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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谷中死别,古卷求魂 静澜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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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澜谷的日子,已经安稳流淌了整整五载。
谷口常年云雾缭绕,将这片天地与外界纷扰隔离开。木屋篱笆外一圈淡紫色的星花岁岁盛放,屋后果树春生白花,秋结甜实,田垄间药草与青菜生得繁茂。这里没有九宸仙宗森严的殿宇,没有门规桎梏,也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只有宋欲恨与月情两个人,守着一屋、一院、一山的风月。
清晨宋欲恨会去河边汲水,烧起一壶温茶;月情总是贪睡,日上三竿才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房门,第一时间就要寻到那个人的身影。杂粮粥与烤麦饼便是三餐,闲时一个采药阅卷,一个练剑编篮,风雪来时一同修补木屋,洪汛夜里并肩垒起田埂的泥土。他们熬过寒冬大雪,也化解过彼此之间残存的隔阂,抛却师尊与徒弟的身份,只做相守相伴的爱人。
月情时常靠在宋欲恨膝头,聊起望云殿旧事,说起乱葬岗那场大雪,说起当年捡落桂花偷偷靠近窗边的少年心事。每一回谈及过往,宋欲恨都会伸手穿过他的发丝,眼底盛着褪去千年冷硬之后才有的温热。他们都以为,往后岁岁年年,便会这般平静地走下去。
可世间从无真正能够彻底隔绝仇恨的山谷。
当年仙魔大战溃散的魔族残部,并未尽数消亡。一部分魔物潜藏在荒域深涧,日夜舔舐伤口,始终记恨着九宸仙宗,记恨亲手击碎他们野心的宋欲恨。他们追查宋欲恨的踪迹多年,避开仙宗耳目,顺着零星游历凡人的口耳传闻,一点点锁定了隐于群山深处的静澜谷。
那日是个暮夏,蝉鸣聒噪,篱笆边的星花开得热烈。
月情拎着竹篮去往山谷深处采摘野果,打算回来做蜜饯。宋欲恨留在院中,正低头整理晾晒好的药草,风忽然变得腥冷,原本澄澈的天光一瞬间暗沉下来。
黑色的魔气如同潮水,自谷口汹涌灌入。
数十名魔族残兵冲破云雾屏障,尖利的嘶吼撕裂了静澜谷长久的安宁。他们早有谋划,布下锁灵阵,封住山谷四方出路,不让任何人向外传讯求援。
宋欲恨猛地直起身,指尖瞬间凝起剑光。他早已放下仙宗权位,修为虽还在,却多年没有再经历死战。
“月情!快走!”他高声呼喊,目光望向谷深处,此刻月情尚在山林,还未归来。
魔物铺天盖地扑上来,淬满魔毒的利爪与魔刃不断劈砍。锁灵阵不断压榨他的仙元,魔气无孔不入钻进经脉。宋欲恨以一敌众,剑光翻飞之间斩落数头魔物,可残兵悍不畏死,前仆后继,一心只求同归于尽。
鲜血溅落在院中的泥土上,落在盛放的紫色星花上,花瓣被沾染,迅速枯萎发黑。宋欲恨的肩头被魔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腐蚀性极强的魔毒顺着血脉飞速蔓延,灼烧他的仙骨。
等到月情听见打斗的异响,攥着半篮野果匆匆赶回木屋之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竹篮从手中坠落,通红的野果滚落一地。
庭院狼藉不堪,药草散落满地,篱笆被魔气摧得残破。宋欲恨半跪于泥土之中,长剑斜斜撑在地面支撑身体,一身素色衣袍大片被暗色魔血浸透。听见脚步声,他艰难转过头,看向奔过来的月情,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担忧,第一念仍是想要护他周全。
“别过来……阵内魔毒……”
话音未落,他浑身猛地一颤,魔毒彻底攻破仙元防线。那一双曾经清冷,后来只为他盛满温柔的眼眸,缓缓合上。身躯重重向前倾倒。
“欲恨!!”
