:周军新败,遁窜边鄙。凡边邑藏匿周卒、私蓄军械、为败军设祭者,皆以从逆论——村邑焚毁,丁口不留。”
“让你们死也做个明白鬼。”
齐兵。真正的齐兵。
清周令。
屠戮殆尽,鸡犬不留。
村子烧起来了,遍地哀嚎声里,混杂着女人们凄厉的尖叫。杜衡听到了隔壁胖婶的声音——村子里每一个人的脸,过往每一个片段,在他的灵台上一一掠过,“小杜道长”言犹在耳,杜衡扫了一眼墙角的菖蒲叮嘱“不要显形”,转身出了院门。
他咬牙掐了个诀,躲过晃动的火把,把自己隐匿在阴影里,他看到衣衫不整的狗蛋娘靠在门槛上,刀穿心而过;看到阿婆倒在院墙边,背上插着一支箭;看到村道上散落的断臂残肢……杜衡闭上眼凝神,吸口气沿着墙根一路飘进胖婶家。
胖婶仰着脸,瞪着双眼,半躺在炕上,衣衫破烂,裤子半褪,一把环首刀半截没入她脖子里,鲜血溅了一床。
她惨白的手一只抠住炕的边缘,另一只还掐在身上行恶的军汉背上,不让他移动分毫,死而不僵。
屋内啪啪声不绝,军汉正兴致高昂,一脸迷醉,不住的喘粗气。
杜衡显形,背着他拉开矮柜门,春妞捂着嘴,满脸泪,噤若寒蝉,簌簌发抖。
杜衡拉住春妞往外拖,军汉若有所觉,抽出刀回身就砍——
“当”
是汲远。他不知何时跑出了地窖。
汲远横着长枪,护住杜衡,挡下这一击——“快跑!”反手一枪捅穿那军汉,血喷了他一头一脸,汲远手跟着抖起来。
杜衡拖着春妞往院门冲,正撞见另一个兵闯进院子,提刀砍来。汲远慌忙横枪去挡,枪杆吃了一刀,“咔”地断了——汲远眼睛红了,抡起枪头划向面前这人的喉咙,那个兵闷哼一声倒了。
——又一次,被汲渊的枪救了。
杜衡对汲远喊:“走!回院子地窖!”
汲远没动。他把那截断枪攥在手里,双目充血,指节发白,决绝地看着杜衡。
“……小远!还记得你哥说过的话吗!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汲远不语,咬牙。
“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小远!”杜衡吼道。
汲远闭上眼。
杜衡拽着春妞往外跑,汲远跟在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截断枪。
突然有那么一秒,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火把噼啪响,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然后声音回来了,比刚才更响,像一锅重新烧开的水。
趁着那一秒的静,杜衡带着他俩混在乱跑的人群里,又冲回了汲远家的院子。
还没等杜衡把春妞和汲远推进地窖,无数支火把从院墙外扔进来,落到房顶上、后院里,窖口柴堆上、门槛上,院子迅速燃烧起来。白马在院子里刨蹄子,打着响鼻,惊地乱窜。
角落里的菖蒲被点燃了。火顺着叶片烧过去,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小菖!”汲远回头欲扑灭菖蒲的火,杜衡指尖一掐,已经催动灵力,但箭雨从院墙外射进来,其中一支直奔汲远心口而去。他只能收了诀扑过去,把汲远扑倒在地。
第二波带着火星的箭雨又落下来,杜衡护着汲远和春妞,入目皆是火,退无可退。
角落的菖蒲,叶片刹那间干枯焦黑,陷入一片火海。
根还在。
“这里!这里还有活口!”
“一个不留!”
第三波箭雨,夹着那支瞄准了汲远的暗箭——
杜衡满是裂纹的内丹快速旋转起来,灵力须臾间溢满全身,如沸腾的湖水激荡,在他经脉里翻滚倒转,冲上灵台,罡气涌动,就见他周身萦绕起金光,越来越亮——突然,他的灵体边缘像香炉里的烟一般化开,身上浮现一道道蛛丝般的金色裂纹,如水波绵延,金光骤然暗了下去……杜衡听到了一声闷响,想起了西王母的话——他体内的内丹裂开了,什么都护不住。
“……护住小远……你别……别死……”小菖蒲从一片火海中化出灵体,凝出的灵体很淡,像蒙着一层白纱,却朝着杜衡吐出自己的内丹——它自散了根须中残存的灵体,把灵力全给了杜衡。内丹化为一道碧泉,涌入杜衡气海,包裹住裂开的内丹,融合在一起,杜衡周身又亮了起来。
小菖蒲的灵体,就像一滴露水,在金光中蒸发。
彻底消散了。
“雾!”
“起雾了!”
“怎么回事!”
村子从地面上蒸腾起一片茫茫雾气,越来越浓,雾气弥漫,雾中隐约可见金光点点。浓雾铺天盖地,在漆黑的夜里笼罩了一切,不仅延缓了村子火势,还让齐兵咫尺莫辨,如无头苍蝇一般乱作一团,互相冲撞。
趁着混乱,杜衡把汲远和春妞搡上马背,“春妞,春妞!”杜衡按住春妞的肩,“听我说,抱住小远,死死抱住他!听到了吗?!”春妞浑身颤抖,却仍听话地点头。杜衡转头伸出手,摸了摸汲远的脸:“走!不要回头。”
“我不走!杜衡……我不走!不要……”汲远挣扎欲下马。
杜衡一掌拍在马臀上,白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翻出院墙,踏过乱军冲了出去。
汲远在马上回头,撕心裂肺地哭。
“有人过去了!”
“放箭放箭!”
“追!”
杜衡从未如此恨过,恨自己是一株无用的草药,恨自己不仅护不住同类,连人也护不住。他双目赤红,双手迅速掐诀,就见浓雾中气流涌动,凝成万千叶片状的虚影,边缘锋利如刃闪着寒光,蓄势待发——只要一挥,眼前这些齐兵全会变成两截!杜衡在抖——杀了他们,汲远就安全了。可是……杀了人,坠妖,就再也修不了正道。汲远才十六岁,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什么都没有了……杜衡眼中的赤红退了下去,雾气流旋,叶片消散。
忽然,小彭村地面裂开,从土里伸出无数粗壮的树根,紧紧缠住每一个齐兵的脚,牢牢地锁住,越缠越紧,让他们动弹不得,骨裂声此起彼伏,齐兵陷入一片恐惧。
在这片混乱中,白马一骑绝尘,冲出了村子。
看着白马跑出村口,越跑越远,杜衡终于撑不住了,浑身灵力散尽——树根消散如尘埃,浓雾眨眼淡去,空中只余留星星点点的金光。
浓雾过后,依然是红光漫天,浓烟滚滚,乌云罩顶,空气中混着焦糊味,如人间炼狱。
整个小彭村,在一片火海中,血流成河。
一条黑影,避开坍塌的梁柱,顶着灼人的热浪,藏匿在断壁残垣的阴影里,逆流穿行。
杜衡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透明了,能透过指尖看到后面的火光。灵力一点点地从指尖往上退,滔天的湖水平静下来,像水在退潮。他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飘起来,眼前越来越模糊,灵台一黑,归于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