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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闻噩耗阴阳两隔 2 感觉眼眶有 ...

  •   丧事办完,村子里很静。
      院子也静——小菖蒲垂着叶子,人参缩在坑里,连杜衡都很少说话。只有柳一,还跟从前一样,在墙头上摊着晒太阳——只是没有了胖婶的叫骂声。
      它不懂人对于生老病死的愁苦与闷痛,它只惦记一件事——水缸里飘着的那棵水草。
      杜衡回来的那天,柳一围着他转圈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馨香之气,它问过,杜衡说是从昆仑带回来的!柳一卡在化蛟的瓶颈,听到是昆仑的神物,心痒难耐。它盘在墙头上,盯了许久。
      眼看就要入冬了,柳一心里着急。刚巧杜衡出门帮里长抄名录,汲远上山砍柴,院子里没人。
      柳一溜下墙头,从水缸里把那根水草叼了出来——差点掉进水里。
      它叼着水草,得意地甩了甩尾巴,找个太阳好的地方盘起来,美滋滋地咬了一口。
      ——呸,又苦又涩。
      柳一嫌弃地甩了甩头,把水草吐在地上,还用尾巴扫了扫:“昆仑也不过如此。”
      恰在此时,汲远推门进来。
      他背着一捆柴,一眼就看见地上那根水草——叶子边有了豁口,被咬得乱七八糟,柳一盘在旁边,掩人耳目地缩紧了身体。
      “你——”汲远的声音哑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捡起水草的手都在抖。
      柳一歪着头不看他:“不就是根水草?我尝尝味而已……”
      “这是杜衡的本体!”汲远吼出来,眼眶通红,“他从昆仑千辛万苦求回来的,为了养伤——你咬了它!”
      柳一呆住了。
      它知道杜衡草长得啥样——这水草,不像啊!可汲远说这是前辈的本体……自己,自己咬了前辈的本体?!其实就舔了一小口……柳一梗着脖子探了探,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以柳一的修为,它看不出那水草的底细,看汲远的表情,感觉自己闯了祸。
      杜衡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气氛已经冻住了。汲远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那根被咬坏的水草;柳一垂头丧气盘在桌子底下,菖蒲躲在墙角,人参缩在坑里,根须都僵了。
      杜衡看了一眼那根水草——缺了个口,还带着蛇印。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水草接过来,捋顺了,又重新放回水缸。
      “没事。”他说,“它不知道。”
      汲远没说话,转身进屋,“砰”地关上门。
      当晚,汲远把柳一赶到门外,漆黑发亮的黑蛇,张开一身鳞片,立起上半身,盘在门口。
      “你走。”
      柳一立在门外,用头一下下磕着院门:“前辈!我知道错了!前辈……”
      汲远没理它,把院门关上。
      杜衡站在门口,看着汲远没说话,拉开院门——
      金色的蛇瞳滑下两滴泪。
      “不怪你。不过……你走吧。”杜衡近来眼皮总跳,意识虚浮,灵台发沉,他没拦着汲远,走了也好。
      蛇瞳一直看着杜衡,“回山里去,轻易不要出山。”杜衡补了一句。
      柳一点点头,委屈地伏下身体,小人参从地底里钻出来,跳到它头上:“前辈……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菖蒲不敢吭声,院子,跟村子一样静了。

