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谜》庄若云

8、戏揭妆颅现陋容 又是周五了

　　又是周五了。
　　藏锋雅斋里，吴嘉亮还是坐在角落那个谜台前。
　　他盯着谜台上那几个题，一动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反复蹭着食指侧边，一下，两下，像在纸上比划什么，又什么都没写。萧雅儿给他端的咖啡换了几轮，杯沿凝了一圈凉透的水珠，他一口没碰。
　　“嘉亮，咖啡凉了，我给你换杯热的？”萧雅儿凑过来轻声问。
　　他像是没听见，蹭手指的动作停了一瞬，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又继续盯着屏幕，连头都没抬。
　　“唉……”萧雅儿很心疼，又有些恼怒，知道会这样，当初拼命也不能让那孩子陪自家少爷斗谜啊。
　　————※————
　　学校里。
　　“好，今天课就上到这里，回家之后别忘了做功课哦……”老师对大家微笑地叮嘱道。
　　“老师再见……老师再见……”每一位同学经过老师面前，都会这样说。
　　“再见，路上小心哦……”老师微笑着。
　　“老师再见。”柳一鸣也经过老师的面前了。
　　“啊，一鸣同学，虽然你最近好像常常发呆，不过历史科的成绩进步很多哦，是不是请了家庭老师教你啊。”
　　旁边的夏夏也睁大了双眼看着柳一鸣，很想知道答案。
　　“呃……哦……，也差不多……”柳一鸣支支吾吾的。
　　“不过那家伙，” 柳一鸣腹诽着，“还真有点麻烦。”
　　“你要保持下去，继续努力哦……”
　　“老师再见！”
　　“回家路上要小心哦。”
　　“好。”柳一鸣应了一声。
　　柳一鸣刚走到教室门口的楼梯转弯，就听到夏夏那又娇又嗲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阿鸣……”
　　柳一鸣只好回头看着夏夏。
　　“阿鸣，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啊？最拿手的体育课表现得不太好，历史课考试的题却做得那么好……”
　　“我做好考试的题那么奇怪吗？”柳一鸣有些不乐意了。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夏夏急忙解释道。
　　“对了，明天是礼拜天，要不要一起去玩？”好一会，夏夏有点脸红地对柳一鸣说。
　　“明天？……明天我有点事，要陪朋友去一个地方。”柳一鸣犹豫了一下。
　　“是去灯谜教室吗？”夏夏有点不确定地问。
　　“呃……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柳一鸣知道夏夏很关心自己。
　　“嗯，……”夏夏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你要不要一起去？”柳一鸣想了想，问夏夏。
　　“可是我不懂耶……”夏夏听到柳一鸣约自己一起去灯谜教室，感觉很开心，但又有些忐忑。
　　————※————
　　周日。灯谜教室。
　　“请老师多多指教！”前来的夏夏对洛言老师鞠了一个躬。
　　吴江地区，可能是传统文化影响较深的原因，百姓们还是保留了大量传统的礼仪习惯，比如对老师鞠躬。这在其他地区是罕见的。
　　“对不起，她非要跟着我过来参观不可……” 柳一鸣不好意思地向洛言老师解释，带着小女生一同听课，很容易让人多想。
　　“嗯，很好啊。只要对灯谜有兴趣的人，我都欢迎你们来哦。”
　　课堂上，洛言老师开始讲课了。
　　“虽然最近使用会意的谜好像越来越多，不过的离合人气还是很旺哦……使用离合通过方位、象形等，可以确定，先拆出某一个或几个字……”洛言老师很平和的讲着课。
　　“阿鸣，老师在说什么，你听得懂吗？”夏夏一脸迷茫地问柳一鸣。
　　“嘿哎，我也听不懂。”柳一鸣不好意思讪笑道。
　　“不过，真正斗谜时，对方的题虽然千变万化，但基本不可能脱离汉字的释义和象形这两个原则，大家要做的就是把现有的常见扣合熟悉，比如‘雪花’象形‘米’字……”
　　“下面出一个题，枝头眉月小轩窗(字），大家试猜一下”。
　　“喔，我知道这个。”柳一鸣举手，并叫出声来。
　　“你是柳一鸣同学吧。”洛言老师对这个学生有点印象，“你说说看这个题的答案是什么。”
　　“答案是‘和’”。
　　柳一鸣脑子想起马思温上次出过的题，过后，马思温向自己解释过象形猜法和方位猜法，小窗、小轩窗经常象形“口、田”。