月情疯了一般冲过去,跪在沾满血污的泥土里,伸手将人牢牢抱进怀中。
怀中躯体的温度飞快褪去。脉搏死寂,神魂在魔毒侵蚀之下寸寸溃散。残存的几声魔物哀嚎在远处渐渐平息,偷袭的残兵尽数倒在院中,可代价,是他的全世界就此崩塌。
风穿过残破的篱笆,吹落凋零的星花,野果滚在脚边,还带着山野残留的清甜,此刻却只衬得这份死别刺骨寒凉。
这里是他们穷尽期盼寻来的归处,是约定要共度余生的静澜谷。没有仙宗大战,没有朝堂纷争,他们只是想要简简单单相守,可仇恨终究跨越千山万水,追到了这里。
月情抱着渐渐冰冷的人,坐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从黄昏坐到深夜。月光洒下来,落在宋欲恨毫无血色的脸庞上。他一遍一遍唤他的名字,得不到半分回应。泪水无声砸落在宋欲恨染血的衣襟,渗入布料,与魔血混作一处。
之后几日,静澜谷再没有往日烟火。
月情寻来寒玉打造的冰椁,将宋欲恨安放其中。寒玉可以锁住肉身不腐,却唤不回已经飘散零落的神魂。他没有将宋欲恨送回九宸,这里是他们一同生活过的地方,他不愿让爱人死后,再回到那座早已辞别的仙山。
木屋还在,田垄还在,果树依旧会开花,只是院中再也没有那个早起烧茶、静坐阅卷的人。
周边的药草,宋欲恨亲手整理过的书卷,两人一同修补过的篱笆,目之所及,处处皆是回忆。每一件旧物都在提醒月情失去了什么。
仙宗长老曾听闻噩耗,派人前来静澜谷慰问,来人看过冰椁之后,无不摇头叹息。
“神魂遭魔毒蚀碎,便是世间顶尖仙丹、天地至宝,都无力回天。月情,逝者已矣,你该放下。”
放下。何其轻巧的两个字。
从乱葬岗襁褓之中的相遇,望云殿数十年朝夕相伴,隐忍克制的暗恋,冲破桎梏的告白,一路跋涉来到静澜谷的岁岁年年。宋欲恨贯穿了他完整的一生,是他的师长,是他的知己,是他此生唯一的爱人,要他如何放下。
月情谢过来人的劝慰,将所有人送走。从此静澜谷又重归寂静,只剩下他,和冰椁之中沉睡不醒的宋欲恨。
往后两年光阴,月情几乎踏遍四海八荒。
凡是传闻能够聚魂、还生的秘境、灵药、上古遗迹,他全都一一奔赴。无数次踏入危机四伏的绝地,身上新伤叠旧伤,灵元几度透支枯竭。他寻过深海的聚魂珠,求过隐世的散仙,掘过远古仙者的遗迹。每一次怀揣微弱的希望前去,最后换来的,全都是绝望。
所有法子,全都无效。
神魂被魔毒腐蚀碎成万千碎片,世间寻常术法根本无从收拢。
濒临绝望之际,他想起九宸仙宗藏书楼最深处,那处封存上古禁典的密室。当年尚在宗门时,他只是远远听闻,那里存放着许多早已被仙门封禁,视为禁忌的术法记载。
哪怕心中清楚触碰禁术往往要付出惨烈代价,可只要存有一丝机会,他就不肯放弃。
月情短暂离开静澜谷,重回阔别数年的九宸仙宗。
宗门旧识见到他,皆是唏嘘不已。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眉眼明亮温润的少年,两载奔波煎熬,让他眼底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郁,面容清瘦,眉宇之间满是疲惫。靠着往日情分,他得以踏入那座尘封的禁书阁楼。
阁楼之内尘埃厚积,高大书架直抵殿顶,一卷卷残破古册堆叠,许多文字属于早已湮灭的上古时代。
月情点起烛火,烛火在幽深的阁楼轻轻摇曳。他日以继夜埋首卷帙之中,逐字辨认晦涩古老的文字,翻阅一本又一本被世人摒弃的秘录。烛火燃尽一轮又一轮,眼底布满红血丝,双手被书页磨出薄茧。
无数个漫漫长夜,脑海里都是静澜谷庭院之中那一场诀别的画面。宋欲恨倒下那一刻的模样,反复在他心底盘旋,支撑着他不停翻找。
就在烛火快要燃尽的一个深夜,一卷封皮腐朽脱落的兽皮古卷,落入他的掌心。
卷首字迹斑驳,【归魂术】三个古字隐隐可见。
月情心脏骤然收紧,握着书卷的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他凑近摇曳烛光,一字一句往下研读。
书上清楚记载,此为上古还魂禁术。若亡者肉身得以保全,哪怕神魂破碎四散,借阵法与天地月圆之力,可以将散落神魂碎片重新收拢,重铸生机,令死者再度苏醒,重活于世间。
看到这里,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宋欲恨,可以活过来。
可下一段文字,如冰水当头浇下。