      建德四年,第一场冬雪落下的时候,村里来了个骑马的,还牵着一匹马。
      马是战马,毛色鲜亮,人是个方脸汉子,短须硬茬,风尘仆仆,马背上驮着两个长包袱,油布裹得严实。牵着的那匹马,通体雪白,只有额心一点灰斑——进了村之后,那白马似乎熟悉路,撒开蹄子沿着村道跑进去。
      他在村口下了马,问里长家在哪。
      有眼尖的认出来:“这不是……之前来征兵的方脸将军?”
      方脸武将李元潼——现在是大都督了,没答话,顺着村民的指引往里长家走去,步子很沉。
      里长迎出来,他拱了拱手,又放下,嗓子里像卡着东西:“汲远……汲渊的弟弟,那孩子,在吗?”
      “在家。”里长看他脸色,心里一咯噔,“我这就去叫——”
      “不用,劳烦里长指个路。”李元潼顿了顿,“我去。”
      汲远五岁那年,就是这个人,来村子征兵,他带着汲渊走了——如今他站在汲家门口,白马早他一步在院门旁啃起了路边的野草。
      李元潼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去。
      汲远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方脸武将,愣了一下。“李将军……?”
      “……”李元潼嗓子发干,“长这么高了。”
      汲远看到他,还看到门口那匹悠闲的白马,心里忽然发慌,快走两步,又停下了。
      李元潼没说话,把马背上的两个长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油布一层层打开——一杆红缨发黑的长枪,一把细长的佩刀,还有一个布包。
      汲远盯着那枪、佩刀,没有接。
      “金墉城……”李元潼低下头,不敢看他,“撤军之后本无事,北齐追兵,你哥他负责殿后……寡不敌众……”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汲远站着,没动。
      “我奉大将军之命,特来……”李元潼声音更低了:“……朝廷的抚恤文书,过几日会到……”
      汲远两眼空洞。
      “你……”
      汲远抬起头,仿佛在等着点上他额头弹一下的那只手,“他有没有……带什么话……给我?”
      李元潼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过去:“这是他头几日托我,捎给你们村——”
      汲远抖着手,接过那封信——是哥哥帮彭大顺,写给胖婶的。
      汲远以为哥哥每次说“等我回来”,无非是等待而已,时间长一点,等得久一点也都习惯了。没想到,这次的“等我回来”竟然是要等永远——他连一句话都没给自己留下。
      杜衡走上前,握住汲远的手——他想起那天夜晚没有喝的那碗酒,想起分别时被刺眼的光遮住的汲渊的表情,想起那句自己咽下的“此行凶险”,他觉得胸口猛地抽了一下。
      “我哥怎么死的?”
      “一箭穿心……力战而亡,你哥,好样的。他本可以不……”李元潼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不下去了。
      汲远什么也没说,收好信,杜衡陪着他一起把枪和刀搬进屋。出来时,汲远还对李元潼鞠了一躬:“多谢李将军——我哥的尸身……”
      李元潼摇头:“战场惨烈……没……”
      汲远点头:“我知道了。”
      李元潼走的时候,抱了汲远一下,留下了一句“我现在驻守洛州,有事就来寻我”和那匹白马。
      汲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屋关上了门。
      杜衡推了一推,没推开。

      屋子里十分安静,从傍晚到月明,后半夜却传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像小时候的汲远,每次受了委屈便躲在絮被里似的。哭声渐大,转为嚎啕大哭,声音破门而出,一直持续到日头东升,哭声才弱了下去。
      杜衡默默地坐在院子地上,垂下了头。
      汲远好几天没有出房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哭,不闹——手里一直摩挲着那枚玉佩。
      汲远想是不是因为哥哥把这枚玉佩给了自己,所以哥哥才会遭此劫——想到气处,忍不住扔了它,被杜衡拦下。
      汲远又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弱了,哥哥只能孤军奋战——想到这儿,狠狠捶自己,杜衡一把抱住,一遍遍地抚摸他的背脊。
      只有深更半夜,汲远累了昏睡过去的时候,才会在梦里低语“哥”,放任眼泪打湿杜衡的前襟——杜衡一直搂着他。自汲远记事起,满心满眼都是汲渊——汲渊在他五岁那年不得不离开,从此后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等哥哥回”就是他这些年凄苦生活里唯一的坚持,陪他熬过饥饿,熬过生病,熬过孤独,活了下来——杜衡都看在眼里。可如今,这坚持破灭了。杜衡突然就懂了生死,懂了什么是别离,感觉眼眶有些热,有什么想要涌出来。
      就这样浑浑噩噩了许多天,伴着寒冬凛冽的北风,朝廷的抚恤文书下来了。
      “夫死事之臣,国之干城;殁身王事,礼加赙赠。汲渊忠烈,殒身行阵,深可悯悼。特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仍白马将军;赐帛四十匹、钱十万,赙其家。其弟汲远,年甫十五,孤幼无依,令有司加意看觑,毋使失所。仰昌洛县依文给付,毋得稽迟。”
      汲远跟杜衡把这封文书,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这实在不像一封抚恤文书。没写明因何而亡,只道殒身行阵;字里行间偏透着不寻常的情分,不但追封,还特意提及汲远。杜衡游历人间百年,也没见过这等公文。
      只是,还没等他们两个推敲出个所以然,小彭村,出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闻噩耗阴阳两隔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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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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