　　“枝头，就是木，眉月象形‘丿’，再加一个小窗‘口’，就是‘和’”。
　　大家都惊讶了。
　　夏夏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也不知是笑柳一鸣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为柳一鸣的聪明高兴。
　　“你应该是刚开始学猜谜吧？”洛言老师有些惊讶柳一鸣对谜题极为透彻的了解。
　　“我说错了吗，对不起……”柳一鸣嗫嚅地说。
　　“不，你这个题猜得太好了！”洛言老师正色地说。
　　“只是最近少见有人会猜象形的谜了，因为很少人会出这类题了。但是以前常有人会这么出题……”洛言老师说道，“你可以坐下来了”。
　　“好。”柳一鸣坐了下来。
　　“请问，为什么现在的人都不这么出题了呢？”有学员问老师了。
　　“那是因为……中华是一个诗的国度……”洛言老师脸上流露出向往的神情。
　　“这种答案只有一个字的谜，是一个特殊谜种，叫字谜，难制易猜……制作者需要有很高深的诗词功底，但因为其的诗情画意，特别受百姓喜爱。我小时听太师父吴仁泰提过，从前的灯谜，都是文人制作的，诗词是他们的基本功。”
　　“我朝武帝马上得天下，因之喜好以武治国，对前朝遗老甚忌。终于在武帝晚年发动了十年文化之战，其意本是为了扫除前朝皇权、遗老的忠君思想。”
　　“怎奈手下之人，未能领会武帝苦心，从而龙国大地爆发大面积的所谓文化之战，文化典籍流失，龙国的传统文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破坏，特别是从事灯谜工作的人，容易冠以使用暗语里通外国的罪名，一时间，龙国灯谜行业成秋风落叶。”
　　“文帝继位后，提出了教育为本、科学就是生产力等口号。龙国大地掀起了读书热，知识达到了中华五千年前所未有的重视。”
　　“但是，文帝过于重视科技，忽略了传统国学，所以，就算十年文化之战过去了100年，各行业人士还是国学文化底蕴极差，除了自身的专业文献能应对，传统的诗词几乎会者极少。在灯谜界就更是凤毛麟角了，平时见到的，类似这种诗词画意的字谜题非常稀有的。”
　　洛言老师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不过，最近网上倒是疯传了一道题，‘江边月上小轩窗（字）渭’。老实说，看到那道题的时候，我这心里头啊，真是久违地痛快。”
　　“你们品一品这谜面——‘江边’开阔，‘月色’清冷，‘小轩窗’又透着一丝幽静，三者串联，没有丝毫堆砌的痕迹，反倒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沉静。”
　　洛言老师微微点头，感叹道：“这说明，咱们老祖宗留下的那点根骨，还没断干净。”
　　讲台下，柳一鸣的心猛地一跳。
　　“江边月上小轩窗”？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老师说的……该不会是我上次和吴嘉亮斗谜时出的那道题吧？
　　那道题……真的火到这种程度了？连洛老师都在课堂上提了？
　　他不敢相信，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洛言老师的表情。看着老师那欣慰又赞赏的眼神，柳一鸣的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
　　完了，真是那道题！
　　他赶紧低下头，死死盯着课桌的木纹，生怕洛老师的眼睛扫过来。
　　“老师啊老师，求您千万别提作者是谁……”柳一鸣在心里疯狂祈祷，手心都冒出了冷汗，“只要有人去网上一搜，作者是谁清清楚楚！我这哪是天才，我就是个偷老祖宗东西的贼！”
　　相比柳一鸣的心虚，马思温的心里，却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看着讲台上满眼欣慰的洛言，又看了看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学生，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五百年了。
　　他本以为自己那些揉碎了悲欢离合的字句，早就烂在了历史的尘埃里。没想到，在这几百年后的课堂上，竟然还有人能品出这“江边月上小轩窗”里的沉静与幽雅。
　　“后继有人啊……”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绵延千百年的文脉，总算在这一代人身上，又续上了新火。