——术成之代价:施术者献祭自身神魂印记,彻底抹去脑海中关于被还魂之人全部记忆。过往相爱相伴的所有点滴,欢喜与伤痛,心动与煎熬,尽数从神魂剥离,永不留存。二人纵然日后朝夕相见,施术者对此人,再无半分旧识。术法一经发动,记忆的消亡不可逆,世间无任何术法可以复原。
月情僵立在摇曳的烛火之下。
复活心爱之人,交换的却是自己全部关于他的记忆。
宋欲恨活过来,拥有完整的过往,记得乱葬岗,记得望云殿,记得静澜谷的朝暮,记得他们之间全部爱恨悲欢。而自己,会变成一张白纸。他会看见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宋欲恨,却完全想不起,他们曾经那样热烈地爱过彼此。
这是何其残忍的交易。
烛火噼啪轻响,投下他孤孑的影子落在满是书卷的地面。两种结局在心底反复拉扯。
若是不施展禁术,冰椁之中的宋欲恨将永远沉睡,二人生死永隔。若是催动禁术,爱人归来,可独留他一身空白,相逢便成陌路。
月情闭上双眼,脑海闪过无数碎片。山茶落满青石的望云殿,静澜谷清晨温热的茶水,大雪封谷之时两人紧紧相握的手,篱笆边随风漫开的淡紫色星花,暮夏庭院那一场染血的死别。
他想要宋欲恨活着。
哪怕代价,是自己忘掉全部。
记忆是属于他的枷锁,那就由他亲手卸下。只要那个人可以重新呼吸山间的风,可以再看见静澜谷的花开,那么遗忘,便由他来承担。
月情指尖抚过古卷上的符文,将整篇术法,阵法纹路,所需全部珍稀灵材,一字不落抄写在绢布之上。
离开藏书楼,他再度奔走天下。幽冥幽萃草,月魄石,往生泉露,每一样灵物都极其罕见,藏于险地。他闯过毒瘴弥漫的沼泽,攀上冰封万丈的险峰,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满身伤痕,终于将所有施法材料集齐。
重回静澜谷。
山间月色依旧,木屋依旧,残破的篱笆他已经简单修补完毕,冰椁安静安放在木屋内室。
月情站在冰椁之前,垂眸看向里面安然沉睡的宋欲恨。寒玉淡淡的冷光映出少年清瘦的脸庞。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爱人的眉眼、鼻梁、薄唇。
他要把这张脸,刻进神魂最后尚存的片刻。从今往后,术法一成,这份烙印便会烟消云散。
“欲恨。”月情低声呢喃,声音轻轻发颤,山谷晚风穿过窗棂,拂动他的衣摆,“我找到法子让你醒过来。只是……往后,我不会记得你了。”
“我不后悔。”
“你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看静澜谷的花,看山间朝暮,岁岁平安。”
月圆之夜,便是施展归魂禁术最好的时辰。月华灵力鼎盛,足以支撑这桩逆天改命的禁术。
月情在木屋外的平整空地,按照古卷图谱,刻下繁复古老的圆形阵纹。刀尖凿入青石地面,一笔一划不敢有半分差错,一旦符文出错,两个人都将神魂俱灭。
月魄石放置于阵眼四方,幽冥幽萃草铺在阵纹缝隙,往生泉露缓缓滴入刻痕。银色月华倾泻而下,流淌过整片阵法。
他小心翼翼将寒玉冰椁推移至阵法中央。
做完这一切,月情后退一步,立于阵法外圈。抬眼望向天边一轮圆满皓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的决心,所有的不舍,尽数压入心底。
他抬手掐动晦涩冗长的术诀,嘴唇微动,念动上古咒文。
银色的月光瞬间被阵法牵引,轰然爆发耀眼的白光,将冰椁连同阵中一切尽数包裹。
撕裂神魂的剧痛骤然自识海深处炸开,仿佛有无形的手,伸进他的魂魄,要生生撕扯走那整整数年、数十年的回忆。那些和宋欲恨有关的画面,如同破碎镜面,一片片裂开,不断消散。
幼年乱葬岗被抱起的温度,望云殿授课的灯光,山茶树下克制的心动,互诉心意时滚烫的相拥,静澜谷春夏秋冬的烟火日常,暮夏庭院染血的诀别……一幕幕飞快闪过,随之变得模糊、褪色。
月情浑身剧烈颤抖,额角渗出层层冷汗,牙关咬得死死的,不肯中断咒诀。
阵法中央,寒玉冰椁盖子缓缓悬浮而起。沉睡已久的宋欲恨躯体,被月华灵力包裹,那些被魔毒击碎四散的神魂碎片,正在被阵法一点点收拢归位。他的胸口,慢慢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
生机,正在回归。
而月情脑海之中,属于宋欲恨的记忆,正在飞速消融。
白光愈发炽盛,刺得人睁不开双眼,山谷之中只有咒文低低的回响。到此落幕,生的希望已经降临,遗忘的代价,才刚刚开始。