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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收苗苗 到灵枢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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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灵枢城的第十二天,傍晚,沈昭从灵枢城回到灵枢庙。
她想去给黑豆和黑糖带一些灵枢城里剩的饼。饼是灵枢城的人给的,金黄色,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像春天的味道。
她推开庙门的时候,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姑娘,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天衡城底层数据搬运工的制服。制服很旧,旧到看不清原本的颜色,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鸟窝。脸上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那种熬了很久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你是——"沈昭呆了呆。
姑娘抬起头,看向她。她的眼底,是一种比疲惫更深的东西。是绝望吗?不像。是倔强吗?好像是。像一根被压弯了的草,还在努力往上长。
"我叫苗苗。"她说,语气有点哑,"我听说,这儿能讨一口饭吃。"
沈昭的手指在饼的边缘握住。饼还是热的,隔着油纸,烫她的手。
"讨一口饭吃?"她问,"你怎么知道,我这儿能讨一口饭吃?"
"因为你被天衡城判了废黜者。"苗苗说,抬着下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被天衡城判了废黜者的人,只有这儿愿意收。"
沈昭沉默了。
她想起今天凌晨,黑糖在废井边说的——"检测到灵脉残穴坐标,距离天衡城地下两百米"。
她忽然明白了。被天衡城判了废黜者的人,在天衡城里找不到工作。因为天衡城,不要被标了"废黜者"的人。他们像垃圾一样,被扔在城的角落里,没人管,没人问。
"你——"她问,"也是废黜者?"
"对。"苗苗说,"我上个月,被天衡城辞了。"
"为什么?"
"因为我数据搬运的指标,"苗苗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连续三个月,低于合格线。"
"天衡城说,"她说,"我不适合做数据搬运工。"
沈昭的手指,抓紧。
她想起今天凌晨,父亲在电话里说的——"指标合格,日子就能过。"她想起今天凌晨,裴令仪在听证会上说的——"废料,就该被回收。"
她忽然明白了。天衡城不要苗苗,不是因为苗苗不努力。是因为天衡城的指标,是假的。指标,是给人设的圈套。你拼命够,够到了,他们就把线再往上挪一点。永远有人够不到。永远有人被扔掉。
"你进来吧。"她说,侧身让开门,"我这儿,有饼。"
苗苗抬眼,看向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一颗星,掉进了黑夜里。
"你——"苗苗说,"愿意收我?"
"嗯。"沈昭说,"进来吧。"
苗苗,在灵枢庙里,住了下来。
她很勤快。每天早上起来,先把庙里的地扫一遍,再把庙的窗户擦一遍。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是沈昭每天早上听见的第一声。
她还会做饭。做饭的材料不多,但她能把仅有几样,做得很好吃。青菜炒得绿油油的,粥熬得黏糊糊的,锅沿一圈焦黄的壳,是她拿旧勺刮下来的。
黑豆蹲在灶边,看苗苗把粥盛进碗里。
"喵。"它说。
"什么?"
"你熬粥,"黑豆说,"比天衡城的数据局食堂,稠。"
"食堂的,"黑豆舔了一下爪子,"是冲的。你这个,是熬的。"
"熬的,"黑豆的尾巴尖点了一下灶台,"才管饱。"
苗苗没有笑。她只是把碗往黑豆那边推了推。
"你以前——"沈昭问,"在天衡城做什么?"
"数据搬运。"苗苗说,手里的锅铲翻了一下,"把数据从A区,搬到B区。再从B区,搬到C区。"
"那你怎么会来这儿?"
苗苗沉默。锅铲停了一下,又继续翻。
"因为我被辞了。"她说,声音放轻了,"被辞了之后,我在天衡城里,找不到工作。"
"找不到?"沈昭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废黜者。天衡城,不要废黜者。"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她握着锅铲的手指,发白。
"那——"她问,"你以前,住哪儿?"
"数据局,后面的筒子楼。"苗苗说,"六个人,一间屋。住到第七个月,有两个人被调走了,剩下四个人。再住三个月,又走了两个。"
"最后,就我一个人。"她说,"屋里,还留着两个别人的枕头。没人来收。"
沈昭的手指,握着。
她想起父亲。父亲,就是数据维护工。住的是,数据局后面的那排筒子楼。父亲,每个月工资,也打在同一条卡上。父亲,连通讯器,也是十年前的老型号。
父亲住的那间屋,也是六个人的。也是,有两个人先走了。
"你——"她问,声音带了点紧,"家人呢?"
苗苗沉默。锅里的油,滋滋地响。
"我没有。"她说,"我从小,就在天衡城的孤儿院,长大。"
沈昭的手指,握紧。
"那你以后,怎么办?"
苗苗抬眼,看向她。眼睛里有光。不是绝望的光。是倔强的光。
"我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想再回天衡城。"苗苗说,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天衡城不要我,我就不要天衡城。"
沈昭的手指,在乙-七三一四边缘,捏紧。
她忽然觉得,苗苗和她很像。她,也是被天衡城抛弃的人。她也,不想再回天衡城。她们,都是被扔掉的废料。
可废料,也能烧出火来。
"那你留下吧。"她说,"在这儿,我们一起。"
苗苗看着沈昭,看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她要拒绝了。
"好。"她说。
眼睛,亮了。像黑夜里,点了一盏灯。
苗苗住下的头三天,把窗台上的搪瓷杯挪了两个位置。先是往左挪,让出黑豆蹲的地方;再往右挪,让出小满鱼缸放的位置。最后杯子停在窗台正中,左边是黑豆,右边是小满。
杯还是空的。杯底那层浅浅的茶垢,苗苗擦过,又留了下来。
"擦干净,"她说,"是别人的杯。"
"留着茶垢,"沈昭说,"是父亲的杯。"
窗外,倒悬的城,挂在头顶。城民从头顶的街上走过,影子投在门槛上。这次,没有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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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在灵枢庙,住了一个星期。
住到第三天晚上,苗苗说了孤儿院。
不是主动说的。是沈昭问她,天衡城里,有没有她想去看看的地方。
"孤儿院。"她说。
"南巷,旧城口外,那条巷子,往东拐,第三个路口。"苗苗说,"有一面墙。"
"墙上,画着一只很旧的猫。"
"那只猫,"她说,"是我画的。我八岁的时候画的。我在那个孤儿院,住了三年。"
沈昭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住了三年?"
"指标不合格。"苗苗说,"孤儿院的指标,是安静。我不安静。我说话声音大,吃饭声音大,笑声音大,哭声音大。"
她停了一下。
"他们,把我,送到数据搬运工那里。那里的指标,是不出声。我出了声。我被判废料。"
沈昭没有接话。
黑豆蹲在石台边,尾巴慢慢卷起来。
"喵。"它说。
"什么?"
"你住下来以后,"黑豆说,"这里,可以大声。"
苗苗没有笑。她只是把手,收进袖口里。袖口里,那片被她攥皱的欠薪纸,还折着。
"等讨回欠薪,"沈昭说,"我陪你回去。看那只猫。"
"墙上的猫,"苗苗说,"我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等我带饭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把那张皱皱的欠薪纸,又按了一下,按在袖口里,按了很久。
窗外,倒悬的城,挂在头顶。城民从头顶的街上走过,影子投在门槛上。这次没有挪开。影子,停在苗苗坐的那把旧椅子边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看。
看这座天衡城看不见的根据地,又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