　　柳一鸣庆幸，洛言老师只是点到为止，并未提及作者是谁，而是继续讲灯谜的话题。
　　“所以，你们注意观察国粹谜网就会发现，每次有诗情画意的谜题，它的点赞就特别多，下载量也大。”
　　“因为先出题的人，可以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题材，对方只能被动地接受自己选择的题材。所以，现代斗谜，引入了新规则，最后的总成绩，要让半题。这样出题方就不愿意出难制易猜的字谜，等于送分给对方了。”
　　马思温也“咦“了一声，显然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规则。
　　“还‘咦’呢，你不知道吗？”柳一鸣对马思温翻了一下白眼。
　　“因为在张起南的那个时代，没有这样的规则。”马思温像受了委屈，小声地说道。
　　“哼，那你作为出题方时，从来都不觉得有利吗？”
　　“我只知道我做为出题方，从来就没有输过……”，马思温又开始自豪了。
　　“原来，还有让半题的规则。”马思温暗暗思忖道，那这样的话，和吴嘉亮那次斗谜，自己并没有胜了，至少吴嘉亮的那道字谜，水平并不在自己之下，而且对方还得受自己选择的素材影响。
　　“有了这样的规则后，出这样的题，就有些太天真了，毕竟诗情画意，这些是感觉的，系统和人都很难分出高下，比拼的主要还是技术了，只有少数对自己国学有信心的人，敢出这种技术含量不高，完全以诗情动人的题。”洛言老师继续说道。
　　“所以最近已经很少有人会用这样的题进行斗谜。不过这是很高明的灯谜制作技术，这是公认的，只是制作极难。”
　　“这等‘古法’最吃才情与积淀，需得制谜者浸淫古籍，将离合之机巧，融于诗情画意之中，做到‘增一分则太艳，减一分则太枯’。从网上点赞数量和大众的转载数量来看，诗情画意的字谜，还是最受大众欢迎的题，绝对远超其他类的灯谜……”
　　洛言讲完课后，专门走过来给了柳一鸣和夏夏讲了一下谜台的使用，如何分先，并给了柳一鸣一本书。
　　“这是职业谜士的灯谜解说题，你今天把它都看看，感觉一下其中的奥妙。老师待会再过来。”
　　“喂，阿鸣，你听得懂吗？”夏夏睁着大眼问在看书的柳一鸣。
　　“我想要照上面的说明理解就好了……”
　　“夏夏，你看，一开始是简单的字谜……”
　　“这个是什么答案……”
　　“这个答案是……”，两小只亲密坐一起对着书研究谜题，突然教室里传来一阵得意的笑声。
　　“你的题简单得送分给我啊……”
　　因为是教室，老师并没有打开网络，谜台只能当学习平板，供学员二人对战练习了，学员也无法直接调用国粹谜网的题，只能凭自己的记忆出一个已知的题，或是自己模仿，或是创作，当然模仿性的创作是最多的。
　　“田一彬先生，又在欺负谜艺弱的人，”一旁的一个大婶愤愤不平地说了一句，“真讨厌。”
　　不远处，有两个对战的人，其中一个得意的，看来就是大婶口中的田一彬了，另一个估计输得厉害，全身在发抖了。
　　“哼哼，你怎么迷糊到出这个题呢，你上次都出过同样的题了。”田一彬还在得意中，看来又轻易猜中对方的题了。
　　“嗯……还真难得看到你这么爱输的人……”田一彬得意地习惯性抓了几下头发，露出了后面光秃秃的后脑勺。正巧被柳一鸣发现了。
　　“假发？”柳一鸣心里涌上了一个恶搞念头。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阿鸣，你代替我去跟那个人斗谜,那个田一彬出的题，居然没有一条可以称得上是象样的题……”马思温突然愤怒地对柳一鸣说道。
　　“思温……”柳一鸣有些没理解马思温的想法，不知他想干嘛。
　　“谜艺强的人，怎么能欺负谜艺弱的人，我无法原谅这种人，我要代替那个发抖的人，由我来跟那个田一彬斗谜，我一定要让他尝尝，被毫不留情逼上绝路的痛苦。而且一谜要定他的死局。”
　　”对不起……”柳一鸣故意走到那个谜桌，趁田一彬弯腰捡东西时，装做不小心跌倒，碰到某个按钮，把对方的屏给清除了。
　　”搞什么啊，臭小鬼，把我难得的好谜，给糟蹋掉了。”那个秃子田一彬叫了起来。
　　”来，我帮你重新输入。"柳一鸣坏笑着走到田一彬身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伸手一把掀掉了他的假发。
　　哄笑声刚起，便在看清田一彬头顶的瞬间陡然停滞。田一彬死死攥紧了拳头，脸色阴沉得吓人。柳一鸣望着对方异样的神情，心头咯噔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