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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魂归人忘,相逢不识   月华流 ...

  •   月华流转不息,禁术迸发出来的刺目白光,一点点顺着青石阵法的纹路向内收敛。

      地面上那些古老繁复的符文,原本泛着沸腾般的银亮,此刻光芒一层层黯淡下去,像潮水退向海岸。四下里风声渐缓,山谷中再没有咒文震荡的回响,只剩下虫鸣细碎,还有晚风穿过残破篱笆的呜咽。

      归魂禁术,已然完成。

      神魂剥离的剧痛依旧啃噬着月情的识海。

      他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青石面上,整条脊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额角不断渗出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石板缝隙里。灵元被禁术大肆抽取,四肢百骸都是脱力般的酸软,仿佛浑身筋骨都被拆开又重新拼接。

      那股来自神魂深处的撕扯感最为可怖。不是皮肉之苦,是有一双无形之手,在他魂魄最柔软的地方,把一整段沉甸甸的人生硬生生剜除。

      世间常识、修行感悟、九宸仙宗的典故、炼丹练剑的本事、静澜谷的地形风物……一切都完好无损地留存在他脑海之中。他记得自己叫月情,记得仙门的规矩,认得草木灵药,分得清正邪妖魔,甚至还记得这片山谷里篱笆外种着一圈紫色星花,屋后的果树秋天会结出甜果。

      可只要念头往“宋欲恨”这三个字上靠,脑海便是一片白茫茫的空洞。

      望云殿廊下的山茶、乱葬岗漫天飞雪的襁褓、山茶树下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辞别仙宗奔赴静澜谷的决心、大雪封谷时相互依偎取暖的冬夜、院中一起修补篱笆的朝夕、魔族突袭那天满地浸染星花的魔血……所有与这个人有关的欢喜、煎熬、心动、悲痛,全部被禁术从神魂当中彻底剥离,消散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可供溯源的碎片。

      心底空落落的,像是遗失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东西,隐隐漫开一阵说不清来由的怅惘,可他无论如何回想,都想不起自己究竟丢掉了什么。

      阵法中央,寒玉冰椁的盖子悬浮在半空,缓缓落向一旁。

      宋欲恨的睫毛轻轻颤动,许久,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魔毒侵蚀带来的灼痛还残留在四肢经脉,可归魂禁术借着满月月华的伟力,已经将那些腐蚀仙骨的毒素尽数涤荡干净。四散飘零、几乎被魔毒碾成飞灰的神魂碎片,被阵法一点点收拢、修补、归位。

      属于宋欲恨的全部记忆,分毫未损。

      乱葬岗抱起那个襁褓婴孩的风雪,望云殿数十载师徒相守的克制隐忍,山茶树下互诉心意时的悸动,抛下仙宗权位奔赴静澜谷的五年安稳岁月,夏日庭院魔族残兵突如其来的偷袭,魔刃刺入躯体时刺骨的痛楚,闭眼之前看见月情抱着竹篮仓皇奔来的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还有死后陷入无边黑暗之前,残留意念感知到的、月情两年来不眠不休的奔波与绝望……桩桩件件,清清楚楚烙印在他神魂之中。包括此刻,他也隐约知晓,月情为换他归来,付出了何等恐怖的代价。

      他慢慢撑着冰椁的边缘坐起身。身上旧衣还残留着已经干涸发黑的魔血,伤口尽数愈合,只是衣料斑驳破碎。他微微喘了一口气,胸腔重新吸入静澜谷山间清冽的夜风,活生生的人间气息重新填满他的肺腑。

      他回来了。

      宋欲恨抬起眼,目光第一时间就向外搜寻,落在跪倒在阵法外围的那道单薄身影上。

      是月情。

      两年来,无数个沉沦黑暗的瞬间,他残存的一缕残识都能感知到少年的悲恸与执念。如今死而复生,再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容,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后怕、心疼、失而复得的狂喜,万千情绪搅作一团,酸涩堵在喉头。

      “月情……”

      他嗓音因为长久沉睡而干涩沙哑,低声唤出这个刻入神魂的名字,撑着冰椁站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快步朝着少年走去。

      月光洒在月情身上,濡湿的黑发散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他还陷在记忆被强行剥离之后的恍惚之中,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抠着身下青石的纹路,脑海一片混沌。

