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起吻你》克伦多尔

1、第 1 章

　　　　人间万千相逢，大半止于擦肩，唯有那年樱风，牢牢刻住一瞬心动。
　　世间万千圆满，人人追逐规整偶数，唯独一次停顿，撞碎刻板标准答案。
　　——题记

　　下午三点二十分，姜让放下手中黑色水笔。

　　整间考场静得落针可闻，只剩笔尖擦过试卷的细碎声响。

　　头顶嵌入式中央空调平稳送风，送出均匀微凉的气流，完全没有老式电器的半点嘈杂嗡鸣杂音。

　　云城一中是市区重点中学，考场设施崭新整洁，采光通透。

　　姜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午后斜斜日光穿透双层玻璃窗。

　　在雪白试卷上切割出一块梯形亮斑，暖意缓缓铺在纸面。

　　姜让逐行核对整张试卷，填空、选择、分步解答，每一步推导都书写完整。

　　卷末压轴证明题，他写下两套完整思路，常规放缩法搭配辅助函数构造。

　　两套逻辑互不冲突，推演过程完整无缺。

　　两名监考老师一左一右同步巡查考场，一位中年女教师，一位青年男教师，全程分工值守，纪律把控严谨。

　　中年女监考缓步走到课桌旁，俯身垂眸扫视整张答卷。

　　驻足凝望十几秒，轻轻颔首，背着手继续巡查其他考生。

　　姜让当即抬手示意。

　　女监考折返至身前，姜让压低嗓音开口：“老师，我申请提前交卷。”

　　女监考抬腕看了一眼表盘，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不再多检查核对一下题目吗？”

　　姜让沉稳作答：“全部题目已经完整核对完了，没有问题。”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八分钟，两名监考一同上前，规整收拢姜让的试卷、准考证与草稿纸，逐项清点确认。

　　女监考轻声叮嘱：“走出考场不要在走廊逗留，直接前往一楼休息室等候。”

　　姜让慢条斯理收拾桌面文具，一支黑笔、自动铅笔、橡皮、直尺。

　　深蓝色布制笔袋边角常年磨损，发白起毛，是陪伴他许久的旧物。

　　他缓缓站起身，实木椅腿垫了静音胶垫，摩擦地面没有刺耳声响。

　　前后座位考生纷纷抬眼望向他，各色心绪藏在目光里。

　　有人眼底藏着艳羡，有人被这份从容搅得愈发焦躁，更多人低头埋头演算。

　　姜让缓步走出考场大门。

　　狭长走廊空旷冷清，尽头玻璃窗涌入大片暖融融的日光。

　　地面铺满一层浅金色光斑。

　　他深吸一口空气，鼻腔裹着新式教学楼干净的消毒与纸张气息。

　　云城一中教学楼装潢崭新，远胜过自家县城中学简陋校舍。

　　走廊墙面挂满往届尖子生人像，玻璃橱窗陈列各类赛事奖杯。

　　数学、物理、化学竞赛获奖照片整齐排布，相片里少年少女身着统一校服。

　　唇角扬着意气风发的笑意，满是独占鳌头的自信。

　　姜让转身走向楼梯，休息室明明设在一楼，他却没有下楼。

　　径直走到走廊最末端，推开通往户外露台的铁门。

　　温润春风瞬间扑面而来，裹挟清甜馥郁的樱花香气。

　　姜让站在原地微微一怔。

　　眼前铺开一片从未见过的盛景，宽阔樱花大道两侧栽满成排樱花树。

　　正值盛放花期，满枝粉白花瓣层层堆叠，如云絮堆积枝头。

　　微风拂过，花瓣簌簌簌簌持续飘落，地面积起薄薄一层松软花毯。

　　樱花大道尽头矗立几栋风格别致的楼宇，大面积玻璃幕墙搭配斜坡屋顶。

　　和方正规整的教学主楼形成鲜明反差。

　　姜让抬眼查看手机时间，三点二十五分。

　　休息室此刻空荡荡无人，带队老师张阳必然守在考场出口等候。

　　提早回去也只能静坐等待，他迟疑两秒，迈步踏下露台台阶。

　　细碎樱花瓣轻飘飘落在肩头，姜让抬手轻轻拂去。

　　指尖沾染上一缕浅淡清甜花香，清润好闻。

　　顺着樱花大道缓步向内走，周遭人声渐渐消散，愈发安静。

　　侧边建筑墙面挂满抽象美术画作，窗台摆放小巧雕塑摆件。

　　断断续续的钢琴旋律顺着风飘来，听得出是一段反复打磨的练习曲。

　　视线往前挪，他看见整条樱花大道上长势最繁茂的那棵樱花树。

　　枝干肆意舒展，繁花密度冠绝整条大道，树下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唐栀正在独自练习芭蕾旋转。