      听见脚步声靠近,月情才慢慢抬起头。

      视线对上宋欲恨的那一刻,没有久别重逢的热泪,没有悲喜交加的颤抖,眼底只有纯粹的陌生,夹杂一丝微弱的戒备与困惑。

      眼前男子容貌清绝,仙骨凛然,一身染血破碎的旧袍,刚刚从死亡当中挣脱出来。月情能够分辨得出对方修为高深,可在他被清空的记忆里,寻不到半分关于此人的痕迹。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静澜谷,出现在这座诡异的法阵当中?

      宋欲恨已经走到他面前,他俯下身,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握住月情的胳膊将他搀扶起来。他太想触碰这个人,想确认这不是术法编织出来的幻梦,想告诉月情,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可以回到过去的日子。

      可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月情衣袖的刹那,月情身体微微一偏,不动声色避开了这只伸过来的手。

      他往后挪了半寸,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望着宋欲恨,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疑问:

      “你……是谁?”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落在夜色里。

      如同一块寒冰轰然砸进滚烫的心口。

      宋欲恨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

      晚风卷着篱笆外凋零的紫色星花花瓣,悠悠飘过二人之间,落在青石地上。静澜谷还是那个静澜谷,月光依旧,木屋尚在,院中的药草还静静晾晒在木架之上,一切景物都和记忆别无二致。唯独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记不得他了。

      他清清楚楚记得他们的一生,而月情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宋欲恨的位置。

      心口传来钝重的疼痛,比当初魔毒蚀骨之时还要难熬。宋欲恨怔怔凝视着月情的脸庞,这张脸,他看过数十载。见过襁褓里啼哭的婴孩,见过少年读书时垂落的眼睫,见过互诉爱意时泛红的耳根,见过大雪封谷时冻得通红的指尖,见过魔族来袭那日,满是惶恐绝望的泪眼。

      可现在,这双曾经盛满缱绻温柔的眼眸望向他,只像看待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过客。

      “你不认得我?”宋欲恨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奢望,或许是禁术反噬带来的短暂失神,或许只是刚刚术法结束的恍惚,过片刻记忆便可以回转过来,“月情,这里是静澜谷。我们……”

      话讲到一半,他顿住了。

      我们。这个词,在此刻显得无比残忍。

      月情微微蹙眉,认真地在脑海里搜刮,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空茫。

      “静澜谷我知道,我在此处居住许久。”月情的声音平和,没有敌意,仅仅只是客观陈述,“可我并没有见过阁下。你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山谷,方才这座阵法,又是何物?”

      他环顾四周,看着地上残破的阵纹,看着一旁敞开的寒玉冰椁,眼中满是不解。他能感知到这是凶险的上古禁术,可自己为什么要布置这样一个逆天的大阵,他完全想不起来。神魂深处只残留耗尽灵元之后的疲惫,还有那一缕挥之不去、说不清来由的空虚。

      有些片段残影偶尔在脑海一闪而过:紫色花影,温热的茶汤,漫天大雪。可碎片太过零碎,抓不住,也辨不出对应的人,转瞬便消散无踪。

      宋欲恨看着他澄澈却毫无旧情的双眼,心底那点侥幸,一点点彻底破灭。

      禁术的代价已经兑现。不是短暂迷乱,是真真正正,把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尽数抹去。

      他记得全部的相爱与相守,而月情一无所知。

      “此阵是归魂禁术。”宋欲恨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垂落于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压下翻涌的悲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我是被你以禁术唤回生者。”

      月情闻言大为震动,眼底露出错愕。

      他?是自己布下禁术把眼前这个人从死亡之中拉回来?