　　姜让顿住脚步，停在十余米开外，没有继续向前惊扰对方。

　　唐栀一身纯白芭蕾形体服，外搭浅绿薄纱短裙，长发规整盘在脑后。

　　露出线条流畅修长的脖颈，赤着双脚踩在铺满花瓣的地面。

　　唐栀舒展双臂，脚尖精准点地，一圈，两圈，三圈平稳旋转。

　　姜让不懂芭蕾专业技巧，却能清晰察觉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如同流淌的溪水。

　　转身瞬间轻薄纱裙高高扬起，卷动几片飘落的樱花瓣一同腾空。

　　树缝漏下的阳光落在唐栀身上，晃动细碎光斑，画面动人至极。

　　唐栀稳稳转到第七圈，主动收势停下动作。

　　双臂缓缓垂落身侧，胸腔随着急促呼吸轻微起伏。

　　她静静立在花树下，抬眼凝望头顶漫天盛放的樱花，侧脸轮廓干净利落。

　　高挺鼻梁搭配柔和下颌曲线，唐栀全然没有察觉远处伫立的姜让。

　　姜让静静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少女身上。

　　他看见唐栀抬手，指尖轻触低垂的花枝，几片花瓣落在掌心。

　　少女垂眸凝视掌心里的花，轻轻松开手指，花瓣再度随风飘向地面。

　　一阵骤起的春风卷来，漫天花瓣纷飞，也吹乱唐栀耳侧一缕碎发。

　　发丝间系着一根纤细浅绿色丝质发带，在空中随风轻轻摇晃。

　　发带固定不住，顺着发丝滑脱，被风卷着在空中旋出一道柔和弧线。

　　径直朝着姜让站立的方向飘来。

　　姜让下意识抬手，丝质发带安稳落进他的掌心。

　　面料轻薄顺滑，色泽如同初春刚萌发的嫩叶，边缘绣着小巧单字：栀。

　　他五指轻轻收拢攥住发带，抬眼望向花树下的少女。

　　唐栀已经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他掌心。

　　二人隔着漫天飘落的樱花遥遥对视。

　　春风不停吹拂，花瓣持续不断飘落，一部分沾在姜让肩头，一部分落在唐栀发间。

　　整幅场景柔和得如同精心绘制的油画。

　　唐栀率先开口，音色清亮通透：“那条发带是我的。”

　　姜让缓步向前，在距离唐栀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摊开掌心向上托举，浅绿色发带静静铺在他手心里。

　　唐栀伸手取出发带，指尖轻轻擦过姜让掌心，转瞬即逝的轻柔触碰。

　　唐栀轻声道谢：“谢谢你。”

　　姜让简单回应：“不用客气。”

　　唐栀抬手重新收拢散落发丝，将发带在脑后系成小巧蝴蝶结。

　　碎发尽数拢至耳后，姜让目光无意间扫过她后背。

　　轻薄形体服之下，右肩胛骨位置露出一块浅褐色印记，轮廓像一只舒展翅膀的蝴蝶，格外独特。

　　唐栀抬眼打量姜让：“你是本次学科竞赛的考生？”

　　姜让轻轻点头。

　　唐栀微微歪头：“找不到休息室，所以才走到这边来的？”

　　姜让如实作答：“考场在另一侧，我清楚方位。”

　　唐栀面露几分疑惑：“既然清楚路线，为何特意走到这条樱花大道？”

　　姜让没有作答，视线落在唐栀脚边，花瓣踩出一圈浅浅凹陷。

　　他主动抛出心中疑问：“你方才一共转了七圈。”

　　唐栀挑眉看向他：“没错，七圈。”

　　姜让语气平稳，如同拆解一道数学题干：“常规芭蕾旋转都会选用偶数圈数，收尾能正对前方舞台。七圈收尾面朝后方，衔接后续动作会格外别扭。”

　　唐栀眼底褪去初见陌生人的疏离，添上几分探究意味。

　　唐栀开口发问：“你平日里也练习芭蕾？”

　　“完全没有接触过。”

　　“那你为何清楚旋转收尾的区别？”

　　“只是细致观察，”姜让条理清晰剖析，“前六圈角速度均匀稳定，第七圈刻意放慢转速，你主动控制节奏，只为停在背对前方的姿态，为什么执意这么做？”

　　唐栀沉默片刻，缓缓吐露缘由：“我妈一直要求我完整转满八圈。”

　　“所以你刻意只转七圈？”

　　“嗯。”

　　姜让淡淡吐出二字：“算是执拗的对抗。”

　　唐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弧度，左侧脸颊浮出一枚小巧梨涡：“勉强可以这么定义，只是不愿完全遵循她定下的所有标准。”

　　唐栀往前踏出一小步，二人之间距离更近几分。

　　姜让鼻尖萦绕少女身上淡淡的运动薄汗，混杂清甜樱花香气，并不难闻。

　　唐栀看向他手里的深蓝色笔袋：“你参加的是数学竞赛？”

　　“没错。”

　　“提前交卷离开考场？”

　　“嗯。”

　　唐栀眼底笑意加深：“能提前离场，说明作答十分顺利。”

　　姜让没有接下这句夸赞，目光落在唐栀额头，细密汗珠顺着肌肤滑落，练功服后背浸湿一小块深色痕迹。

　　姜让开口询问：“你是云城艺术附中的学生？”

　　“高三在读，”唐栀反问，“你来自哪所中学？”

　　“南川县城一中，同样高三。”

　　“专程前来参与奥数竞赛？”

　　“是。”

　　唐栀眼里泛起光亮，由衷赞叹：“能入围云城市级赛事，全是各地筛选出的顶尖学生。”

　　姜让不擅长应对直白夸奖，偏过头望向盛放的樱花大树：“你每日都来这条樱花大道练习？”

　　“天气晴好的日子便会过来。”

　　“不会介意路过的路人驻足观望？”

　　“最开始会拘谨不安，时间久了早已习惯，这片区域平日很少有人途经。”

　　唐栀话音未落，忽然抬手指向姜让身后樱花大道入口。

　　唐栀轻声提醒：“那两位同校考生，看起来是你的同学。”

　　姜让回头望去。

　　两道身着同款县城一中校服的少年顺着大道走来，正是同考场参赛的陈浩与张明。

　　二人看见姜让，远远抬手高声呼喊：“姜让，张老师到处在找你。”

　　姜让重新转回头看向唐栀。

　　唐栀自觉后退几步，重新站回樱花树下：“你快点过去，不要让带队老师久等。”

　　“好。”

　　姜让转身正要迈步离开。

　　唐栀忽然出声将他叫住：“等一下。”

　　姜让停下脚步回头回望。

　　唐栀眼底亮晶晶的，直白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姜让。”

　　“哪个姜，哪个让？”

　　“生姜的姜，谦让的让。”

　　唐栀低声默念一遍他的名字，轻轻点头：“我叫唐栀。”

　　“唐栀。”

　　“唐朝的唐，栀子的栀，记清楚了吗？”

　　姜让牢牢记住这三个字，此生不会轻易淡忘。

　　“我先走了。”姜让开口道别。

　　“路上小心。”

　　姜让走出几步，忍不住再次回头。

　　唐栀依旧静立繁花之下，目光直直望向他离开的方向。

　　一阵春风吹散她耳侧碎发，少女抬手将发丝别至耳后，浅绿色发带随风轻轻晃动，画面动人心弦。

　　姜让开口唤出她的名字：“唐栀。”

　　唐栀微微一怔：“怎么了？”

　　“下次可以试着转满八圈，”姜让认真开口，“七圈存在缺憾。”

　　唐栀愣住一瞬，而后笑意清晰展露，梨涡深陷：“凭什么我要听从你的说法？”

　　“八是二的立方，”姜让条理清晰解释，“在数学体系里，它具备完整闭环的定义，是规整圆满的数字。”

　　说完这段话，姜让不再回头，径直朝着陈浩、张明二人走去。

　　两名少年快步迎上前来，陈浩语气满是焦急。

　　陈浩开口：“姜让，你方才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张老师四处搜寻你的身影，担心你走丢。”

　　“只是在樱花大道随意走了走。”

　　张明回头望向樱花大树的方向，带着几分好奇发问：“方才和你交谈的女生，容貌气质都格外出众。”

　　“只是萍水相逢，并不相识。”

　　“不认识怎么会聊这么久？”

　　“仅仅是简单问路。”

　　三人并肩沿着樱花大道往教学楼方向折返，陈浩一路喋喋不休复盘考卷内容。

　　陈浩絮絮说着压轴证明题难度极高，自己险些没能梳理出完整解题思路，当时慌得手心冒汗。

　　张明补充说道，他只推导出第一种常规解法，剩余时间不足以写下第二种思路，心中十分惋惜。

　　姜让耳畔听着二人闲谈，思绪却全然游离在外。

　　指尖无意识摩挲笔袋磨损的边角，袋内装着准考证，考生编号2024XXXXX03，姓名姜让，考点云城一中。

　　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花树下的全部画面：少女舒展旋转的身姿、飘向掌心的发带、七圈收势时她仰头看花的柔和侧脸，以及提起母亲要求八圈旋转时，那一丝藏不住的淡淡不甘。

　　陈浩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姜让，你走神想得这么投入，在琢磨什么事情？”

　　“没有什么要紧事。”

　　“试卷已经全部作答完毕，不必再反复思虑，”张明宽慰道，“傍晚张老师打算带我们外出聚餐，好好放松一番。”

　　“嗯，挺好。”

　　三人走到教学主楼门前，张阳早已守在台阶处等候。

　　中年人身穿洗旧夹克，发量稀疏，一双眼睛却透亮有神，不停四处张望搜寻学生身影。

　　张阳一眼看见姜让，快步迎上前，语气藏不住担忧。

　　张阳开口：“姜让，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把我心里揪得发紧。”

　　“实在抱歉张老师，我只是在户外樱花大道散步片刻。”

　　“本次竞赛发挥状态如何？”

　　“全程平稳发挥，作答没有太大疏漏。”

　　张阳抬手轻拍姜让肩头，紧绷多日的情绪终于放松下来。

　　“那就太好了，走，我们先返回一楼休息室，等候其余考生全部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