      月情低头看向自己泛白的手掌,灵元空虚,浑身酸痛,身体的疲惫不会作假。可他完全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不惜动用如此凶险的上古禁术,去复活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救了你?”月情低声重复,满是茫然,“我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宋欲恨无言以答。

      要怎么告诉他,为了复活他,月情耗费两年遍历四海,闯遍无数生死险地,翻遍九宸禁阁,赌上自身神魂,献祭掉数十年相爱相伴的全部记忆。

      若是一一讲出口,那些属于两个人的过往,对于此刻的月情而言,不过是旁人的故事。那些刻骨铭心的欢喜与伤痛,月情的神魂已经再也承接不住。强行复述,只会给他带来困扰,唤不回半分爱意。

      月光慢慢移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斜斜投在石板上,两道影子挨得很近,人心却隔着万水千山。

      宋欲恨环顾四周。满目皆是两人共同生活过的痕迹。不远处木架上,还摆放着当年他们一同炮制的药罐;篱笆残缺,是魔族闯进来时被魔气轰碎;田垄里药草长势正好,是从前宋欲恨亲手栽种;木屋窗沿下,还挂着月情闲暇编织到一半的竹篮。

      每一物,皆是回忆。可这些回忆,只剩他一人独享。

      “这山谷,你住了多久?”宋欲恨压下心口翻涌的苦涩,换了话题。

      “记不太清具体年岁,应当有好几年。”月情缓缓从青石地上站起身,身形还有些虚浮,他扶着旁边一块大石稳住身子,望向山谷深处,“我只记得,我很喜欢这里的安宁。至于过往其他许多细节,方才术法过后,好像遗失了不少。”

      他能感知自己修为尚在,性格底色没有改变,依旧是那个温润通透的少年。只是生命当中最重要的那一部分,被生生挖走。

      “原来如此。”宋欲恨低声应道。

      他走到那口寒玉冰椁旁边,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椁壁。这口冰椁,曾经安放自己死去的躯体,这两年每一个日夜,月情便是守着这副冰冷躯壳苦苦煎熬。

      “那口冰椁,是我存放什么东西的吗?”月情看着冰椁,疑惑发问。

      “曾经,存放的是我。”宋欲恨淡淡作答。

      月情眨了眨眼,似懂非懂,没有再多追问。对他来说,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旧事。

      夜风一吹,腹中传来一阵空泛的饥饿感。方才禁术消耗太过,身体已经发出预警。月情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疲惫感铺天盖地袭来。

      “阁下既然死而复生,大可以自行离去。”月情对着宋欲恨微微颔首,是对待陌生恩人的礼数,“山谷之内尚有客房,若是体力不支,你可以暂且留宿一晚,休养完毕之后,还请离开。”

      他救了对方,出于仙者本心愿意提供短暂庇护,却并不希望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长久留在此地。这是属于他的山谷,是独属于他的安宁归处。

      字字句句合乎情理,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宋欲恨心上。

      曾经这里是两个人的家。木屋、田地、星花篱笆,一草一木都属于宋欲恨,也属于月情。可现在,月情口中,这里只是“我的山谷”,而自己,只是一个需要暂住之后就要离开的陌生人。

      宋欲恨抬眼看向少年。月光勾勒出他清秀的侧颜,眉眼依旧是记忆当中的模样,少了过往望向自己时独有的缱绻温柔,多了一层礼貌疏离的薄纱。

      他多么想上前,告诉月情,还记得望云殿的桂花吗?还记得大雪封谷我们裹着同一张毯子取暖吗?还记得我们说好,往后岁岁年年,要一同看遍山谷花开。

      可话到唇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了又能如何?

      记忆已经被神魂层面彻底根除,不是遗忘,是从未拥有。讲再多过往,于月情而言,不过是一堆空洞的故事,只会徒增他的惶惑,不可能凭空滋生出爱恋与羁绊。强行纠缠,不过是拿旧梦去折磨一个对此全然无知的人。

      归魂禁术逆天改命,换来了他的重生,代价却是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牵连。

      “好。”许久,宋欲恨才轻轻吐出这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多谢容我留宿一夜。休养过后,我自会离开。”

      他不能逼他记起来。可他也做不到就此转身,彻底消失在月情的生命里。

      至少,再多看一会儿。看看这个拼尽一切将自己从黄泉拉回来的人。哪怕,他已经不认得自己。

      月情见他应允,微微点头,转身迈步走向木屋。步履还有些虚浮,背影单薄孤寂。

      篱笆边淡紫色的星花被晚风拂动,落英纷飞。

      宋欲恨站在满地冷却的阵法残纹中央,孤零零立在月光之下。

      满目山河旧景,眼前故人犹在,只是故人,不识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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